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内河航行记

携驴旅行记 斯蒂文森 第2页,共2页

“西加雷特”号刚才已经驶过去了;因为,我可以看到,如果刚才那个时刻我不是那么喜欢大自然,倒下树木顶端的那一头原有宽阔的水道可以通过去的。“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曾经设法把我从水中拉出来,可是那时我的胳膊已经支撑着身体,所以没有接受他的帮助,并叫他跟住失控的“阿瑞图萨”号往下游驶去。水流太过湍急,一个人不易用双手驾驭一艘游艇,更不必说两艘了。随后我循着树干爬上了河岸,向前走到河滨的草地。我冷得心头发痛。此时我有了个自己的想法,想的是芦苇为什么抖动得那么厉害。我可以给任何一枝芦苇讲说一番道理。“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开玩笑说,他在靠近我时以为我在“做体操”,到后来方才完全明白,原来我只是因为寒冷而发抖。我用毛巾周身擦拭一下,从橡皮袋里取出一套干燥衣服换上。但在航行的最后一段,我觉得很不自在。我感到不舒服,似乎我把最后一套干燥衣服穿到身上了。斗争耗尽了我的精力;而且,不管我在当时是否了解,我的精神大概有些沮丧。在这个葱翠的谷地里,宇宙中善于吞噬的元素,受激于一条奔腾的河道,曾经跳出来收拾我。教堂的钟声依旧是十分美好的,可是我却听到了牧羊神潘的几支情调沉重的乐曲。这条坏心肠的河流果真会毫不放松地把我拖下海去吗?从现象上看来却又永远是那么美丽吗?大自然的温和性格说到底只是一种皮相啊。

这条蜿蜒曲折的河道流下去还有漫长的路程,夜幕却已降下来了,当我们到达奥里尼的圣伯努瓦时,晚钟正在敲响着。

奥里尼的圣伯努瓦:一个休闲日子

第二天是星期天,教堂的钟声很少停歇;我的确不觉得我还能想起,有别的什么地方像此地这样从事大量的礼拜,以表示虔信的。当钟声愉快地荡漾在阳光里的时候,人们都带着狗出门,游猎在甜菜和油菜的田垄里。

那天早上,一个小贩和他老婆漫步走上街头,嘴里唱着一支缓慢而哀伤的歌曲《哦法兰西,我的亲人》。歌声引动每一个人走出门来;我们的旅店女主人将那人唤进屋内,向他购买歌词,这时他的歌本已经卖光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被那歌声迷住的人。自从普法战争以后,法国人民爱好创作悲凉的爱国乐曲,极为令人动情。我曾注意到一个阿尔萨斯森林居民在枫丹白露附近一次洗礼会上听别人歌唱《法国的灾难》时的神态。他从桌边座位上站了起来,把他儿子拉到身边,正好靠近我那时站立的地方。“听着,听着,”他用手按住那孩子的肩膀说,“记住这支歌,我的孩子。”过不多久,他突然走出屋子,进入花园,我可以听见他在黑暗中啜泣的声音。

法国武装部队蒙受的屈辱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割让,对于这个敏感民族的耐受能力形成一种痛苦的牵扯;法国人的心依然是热烈地反对帝国统治胜过反对德国的。有哪一个其他国家,你能见到一支爱国小调竟把全体居民吸引上街呢?然而痛苦加强了热爱;我们非到失去印度,不会懂得我们是英国人。独立的美洲仍还是我的生存中的十字架;我每逢想起农夫乔治,就不能不生厌恶;每逢见到星条旗,就一定格外亲热地看待我自己的国家,并且记起我们的帝国可能是怎么一个样子。

