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吹着大风的秋夜,当女人感觉胃子似乎止住了痛,一个人正在灶屋里煮猪食的时候,月亮又悄悄爬上了她家院子对面的山尖。那月亮起初只露出弯弯的月牙,将四周簇拥的云层晕染出一圈淡淡的嫩黄。月光下,女人抱了柴火,到院门边望了望,山道上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女人失望地叹了口气,晓得男人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了,就拐进灶房。灶头上,那口阔大的铁锅里,满满一锅猪食正热气腾腾地飘荡出一股又一股的酸味儿。
猪们在圈里越发闹得喧腾了。女人用火夹子将灶膛里燃烧的一块树根夹了出来,塞进灶脚边的一堆草木灰中。吐着火焰的树根猛地扑腾起一片灰雾,缓缓地熄灭了。女人从灶台上取了木瓢,也不扯亮电灯,就借着窗外的暮光在锅里搅拌起来。
一轮又大又圆的秋月忽然离开对面山脊,跃上了天空。
猪食的酸味一股股直往身子上沾,又拧成一缕,朝鼻孔里游走。女人用力在锅里搅着,搅着搅着,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只见院子的山墙上,一团白影在风中翻飞。女人再仔细一看,那白影忽然咧开了嘴,冲她鬼魅一般媚笑了一下。
是一只白狐!
猛然间,只觉得身上一冷,女人感觉肚子里像劈空插进了一根尖刺。那尖刺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力搅动,无边的疼痛一股股扩展开来,像有牙齿一般,一下一下啮啃得她的五脏六腑犹如火烧一般……
四野无声。
白狐忽然从墙头纵身跃下,顺着墙壁一溜烟跑过,像一道快速掠过的白色影子。白狐在灶房前望了望。忽然间,那白狐凄厉地哀鸣一声,扭身就翻上了墙头,转眼又跳进了屋外的草丛中。
草丛被白狐划开一道裂缝,随即又合拢来。
不知什么时候,风又从村后的山崖间那大大小小的褶缝里涌出来,呼呼地吹着,转眼间就将天上那一轮惨白的圆月吹得无影无踪。夜,沉沉地更加黑了,更加暗了……
当男人乘着酒兴,唱着小曲在山道上使劲撒了几泡尿,感觉到酒劲非但没有随那几泡尿水排出体外,反而一股股地更加猛烈地涌上头来,终于将他那时而轻飘时而笨重的身子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滚进院子里时,女人已经蜷缩在灶脚边,浑身沾满猪食,一点一点地冰凉下去了。
死去的女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木瓢。
那把木瓢是男人带着女人从县城那间黑暗的火锅店里逃回村里的第七天后,看着身边的女人终于不再惊恐了,他上山砍了棵麻柳,亲手用凿子一刃一刃地掏空了一截树干做成的。
山里的冬天来得分外早。
苞谷一掰,满山的坡地上就只剩下了又高又瘦的苞谷秆。当苞谷还鼓鼓囊囊地挂在秆上时,远远望去,苞谷秆们就像即将临盆的女人,一棵棵挺着丰盈的身子,骄傲地迎风摆动着秀发般绿油油的叶子。
仅仅吹了一夜风,忽然之间,苞谷秆们就都瘦了下来,一棵棵瘦骨伶仃孤苦无依地在这一片坡地、那一块山腰上站立着,一阵风来,纷纷瑟缩着身子,冷得抖索不停。
就在这突然吹来的一股股冷风中,女人睡到了一块水杉木的棺材中。
那一扇又窄又矮的院门已经被新砍的松枝和柏枝环绕了起来,一条一条撕得细细的白纸落在上面,不停地被风掀起,又落下。男人呆呆地坐在灶房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周围忙来忙去的乡邻们。
女人睡进棺材的第一晚,从北山大雪塘里刮过来的风冷冷地呼啸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村里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山腰上、坡地里的苞谷秆全部掉光了叶子,泛黄的苞谷秆点染得漫山遍野都黄瑟瑟的。节令提前就进入了冬天。
一整天,大雪塘里过来的风都不停地吹着。女人的灵堂前,一张张黄色的纸钱在黑红的火焰中上下翻飞,像飞着无数的黑蝴蝶。
女人睡进棺材的第二晚,夜半时分,天空中忽然悠悠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守灵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惊骇地望着头顶那黑沉沉的夜空。夜空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只见无数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雪花坠了半夜,到天明又停了。多年以后,人们还清晰地记得,那是村里有史以来落得最早的一场雪。
女人躺在棺材里的第三天,一大早,天空就出奇地青。北风在山梁上呼呼地翻卷着,在半空中扯出一大块一大块棉花般的云朵,低低地垂下来,使人有一种恍惚而奇特的感觉,仿佛在云雾中穿行。
黄昏时分,吹唢呐的人从山道上弯弯曲曲地走过来了。
是一个瞧不出多大年纪的男人,山那边的人都叫他唢呐老八。看不出活了多大年纪,还将在这世界上活多大年纪的老八身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土蓝布衣服,双手捏着唢呐,缓缓地在山道上行走着。看见老八走过来了,村人们就自觉地闪到了路边。这是这一带山村里流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人走了,得用唢呐送送。吹唢呐的人总是在葬礼的头一晚就抵达死者家里,用他们吹奏的曲子为逝者送行,宽恕他们在尘世间做过的一切,将他们的灵魂引入安静之地。
送女人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唢呐老八,是这一带最出名的唢呐手。据说那天他正在家里的坡地上安安静静地掰着苞谷,忽然一阵风般从山坡上冲下来,回家拿起唢呐就出了门。他婆娘赶回来问他到哪里去,老八只说了一声:“去引那苦命的女子回家。”说完,就缓缓地走出了家门。
在女人的整个葬礼上,唢呐老八和平时一样,看也不看悲痛欲绝的男人,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仿佛永远也不会疲倦,不停地鼓起双腮,安然地面对着眼前的死者和生者们。
女人被安放到坟里去的时候,四周呼呼刮着的大风忽然停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坟墓上方的山坡上,一只黄鼠狼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紧张地盯着人们的一举一动。按照习俗,男人是不能前来参加葬礼的。他在院子里呆呆地坐着,看着前来帮忙的乡邻们有条不紊地将白花扯下,撤掉灵堂,支起棚布,准备酒席。快到午时,阴阳师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坟地那边隐隐传了过来:
时辰到兮,
入土为安……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女人的坟地上空袅起一缕一缕的青烟。待青烟散去,人群走后,从山坡上的草丛中溜出一只黄鼠狼来,一双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它围绕着女人的坟堆缓缓跑了三圈,然后又蹲守到墓碑前,低低地伏着,直到四周暮色渐起,那小兽才一拱身,重新窜进了草丛中。
此后,那小兽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