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鲁塞尔往盘子里添了一勺辣味炖菜,并没有中断他令人沮丧的预测。“……说不定他会把房子改造成那种旅店……”

“什么旅店?”

“你知道,就是那种故作时髦的小地方,摆放着老式家具,所有员工都穿着西装背心。还可能……”

“哎呀,好了!说不定还会建一个核电站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甚至还没和他说过话。他可能比那位老人更富有,会花更多的钱在葡萄园上。他甚至可能将葡萄园卖给咱们。”鲁塞尔夫人探身抹去丈夫下巴上的一滴肉汁,“不管怎样,弄清楚的唯一办法是去和他谈一谈,不是吗?”

鲁塞尔咕哝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鲁塞尔夫人继续劝说:“你知道我是对的,亲爱的。看在上天的分上,别摆着一张臭脸去。要面带微笑,带上一瓶酒。等你到了那儿,别忘记告诉他我妹妹的事。”

鲁塞尔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奶酪:“谁能忘记你妹妹呢?”

麦柯斯喝完酒,走出咖啡馆观看金属地掷球比赛。亨利伯父曾经解释过靠球和击球、打比赛和打时间之间的细微区别。有趣的是,他能想起这些词,却丝毫不记得它们的确切含义。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傍晚,在房子前面的砾石路面上,亨利伯父演示了站姿和正确的掷球方法。伯父常说对于任何一个选手而言,最重要的是辩论的才能,要想既遵守比赛规则,又充分享受比赛的乐趣,争论是必不可少的。

一个选手即将掷球。他双脚并拢,膝盖弯曲,神情专注,皱起眉头,投出一个长长的完美弧线。球把另外两个球撞到一边,距离木质目标球滚木球只有一根发丝。在麦柯斯看来,他显然赢了。然而事情绝非那么简单,这只不过是两队即将进行激烈辩论的一个信号。金属球和滚木球之间的距离只相隔零点几毫米,需要测量准确。测完还要测第二次,然后会有质疑的声音,当然这需要再测量一次。人们提高声音,耸着肩膀,张开胳膊,表示怀疑。看起来比赛不可能立刻继续下去。麦柯斯离开那群沉浸于比赛的人,穿过广场走向餐厅。

餐厅的名字叫范妮小舍,瓷砖地面,藤椅,纸桌布和纸质餐巾,墙上贴着马塞尔·帕涅尔sup(马塞尔·帕涅尔(1895-1974),法国小说家,剧作家。)/sup的老电影海报,狭小而低调。不过这家餐厅有两个秘密武器:其一是一位老厨师长,他在巴黎的艾米·路易斯餐厅学过手艺,对烹调得心应手;其二是范妮本人,她能营造出一种氛围,这对于所有能长盛不衰的餐厅来说都极其重要。

人们总说,气氛不能当饭吃,此话不假。但要说餐厅好不好全靠厨师的烹饪技术,也不对。吃饭应该是一种舒适的体验。范妮深知在冷漠的环境里吃饭会觉得不舒服。她令顾客们感受到关爱——所有顾客,不单单是男性。当客人进来时,她亲吻他们;离开时,她再一次亲吻他们;他们讲笑话时,她捧场地大笑。交谈时她一定会使用肢体语言——摸摸手臂,按按肩膀,拍拍脸颊。她对每一件事都了然于心,看上去由衷地喜欢每一个人。

毫无疑问,她已经听说了大房子的新主人。圣庞斯的每一个人,只要有耳朵,都听说过。有人是从村子的官方新闻发言人,肉贩妻子的口中听来的,有人是从咖啡馆机灵的伙计们那里。她注意到麦柯斯穿过广场,朝餐厅方向走来。她转向一面镜子,对头发和低胸露肩装略做调整,然后走到外面。

麦柯斯正在研究菜单,它装在钉在梧桐树树干上的相框里。

“晚上好,先生。”

麦柯斯抬起头。“嘿。哦,抱歉。晚上好,夫人。”

“小姐。”

“那是那是。请原谅。”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微笑着相互打量。旁观者会以为他们喜欢眼前的人。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不,这位先生并没有早来,现在恰好是用餐高峰之前。范妮安排他坐在小露台的一张桌边,拿来一杯酒和一碟光滑润泽的黑橄榄,并留下了菜单。菜单很短,但都是麦柯斯喜欢的菜品:前菜可以选择油煎西葫芦、蔬菜砂锅或馅饼;主菜有洋葱牛排、烤鳕鱼和鸡肉串;甜点有奶酪,以及两道可靠的备选:法国苹果派和脆皮焦糖布丁。食材简单,却比米其林的星级更吸引顾客。

麦柯斯选好菜,在椅子里舒服地坐着。他看着范妮拥抱刚到的一行四人,感到混杂在一起的满足和期盼。他想,她的家族中,一定带有一点北非血统。所以她才会有咖啡色的皮肤、蓬乱的黑色鬈发和深色的眼睛。她穿着一件无袖紧身上衣,显露出修长的颈部和丰满的胸部曲线,下半身则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麦柯斯很好奇,她的腿是否和上半身一样颀长而优美。

范妮发现麦柯斯在盯着她看,便走到桌边,微微一笑。“那么,你选好了吗?”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便笺本和铅笔,身子前倾,准备记他点的菜。

麦柯斯费了些力气才让目光停留在菜单上,以免因为心猿意马而目光失神。他点了西葫芦、牛排和一瓶红葡萄酒。

范妮记了下来。“还有别的吗?”

麦柯斯看了她好一会儿,抬起眼眉,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遐想。

“薯条?脆皮烘烤菜?沙拉?”

过了一会儿,麦柯斯面对着一杯卡尔瓦多斯苹果酒和第二杯咖啡,开始回顾第一天的新生活。借着一顿可口的晚餐,伴随着晚风轻柔的暖意,他渐渐乐观起来,觉得起初对葡萄酒的失望不值一提。用查理的话说,那可以补救;至于鲁塞尔,可能需要麦柯斯老练而温和地应付。这一天里的其他发现全都振奋人心——一幢可以修缮得极好的房子,一个令人愉快的村庄,两位几个月来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他头一次感到激动,觉得可以在普罗旺斯,在这里,快乐地安顿下来。多年前亨利伯父给年轻人的又一条金玉良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你忙于无事可做,却又如此享受,有一天你会懂得的。

他埋完单,留下慷慨的小费。餐厅仍然很繁忙,但范妮还是抽空过来,在他的脸颊两侧各吻一下,祝他晚安。她闻上去就像是每一个年轻男人的梦想。

“回见?”她说。

麦柯斯笑着点点头:“你是赶不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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