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晚唱 杨虎 第1页,共2页

转眼就入了秋。一夜秋风飒飒吹过,坡地上的苞谷便金黄得一天比一天诱人。那名叫“快快黄”的大鸟又准时从坝上飞回了山里。每天早晚时分,村子背后的山林中,快快黄扑棱着双翅,从这棵树梢飞到那棵树颠,一声声悠远嘹亮的啼鸣不停地催促着山崖上的山民们早些起来干活,晚点回家休息。

这时节,正是看秋护秋的时候。

立冬每天早上伺候了床上病恹恹的父亲,便牵了黄牛到崖上,将牛放到山坡上吃草后,便钻到二狗的窝棚里,同他一起看秋。

原本是各家各户自己在看秋护秋的,可这些年,随着年轻人的不断外出,村里的壮劳力越来越少。立冬当选村长后,看到家家户户都缺乏劳力,便和村里几个老辈子商量了许久。老辈子们算来算去,认为还是只有二狗才能腾出手来去当专门的看秋人。老村长五叔寻思了一下,想立冬这小伙才当上村长没几天,便说:“你这早晚都要上崖去放牛,还要经佑(方言,照料)病人,这事我去给二狗说吧。”

五叔来说这事的时候,二狗正在院子里给黑虎洗澡。他把满满一瓢水从黑虎背上浇下去,黑虎就成了一条水淋淋的落水狗。落水狗黑虎身子抖几抖,水便从油黑的毛上纷纷滴落。

五叔喊一声:“二狗。”

二狗看是五叔,恭恭敬敬地答道:“五叔,吃晌午没有?”

五叔吧嗒一声抽了一口叶子烟,鼻子里悠悠地游了两条青烟出来:“吃了呢。二狗,给你说个事。”

黑虎响亮地打了个喷嚏,一只黄蜂嗡嗡嗡在它跟前绕来绕去。二狗用手中的帕子朝黄蜂挥打着:“啥事要劳烦五叔亲自出马哦。”

五叔咳嗽一声:“坡地上的苞谷再晒几个太阳就该掰得了,也该派人去守了。昨晚些黑,我们几家合计了一下,想请你去守,每户酬谢你五十斤苞谷,咋样?”

二狗想了想,又打量了几眼面前这几间自婆娘和人私奔后剩下的空荡荡的屋子,回答道:“那,要得嘛。”五叔一笑,伸出手摸了摸黑虎,又把烟杆杵进嘴里,一边说:“那说好了,今天断黑你就上坡去。你到我屋头拿一床晒簟,把棚子搭起来。”说完,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远去了。

二狗一上崖,立冬就有伴了。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纷纷出了门,留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家里头父亲又躺在床上要人伺候吃喝拉撒,立冬心里有着太多太多的烦恼啊。

也正是立冬和二狗在坡上看秋的时候,从草窝子那边再次传来了撬狗儿们闹腾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说是早晚就会有一伙撬狗儿要来立冬他们鹞子崖的这一片坡地上偷苞谷!

这消息让二狗万分紧张,晚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守了几夜,撬狗儿们没有来,野猪群倒来了!秋天的野猪皮硬如铁,獠牙锋利。为了救二狗,黑虎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和野猪群撕咬成一团,咬退了野猪,黑虎竟也被那锋利的獠牙划开了肚腹!

野猪群是在傍晚时分从林中猛然窜出的。

那一天,一轮秋阳带着最后的疯狂在天上滋滋燃烧了一整天,烤得崖梁上尘土四起。连续几夜没有睡够,二狗正午时分便躲进了窝棚,一觉睡到了落日时分。

当他睡眼惺忪地醒来时,看见那一轮落日正悬挂在鹞子崖对面的天边,映得整面崖壁熠熠生辉,火烧一般红。

二狗咒骂一声,起身走到苞谷地边撒了尿,又走到崖边,俯瞰着脚下蜿蜒流淌的黑石河,扯开嗓子吼唱起来:

哎——

这山望到那山高哎,

嚼根笋子爬上坡。

有心唱个山歌子哎,

牙齿落了不关风……

胡诌了几句,腹内忽然一阵轰鸣。二狗连忙折回身,从窝棚前的火堆中刨出几颗烧得黑乎乎的土豆,在两手间摔摔打打,褪了皮,又噘起嘴吹了吹,香喷喷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二狗忽然觉得眼前似乎少了一件很重要的物什,一时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吃了土豆,肚子里热烘烘的,他正要俯身找装水的秋壶,忽然就记起:原来是眼前不见了黑虎!又想:那黑虎莫不是跟到立冬放牛去了?但心里始终惦记着,他拎起秋壶,将壶嘴安在嘴上,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就走出来,将双手罩到嘴边,喊道:“黑虎,黑虎……”

风把他的喊声传到远处,从崖壁上返回来许多回声:黑虎——黑——虎——虎——虎……

四下里却静悄悄的。

二狗骂了一声,转身就沿着苞谷地寻找起来。他听人说过,撬狗儿行动之前,先要把狗丢翻。前几天,困龙沟一户人喂的狗就被下了三步倒的肉包子甩翻了,等家里人发现时,那狗倒在沟边,口鼻里满是白沫,早已死去多时。

想到这里,二狗浑身一激灵,加快了脚步。暮色渐渐拢上来,从对面山顶飘下来一缕青色的山岚,悠悠荡荡地挂在半山腰。这一片苞谷地是村里最大也是最成片的头等好地,约莫有十多亩。二狗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野草,弄得窸窸窣窣响。

拐到老杉林边上时,他忽然看见苞谷地中间卧着一颗黄灿灿的南瓜,想起好久没吃过南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就拐了进去,俯身去摘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