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晨与平日的感觉有所不同。比平常要更静一些,仿佛乡村本身也在休假。麦柯斯跑步时没看到一个人。他四处张望,路上看不到车,地平线上没有拖拉机,葡萄园中也没有人影,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中,寂静无声。今天,帕丝帕多特夫人指挥的家务交响曲也没有机会破坏家中的安宁。
麦柯斯打开厨房的一扇窗,把一只愤愤不平的鸽子赶出去,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缓缓敲响,召集村民去做弥撒,督促他们在放纵地大嚼周日午餐之前进行一次虔诚的祷告。他记得曾经读过一篇文章,称天主教徒比新教徒吃得更好、更丰富,因为他们可以为任何在餐桌上的暴饮暴食忏悔,释放他们的内疚。他看看冰箱里面,发现找不到能引起食欲的东西,最后勉强凑合吃了一碗奶油咖啡。
厨房里有帕丝帕多特夫人打扫过的痕迹,整齐洁净,散发着蜡光剂和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她擦净了老式木桌,使它重新焕发光泽。桌子中央放着一碗暗粉色的玫瑰,是从庭院的灌木丛剪下来的。麦柯斯心想,下星期一定得和她谈一谈薪水。只要每天清晨能在如此清洁芳香的环境里享受咖啡,无论她要求多少都是值得的。
麦柯斯将自己也收拾得优雅而芳香,为与娜塔莉·奥泽特的出行做好准备。他格外仔细地刮了胡子,穿上深蓝色棉布裤子和一件依旧体面的丝质旧衬衫,这是很久以前一个女友在圣诞节送他的。出门前,他在门厅的镜子里瞥见自己的形象,看到那属于伦敦的苍白肤色开始晒成一种咖啡色。虽然只限于脸和前臂,但这是一个开始。他将钥匙留在那盆天竺葵下面,吹着口哨开车离去。
娜塔莉的房子是所有远距离上下班的人所向往的,和她的办公室只差两个门牌号。一辆光洁的黑色敞篷标致305,车头向下停在门口的斜坡上。房门半开着。不管新闻记者如何喜欢在报纸上鼓吹犯罪统计数字明显上升,圣庞斯的居民都无动于衷。
麦柯斯提起沉重的青铜门环,试探性地叩了两下。
“是谁?”声音穿过电吹风的嗡嗡声,从楼上传来。
“娜塔莉,是我。麦柯斯。”
“你总是早到吗?”
“我向母亲保证过,和公证人见面绝不迟到,尤其是开敞篷车的公证人。”
电吹风停了下来。“请进。我马上就下来。”
麦柯斯穿过很窄的走廊,走进一个l形房间,客厅和厨房被一个镀锌台面的老式吧台隔开。皮质长沙发靠背上搭着丝绸披肩,两把扶手椅围在茶几周围,茶几上堆满书。瓷砖地面上铺着漂亮的东方地毯,颜色因岁月而变得柔和暗淡,一面十九世纪普罗旺斯式大镜子,嵌在巨大的镀金石膏框内,悬挂在壁炉上方。镜子里映照出壁炉台上的一瓶百合。一组拉蒂格sup(雅克斯·亨利·拉蒂格(1894-1986),法国摄影师、画家。)/sup的照片装饰着一面墙,麦柯斯注意到照片上都有签名。每一件物品都无声地展现了高雅的品位,以及殷实的家境。
麦柯斯坐在长沙发边缘,翻看茶几上的书。多半是关于艺术或摄影的,从卡耶博特和博泰罗到阿热特和厄威特sup(埃利奥特·厄威特(1928-),法国摄影师。)/sup,不过有一摞看起来是关于酒的,关于依甘葡萄酒、勃艮第葡萄酒以及传奇的香槟。在这摞书顶上,是一册旧的《波尔多地区城堡佳酿》。
麦柯斯拿起这本书。书有一点泛黄,但仍然赏心悦目。他匆匆翻阅起来。如果这本书还能买到,他想他会买一本给查理。查理可是会鉴别上等葡萄酒混合物的人,而且认为这是房地产最值得拥有的犒赏。麦柯斯想起他们在伦敦分享的那瓶好酒,翻到索引页,查找利奥维尔-巴顿庄园。
随着书页一页页翻动,一个书签落到地上。麦柯斯拾起来,发现是个葡萄酒标签,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上百种酒之一。他喜欢标签朴素的设计,以及印制标签的乳白色厚纸。简洁讲究,不过分时尚。正是那种他会选为自家葡萄酒标签的酒标,如果他的葡萄园能酿出能喝的酒的话。他听到娜塔莉从楼梯下来,把标签放回去,将书摆回原位,起身去迎接她。
她把公证人制服留在壁橱里,穿着贴身的白裤子和黑上衣,露着两只胳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她的红铜色头发泛着光泽。麦柯斯正要去握手,她探身过来亲吻他的两颊,这令麦柯斯十分惊讶。她的香味温暖浓郁,这个早晨开始变得美好。
“好的,”她说,“你准备好寻宝了吗?”
