第十章

“当然。我在纳帕谷长大,现在在一个酿酒厂的公关部工作。我负责葡萄酒观光。”

麦柯斯点点头,思绪游荡到了别处。尽管女孩不相信,但他刚才对她说的话很可能成真。根据法国法律,私生女的继承权很有可能优先于法定的侄子。正当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融入葡萄种植人的生活时,他的未来突然变得难以捉摸。他无法忽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不会自行消失。这里究竟有没有他的未来?

“你看,我们要解决这件事情。”他站起来,走到柜子的抽屉前,抽出一本黄页,迅速翻阅起来,“最好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以前解决它。”

克里斯蒂看着他,面带困惑的微笑。“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认为我们应该咨询一下法律人士的意见。”麦柯斯找到了他要找的,伸手去拿电话。

“哦,拜托。你真认为……”

“我是认真的。你对律师有成见吗?”

“难道会有人没有吗?”

麦柯斯按下号码时,帕丝帕多特夫人瞪圆了眼睛,因听不懂英语而产生的挫败感令她快要爆炸了。她看着克里斯蒂,耸耸肩。克里斯蒂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也耸耸肩作为回应。她们等着麦柯斯打完电话。

“好的。我们两点钟约在艾克斯。”

午餐是在厨房里用面包、奶酪和沙拉随便解决的。麦柯斯心不在焉,脑袋里塞满令人沮丧的可能性:失去房子,不得不回伦敦找工作,凑钱还给查理。克里斯蒂有点茫然地思索着,因再也无法见到父亲而伤心。帕丝帕多特夫人已经放弃与听不懂的语言做斗争,她回家了,许诺下午会回来继续和蜘蛛网作战。

克里斯蒂打开车门,上车前迟疑了一下:“麦柯斯,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做吗?”

麦柯斯越过车顶看着她:“我需要。我不能在不知道房子归属的情况下就这么住着。假如你做了什么傻事,比如嫁给一个法国人。你可能会想住在这儿。”

她摇摇头:“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计划总会变。”

驾车向南开往艾克斯的途中,两人不愿谈及各自的真实想法,对话只限于个人感情色彩不浓的安全话题。他们比较彼此的工作时间表,麦柯斯在都市,克里斯蒂在酿酒厂。他们一同赞叹驾车途经的壮观的乡村景色:像纳帕一样,不过比纳帕有更多绿色,不知何故看起来也更古老。等他们在艾克斯找到停车位时,他们开始觉得,在这种奇妙的情况下,彼此的关系已经很轻松了。

阿伯塔广场是艾克斯最吸引人的角落之一。这是一个建于十八世纪的铺满鹅卵石的小型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后面的宫殿成为商务楼,很大一部分被中规中矩的办公室接管,办公室内坐满谨言慎行的法律人士。麦柯斯在黄页提供的大量选择里随意选中的律师鲍斯克先生占据了一幢保存完好的建筑的底层。他的铭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秘书请克里斯蒂和麦柯斯在两把硬椅子上落座,然后去通知律师。五分钟过去了,然后是十分钟。最后,又过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证明这位先生是个很重要的人,秘书终于重新出现,领他们走进他的办公室。

这是个比例优美的大房间,高高的天花板,高大的窗户,造型精致的角线。然而这房间被现代办公家具亵渎了,那些家具常出现在整批购买有折扣的目录里。鲍斯克先生从人造红木桌子后面站起来,示意他们坐下。他是一个粗短身材,衣服皱皱巴巴的人,他的衬衫袖口推到手肘上面,头发梳向一边,他的眼镜用绳子系着悬挂在脖子上,一支雪茄在他的指间燃着。他笑容愉悦地看着他们。“那么?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麦柯斯讲述他和克里斯蒂发现他们所身处的奇怪处境,鲍斯克记着笔记,偶尔打断他,低声问几个问题。克里斯蒂只见识过加利福尼亚风格的律师,着装刺目,咄咄逼人。鲍斯克看起来很舒服,富有同情心,尽管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对工作量和收益有着律师的直觉,这从他听完麦柯斯讲述后说的第一句话中表露无余。

他从鼻子上摘下眼镜,慢慢将椅子转向另一侧。“这是一个灰色地带。”他说。

麦柯斯对法律知之甚少,但是他有足够的经验,清楚一旦涉及无法估计的法律灰色地带,账单肯定更加可观。律师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问题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鲍斯克又点燃雪茄,拂去落在领带上的烟灰。“你必须依据先例。但这种情况可能没有先例。”他观察麦柯斯对这一让人高兴的消息的反应。“这意味着要咨询最高司法机关。”