我购买了小贩手里的小本子,那是一份七拼八凑的杂拌儿。除了巴黎音乐厅里那些粗滥、庸俗的无聊作品之外,又有许多描写田园生活的歌曲,我觉得还有一点诗的意味,以及法国贫民阶级本能上勇敢的独立精神。从这里你可以了解到,伐木人怎样为他的斧头而感到光荣,园丁怎样不愿意为他的铁锹而受到奚落。这种歌颂劳动的诗歌,写的并不十分精美,但感情的内涵却补偿了表现方式的贫弱或浮浅。另一方面,军歌和爱国歌曲则无一不是含义悲凉、调子软弱的作品。诗歌作者从科丁山口经过,他为一支倒转枪口访谒该地古代著名人物坟墓的军队写了那些歌曲;歌唱的不是胜利,而是死亡。在小贩手上的歌本中,有一批称为《法兰西新兵》的歌曲,可列为其中最最伤情泄气的战争抒情诗。凭着这样一种精神,根本没有进行战斗的可能。假如在开战的早晨,从战士身边奏起这样的小曲来,最勇敢的新兵也一定会脸色变白;而整个旅队则难免一齐把武器堆放下来了。

假如萨尔通的弗莱彻关于民族歌曲的影响所说的话不错,那么你也许会说,法国是落入到一个糟糕境地了。不过一切事物都可能设法自我补救,而一个心志刚强而又勇敢的民族,最后将厌恶因其困难而哭泣。保罗·戴鲁莱德写有几首热烈雄壮的军旅诗歌,这些诗歌也许没有许多激励调子足以鼓动人们的心灵;诗歌中缺乏昂扬的抒情意味,节奏也嫌缓慢;然而这些诗歌是以一种庄严、崇高与淡泊的精神写下来的,可以促使兵士们向着一个巨大的目标远征。人们觉得自己似乎愿意在某项事业上信托戴鲁莱德。如果他能由此启迪他的同胞,使他们对自身的将来担负起责任,那就是可喜可庆的事。同时,这又是对于《法兰西新兵》和其他许多伤感诗歌的一种解毒剂。

当天夜里,我们将两艘游艇托付给一位我们以后称为“卡尼瓦尔”的人看管。我没有听清楚那个人的姓名,这对他来说也许不是什么不幸,因为我无法使他扬名后世。第二天,我们溜达到了那人屋里,发现有小小的一群参观者在考察那两条船。其中有个壮实的绅士,熟悉那条河道,似乎急切地想把这知识传授给他人。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绅士,身穿黑色外衣,勉强能说几句英语,立刻引导大家谈论到牛津与剑桥的划船赛。另外还有三个十五至二十岁的标致姑娘;还有一个身穿宽大罩衫的老年绅士,因为掉了牙齿,讲话漏风,而且带有极重的乡下口音。我不禁想到,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奥里尼人。

“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在马车房里用变戏法的手段整治他的帆缆;因此只得由我一个人炫耀航行经历了。我觉得自己非常像个英雄,不管我是否有这个愿望。三个女孩子听说到我们在旅途中所遇见的种种危险,不断发出小小的惊颤。因此我以为,如果我拒不接受姑娘们的暗示,就未免失却豪侠风度了。我用随口讲起的方法,讲述昨天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她们的深切感动。这一来又出现了一个奥赛罗,背景里至少有三个苔丝狄蒙娜和少数几名深怀同情的元老。两条游艇从来不曾受到这么多的赞美,或者赞美得更为巧妙动听。

“这好像一支小提琴,”一个女孩子用惊喜口气呼叫着。

“我感谢你使用了这个字眼,姑娘,”我说。“特别是因为有些人对我呼叫说,它像是一口棺材。”

“噢!可是它真正像一支小提琴呀。它跟小提琴一般完美,”她接着说。

“而且像小提琴一样光洁,”一位元老添上一句。

“人们只消绷上琴弦就行了,”另一位元老作了结论,“接下来就是‘滕——滕底——滕’”——他兴高采烈地模仿着弹弄琴弦。

这不是一场体面的小型欢迎会吗?这个民族从什么地方取得它那美妙语言的秘诀呢?我无法想象;这秘诀除非只在于诚意取悦于人的愿望吧?可是这样说来,在法国,干净利落地讲说一件事物并不丧失体面;而在英国,要表示一个人对大家的顺从却须发表长篇大论。

穿罩衣的老人偷偷地进入马车房,自言自语地告诉“西加雷特”号驾驶人说,他是那三个姑娘和另外四个女孩子的父亲:就法国人来说,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功绩。

