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南瓜沉甸甸的,二狗刚抱到怀中,忽然背后杉林中一阵乱响,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三四头野猪就嗷嗷叫着冲了进来,将他撞翻在地!
苞谷秆在暮色中噼噼啪啪地晃动着,被野猪们一拱二踩三踏,纷纷倒伏下去。二狗只听得四周都是野猪嗷嗷的叫声,一股股臭烘烘的气息扑得到处都是。他站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泥巴,扭头就看见一只又粗又壮的野猪对着自己龇牙咧嘴。
第一次没有把二狗丢翻,那头野猪嗷嗷叫着,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满脸是泥的家伙,后退了半步,屁股一抬,又疾速地冲了过来。二狗只听得四周风声顿起,眼前一黑,心里惨叫道:“完了!”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间从斜刺里呼地腾起一团黑影,一条大狗怒吼着,猛地扑了上来,与那头野猪撕咬起来,正是黑虎!
黑虎本是瞄准那野猪的咽喉去的,谁知那野猪也是身经百战,电光石火之间将头一偏,只听嚓的一声,黑虎锋利的牙齿一口咬掉了野猪的半只耳朵!
野猪一吃疼,顿时疯狂起来,嗷嗷嘶吼着,身上的鬃毛一根根钢针般竖起。在山里生活的人都知道,发狂野猪赛过豹。头猪吼叫着,其余野猪也聚拢来,与黑虎形成了四对一的局面。
二狗早已经吓得胆战心惊,缩在一旁。就在这时,只见暮色中野猪獠牙一闪,那坨肥大的身子就巨石般冲到了黑虎面前。咔嗒一声,黑虎利齿猛地一咬合,生生咬碎了那野猪的眉骨,与此同时,野猪锋利的獠牙也从黑虎的肚腹上一划而过!
血糊住了那匹野猪的眼睛,它又痛又急,更加焦躁起来,嘴里嗷的一声呼喝,其余几头野猪纷纷蹬起后腿,准备一起向黑虎猛冲过来。
暮色中,黑虎的身子左右摇晃着,刚才那头野猪已经划开了它的肚腹,它只感到腹腔内一阵阵抽搐。看野猪们又要冲过来,黑虎定定神,鼓足劲,死死站在二狗面前,拼死阻挡着野猪的进攻。
野猪们呼呼地喘着气,正要再一次发起进攻,忽然间苞谷地上空传来几声惊雷般的枪声,接着火光乱闪,立冬、老村长五叔、芒种和村里几个人嘴里“喔吼!喔吼!”地喊叫着,高举砂枪,大步撵了过来。
野猪们扭转身子,撒腿就跑。苞谷地里落了一地血迹。
等立冬他们撵拢时,黑虎已经死在了二狗怀里。头猪锋利的獠牙将它的肚腹划破,内脏流了一地。二狗哭泣着,将黑虎摇来晃去,似乎想将它唤醒,他一面哭,一面喊:“黑虎啊,黑虎啊,我的黑虎兄弟啊,你一走,我咋个办啊。”
看着悲痛欲绝的二狗,立冬不由想起了他与黑虎之间的恩恩怨怨来——
黑虎本是陕西地界那边一个养蜂人的狗。
黑虎和那养蜂人是三年前来到鹞子崖的。每年谷雨过后,就有零星的养蜂人闻着槐花的清香来到鹞子崖上。节气在前头引路,养蜂人先乘火车,再换汽车,然后再乘着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或者慢腾腾的牛车,逐渐摸进了鹞子崖上这一片山村深处。立秋记得,当黑虎和他的主人摸到小村来时,村里人眼前一亮:好一条威猛的狗。
狗威风,人也精神。虎形崖上的山民们见过许多的养蜂人,却就数这个汉子生得高大。清晨,当人们从家里出来,从槐树下经过时,那汉子已经拴好了狗,正蹲在军绿色的帐篷前烧烟。有人就问:“吃了?”汉子愉快地应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包过滤嘴烟来,一支支散给村民们。
