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个年份的酒的第一场品酒会,而你们,来自亚洲的朋友,是第一批客人。下星期,我们的美国朋友会到这儿来,接着是我们的德国朋友。”他叹了口气,“希望有足够的酒给各位品尝。我不想让真正的鉴赏家失望。”
这群人没有觉察到,又有一个人悄悄走进了品酒室。一个年轻苗条的金发女子,身着剪裁讲究的灰色外套,幸而下面配了一条短得让人窒息的裙子,使她没有显得过分严肃。
“啊,”法国人一边倒酒,一边抬眼说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助理,萨莉斯小姐。”大家迅速转过头,接着再次转头去看那双腿。“或许,我亲爱的,你能帮我把那些酒杯分发出去。”
买家们聚在桌子周围取杯子,小心翼翼地像品酒师那样握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握住酒杯柄。他们就像一个整齐划一的团队,品酒仪式的动作演练得同步一致,他们摇晃葡萄酒杯,举起杯子对着烛光,虔敬地查看色泽。
“比一般波尔多葡萄酒的颜色要深一些。”一个买家宣称。
法国人微笑道:“您的眼光真是锐利,陈先生。这酒更为醇厚,像一颗深红色的宝石。它不是羊毛,而是天鹅绒。”
陈先生将这个比喻存储到记忆里,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他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客户总是被这类言辞打动,越有格言意味越好。
“是时候让你们的鼻子派上用场了,先生们。”法国人先做示范,低下头,鼻子停在杯子上方,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酒香被吸入二十个感受香气的鼻孔里的声音。接着,大家先是试探性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越说越自信,说话的人分别带有香港、东京、首尔和上海的口音。有人提到了紫罗兰,有人提到了香草。一个比其他人更富想象力的坦率的人,咕哝了一句“湿漉漉的狗”,让法国人的眉毛瞬间扬得老高。
但这只不过是品尝的序曲。一旦酒入口中,他们就反复品味,让酒在舌头周围流动,滋润臼齿,充分接触味蕾,然后再吐到吐酒桶里。萨莉斯小姐在桌子后面等着,为吐酒技术不那么娴熟的人提供亚麻餐巾。
一个人如何形容难以表述的感受呢?买家们都已品过酒了,正竭尽所能地做出评论,甚至用到了皮革和巧克力,铅笔刀和覆盆子,复杂和深厚,脊骨、肌肉和山楂花这些词。他们几乎提及了每样东西,除了葡萄。人们在提供的便笺上潦草地记下感受。来自上海的买家,明显是一位对朝代感兴趣的先生,表示这酒的口感比起明朝来,无疑更接近唐朝。自始至终,法国人只是点头微笑,赞美他的宾客味觉敏锐、品评贴切。
过了一阵子,当他断定时机成熟,漱酒和吐酒进行得差不多了,便朝萨莉斯小姐做了个不显眼的手势。
她将餐巾放到一边,拿起一个黑色鳄鱼皮封面的爱马仕大记事本,和一支用来签署国际条约的万宝龙钢笔,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她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将买家们分开,一个接一个地带离桌子。在房间大小允许的条件下,他们能尽可能保密地写下订购条款。
钢笔的笔帽盖上了,记事本也合上了,这对于法国人来说是一个信号。许多人轻拍他的肩膀,和他拥抱。他引他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在门厅里道别。
“恭喜你们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他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后悔的。订单很快就会发货。”他举起一只手,轻敲着鼻子,“或许我可以提一点建议。首先,这酒只提供给你们最信任的客户,就是那些买了酒自己喝的真正的酒客。公开宣传会毁掉我们建立起来的密切关系。其次,我会建议你们保留几箱备用。”他向他的潜在合作伙伴们微笑,“价格总是会上涨的。”听了这番令人安心的话,这群人向他点头致意,握手道别,排着队走出门,走进街上明亮的阳光里。
法国人急忙赶回品酒室,看见萨莉斯小姐坐在桌边,留着金发的头垂在记事本和计算器上方。他走到她身后,开始为她按摩肩膀。“怎么样,宝贝?成绩如何?”
“陈订了六箱,清水订了十二箱,邓订了四箱,裕美八箱,渡边和润发……”
“总数是……”
萨莉斯小姐用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最后按了一下计算器。“总计四十一箱。刚过五十万美元。”
法国人露出微笑,看了一眼手表。“上午的成绩不错。我想我们已将午饭钱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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