麦柯斯为克里斯蒂翻译:“他说可能会很复杂。”

“哦,是啊,”她说,“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呢?麦柯斯,我们不需要这么做。”

麦柯斯耸耸肩。“我们都到这里了,不如听听他还会说什么。”

鲍斯克缓慢地旋转椅子,等他们说完。“接下来的问题是证实这位小姐的确是斯金纳先生的女儿。私生女也是女儿。如今有dna,人们都记得几年前伊夫·蒙当sup(伊夫·蒙当(1921-),法国著名演员,歌手。)/sup的孩子那件事。不过再强调一次,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斯金纳先生的遗体在墓地里,启墓是极其敏感的事情,需要许多不同权威部门的许可。”接着他满足地说道,“可能会遇到棘手的难题,相当棘手。但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案子,我很高兴能接手。”

麦柯斯再次转向克里斯蒂:“问题更加复杂了。我想我最好稍后再告诉你详情。”

克里斯蒂转了转眼珠,掏出烟。

鲍斯克来回看着他们俩,不知道谁会成为他的客户。他希望是会说法语的那个。另一方面,那个女孩非常漂亮,而且年轻人告诉过他,美国人都极其有钱。他决定提出一个很有建设性的建议。“为了维护你们的利益,”他说,“明智的做法是双方对房产都保持在场,问题就解决了。不在场可能被解释成放弃合法权利。法国的法律有时会玩这些花招。”

麦柯斯消化着这些话,沉默片刻。“让我把这句话弄明白,”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住在一起,对吗?”

律师点点头。“在同一个屋檐下,是的。但不是恋爱关系。除非,当然……”他看看麦柯斯,又看看克里斯蒂,跳动的眉毛暗示着各种令人欣喜的可能性。

“他说什么?”克里斯蒂问。

“等会儿告诉你。”麦柯斯说。

会面以鲍斯克答应着手调查告终。但他告诉麦柯斯,这些事要从容进行,他们一定要耐心。他目送他们走出前门,走进阳光灿烂的广场,为一块即将到来的肥肉暗自搓了搓双手。

克里斯蒂长呼一口气。“好了。都解决了吗?”

“不完全是。我想一杯啤酒能帮我说清楚情况。你不太喜欢律师,是吗?”

“我曾和一个律师生活过。”

他们默默沿着拿撒勒街往前走,来到米拉波林荫道,在双马卡龙咖啡馆的露台上找到最后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克里斯蒂看着周围的人群,大部分人都在研究地图和旅行指南,许多美国避暑客戴着清一色的棒球帽,穿着松垮垮的多口袋短裤,脚上是黑色编织凉鞋。她转向麦柯斯,咧嘴一笑。“那个戴贝雷帽、拉手风琴的家伙在哪儿?”

侍者冷漠而不耐烦地把两瓶啤酒放到桌上,然后等着他们给小费,眼睛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退休生活。他低头瞥了一眼得到的小费,微微歪了歪脑袋表示感谢,然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简直像隔壁桌吃的法式薄饼一样平。

麦柯斯开始解释刚才律师的话,他能感觉到克里斯蒂在努力表现出对先例和司法咨询的兴趣。当他讲到启墓和dna检测时,她打了个哆嗦,摇摇头。

“瞧,”麦柯斯说,“我只不过是复述他的话。”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克里斯蒂伸手制止了他。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她说,“他看着我们两个人,眉毛跳来跳去,那是什么意思?”

“问得好。我正准备说呢。嗯,他暗示——不,他建议,只是从法律层面,你明白——你应该,就像他说的,‘保持在场’。”

“保持在场?”

“是的。在房子里。”

“和你?”

“嗯,是的。我是说,显然我也需要保持在场。直到这件事完全解决。”

“麦柯斯,我今天早晨才见到你,对你并不了解。现在你建议我和你住在一起?”

她郑重其事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有些滑稽,蓝眼睛大睁着,充满忧虑。年轻美国女子第一次与邪恶的欧洲人面对面时常会有这种典型反应。麦柯斯决定不跟她较真。实在太怪了。

“那是个大房子,”他说,“我们每人可以有三间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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