黄昏时候,整个村子里的人就在汉子的帐篷里进进出出了。大人们不安地打量着黑虎。孩子们则怯怯地向黑虎伸出又怕又羡慕的目光。汉子说:“别怕,撵山狗从不乱咬人的。”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黑虎温顺地摇摆着尾巴。
村民们眼里放出光来:眼前这条大黑狗就是撵山狗?这就是传说中赶野猪,咬麂子,撵得狼也无法立脚的神狗?看村人们将信将疑的眼神,那汉子将两根手指弯进嘴里,响亮地打了一声呼哨,黄昏的光线中,黑虎阔大头颅上的黑毛忽然根根竖立起来。村民们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汉子笑笑,将右掌朝下轻轻一按,黑虎一屁股坐到地上,眼里又恢复了温顺的神情。
这鹞子崖上的人家也喂狗,都是些土狗,毛皮粗糙,每到天黑便一条条躲在门背后向着夜空狺狺乱咬。自从汉子带来了黑虎,土狗们夜晚就忽然静了下来。
谷雨一过,转眼就到了立夏,鹞子崖上随风飘起快快黄欢快的叫声。洋槐林里,大片大片的槐花也开了,每棵树上都像挂着一串串雪花。蜜蜂们开始采蜜了,从蜂桶里飞出来,嗡嗡嗡的叫声漫天都是。
汉子脸上凝重起来,每天戴着面帘在摇桶前忙碌着。黄昏时分,满村的灯火都亮了起来。汉子摇好了蜂蜜,疲倦地坐在马扎上烧烟,一人一狗在树下孤独地相对。
摇出了蜜,村里的女人们便不时到槐树下来,向汉子打上几斤蜂糖。人群中,二狗那个刚娶回家三个月的婆娘向汉子看了几眼,目光就停住了。
养蜂人和二狗老婆一起失踪的那天上午,槐花开得正香。二狗从树旁经过时,那汉子喊住了他。蜂群在箱里嗡嗡地振动着,汉子说话时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大片大片的阳光从头顶热烈地泼下来,二狗晒得满头大汗,迷迷糊糊地从汉子手里接过拴狗的链子,心里盛满了意外之喜。黑虎向主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汉子做了个手势,黑虎便乖乖地跟着二狗走了。
黄昏的时候,黑虎在二狗家院坝里焦躁不安地转圈,前爪在地上抓来抓去。
……
一直到第三天早晨,人们才看见二狗从家里出来,肩上背着五叔那杆黑黝黝的土砂枪。黑虎肚腹间的肋骨则一条条鲜明地凸现着。二狗牵着它在村巷里慢慢地走,来到槐树下,二狗将黑虎颈项上的链子缠到树干上,然后眯着眼,举起了枪。黑虎回头望了望跟上来的村人,又望了望二狗。
立冬记得,那天早晨,当二狗举起枪瞄准黑虎时,几朵槐花在晨风中从自己头顶飘飘地跌落下来。眼看枪声就要洞穿寂静了,二狗想了想,却又放下枪,将黑虎从链条中解脱出来。有个孩子忽然喊道:“黑虎,快跑!”
二狗的眼睛从黑洞洞的准星里瞄过去。好几个孩子一起喊了起来,大人们都不说话。黑虎在树下踌躇着,乌黑的脑袋忽然转向二狗,它黑汪汪的眼睛和二狗的目光在空中对视着,然后它趴到地上,闭上了双眼……
从那以后,失去了婆娘的二狗就和黑虎生活在一起,一人一狗须臾不离,直到今天黑虎死在二狗的怀中。
回村挖坑埋葬了黑虎,天已经快亮了。立冬和二狗一起,又走回到崖上的苞谷地边,在窝棚前燃起一堆火。叔侄俩默默地对坐着,听着秋风在头顶的山林间呼呼地吹拂,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