“听起来很有趣。合法吗?”
娜塔莉笑起来:“意思是去寻找古玩,淘便宜货。”她拿起一个很大的单肩皮包。“不过你今天找不到任何便宜货。坐我的车吧。我喜欢开车。”
而麦柯斯一直要拥有一个漂亮的私人司机,这是他梦想当上主管以后的幻想之一。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一只脚用力踩在车底盘上,寻找想象中的刹车。娜塔莉开车是典型的法国作派——车速快,没有耐心,不断测试安全性的极限,傲慢地无视两手握方向盘的优势。这并不是说她没握方向盘的那只手无事可做。不换挡的时候,那只手忙着将闪亮的头发拢到后面,调整墨镜,或在谈话中加入一些手势,强调某个观点。
随着数公里飞驰而过,她讲述了索格岛如何从一个冷清的小镇,一个只有星期天上午营业的小古玩市场,发展成国际知名的古董中心。“现在他们全都来这里,”她说,“来自纽约、加利福尼亚、伦敦、慕尼黑和巴黎的商人、装潢设计师和他们聪明的客户,他们在阿尔比耶也有房子……”她停下话头,做了一个特别不明智的提速,超过前面那辆急转弯的车,勉强避开一个迎面而来的骑车人。她看了麦柯斯一眼,咧嘴笑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我们快到了。”
麦柯斯无声地祈祷,感谢守护神庇护极度惊慌的乘客,当汽车速度减缓,他开始放松下来。车慢慢移动,在河边寻找停车位。娜塔莉看到一对夫妻把一大幅色彩阴沉的宗教画装进一辆沃尔沃,他们打了个手势表示即将离开。她停下车,迫使后面的车往后退,立刻引发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那声音中的怒意越来越强。娜塔莉不理会这些噪音,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移入沃尔沃留下的空车位,然后挥手示意后面的车往前开,末了,还打了个响指,作为被冒犯的回敬。那个司机加速驶过,不甘示弱地还了她一个响指。
麦柯斯下了车,伸伸懒腰:“星期天一直都这样吗?”
娜塔莉点点头:“冬天会安静一些,但也差不多。购物可没有淡季。”
他们走向一排小摊,旧货商们已经摆出了这个星期的名贵文物——旧亚麻布,陶器,破烂的海报,咖啡馆的烟灰缸,只剩一条腿的椅子,业余画作,上百件年代久远的家什。“这边主要是针对游客的,”娜塔莉说,“那些想买点纪念品带回家的人。那边,街道的另一边,有一些正经商人。其他的在更远的旧车站。我们从他们开始吧。”她拉着麦柯斯的手臂,领着他走上河面上一座窄窄的桥。“但是首先,要来杯咖啡。如果喝不到咖啡,我会变成一个坏脾气的女人。”
河岸的另一边杂乱无章地摆着更多摊位,满是干酪和鲜花,橄榄油和药草,便宜的衣服,结实的粉色胸罩和紧身胸衣,那些款式好像只有法国乡村市场才看得到。麦柯斯没有说话,感受着这色彩、气味和人群快乐的推撞,享受着娜塔莉轻握着他的手臂领路。
他们在可以俯视河面的咖啡馆找到一张桌子,点了两大杯奶泡咖啡。娜塔莉双手抓住杯子,贪婪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满意地舒了口气。“那么,趁我还没忘。”她开始翻遍她的包,“午餐。”
麦柯斯皱眉看着她。她不像那种会带三明治的女孩。不过,就像亨利伯父过去常说的那样,法国人是食欲的奴隶,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娜塔莉抬眼看到他满脸疑惑,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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