“你的运气很好呀,”“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恭谨地说。

那老人显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又悄悄地走掉了。

我们和那些人都是友好相待。那几位姑娘提出,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走,只要我们同意!说正经话,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启行。看来,明天出发的时候,如果放船下水的工作做得不好,我们须得着地爬行进入游艇,那时要是有许多旁观者,尽管他们出于友好的动机,却总是不很雅观的了;因此我们对他们说,出发的时间不会早于12点,而在我们心里,却决定最晚到10点钟就动身。

傍晚时分,我们又上街投寄了几封信。天气清冷爽人;那个长长的村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什么人迹,只有一两个顽皮孩子跟随在我们后面,仿佛跟随一个马戏团的野兽笼;透过晴朗的天空,可以望见四面的小山和树顶;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是又一次做祷告的时候了。

突然之间,我们在大路的宽阔边道上一家店铺门前,看到那三位姑娘站立着,还有她们的第四个姊妹,不消说,没有多久之前,我们和她们相处得很愉快。可是奥里尼的礼节如何?假如这是一条乡间道路,当然我们应该跟她们交谈几句;可是在这儿,在许多喜欢说三道四者的眼皮子底下,我们是否应当做到鞠躬为礼呢?我与“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商量了一下。

“看吧,”他说。

我看了。原来那地方的四个女孩子,现在都转身拿背部对着我们,挺直地站立着,是有意识的举动。礼貌班长一声口令,训练有素的几个哨兵一齐向后转,整齐得好像一个人。当我们在场的时候,她们一直保持着这个队列;不过我们听见她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那个原先我们不曾见过的女孩子张口大笑,甚至掉过头来看望避忌对象。我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否算得上端庄?或者有一部分是乡下人的挑衅行为吧?

在我们回返旅店的路上,我们看见广阔的金色晚空中有个飘浮着的物件,飘在石灰岩的峭壁和沿山巅生长的树林上面。要说是风筝吧,风筝不会放得那么高,不会是那么大、那么稳定;又由于那物体是黑色的,所以不可能是一颗星。虽然星球是像墨水一样黑色的,又像胡桃那样凹凸不平,但由于太阳光普照天空,在我们看来也成了闪闪发光的光点。村子里到处有人抬头仰望;小孩子们更是成群奔跑在街上,还远远地奔上直通小山的道路,我们还可以望见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奔跑。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气球,那天傍晚5点半从圣康坦放起的。成年人对此多数都非常冷静。但我们是英国人,我们马上不落人后地跑上山去。尽管我们本身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旅行者,但我们愿意看到其他旅行者在这儿从空中降落。

到我们跑上山巅的时候,降落的场面已成过去。金色的阳光业已从空中完全消失,那气球也不见了。哪里去了呢?我问我自己。飘上七重天了吗?还是在崎岖不平的蓝色的远处平安地着陆了呢?那大路业已溶入了那个地方,因而为我们的视线所不及的了。气球里的旅行家大概因为他们说这个乡野地区空气寒冷,所以已经坐在某个农家的炉火旁取暖了吧。夜幕很快就降落下来。路旁的树木和看不到气球降落、经过草地归来的人们,在薄暮的微光中显出许多影子。另一方面却有更为可观的景色,于是我们走下山来,见到一轮满月,像甜瓜那样的颜色,高高地悬浮在林木郁茂的山谷上空,而在我们身后,则是石灰窑的火光把白色的悬崖照得一片微红。

在奥里尼的圣伯努瓦沿河一带,家家户户点起了灯亮,制作着凉拌蔬菜。

奥里尼的圣伯努瓦:同桌用饭者

尽管我们来到晚餐桌边迟了一步,但同桌的人还是请我们喝汽酒。“这是我们法国的规矩,”一个同桌者说。“凡是和我们同桌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其余两个人一齐鼓掌。

他们一共三个人,是为了消磨星期天临时凑成的三人小组。

三人中有两个跟我们一样是旅客,都是从北方来的。一个满面红光,体型丰满,蓬蓬松松地长着一头黑头发和一把黑胡子,是勇猛无畏的法国猎人,他不打小动物的主意,甚至不捉云雀或鲤鱼,但他可以用他的猎物证明他的好本事。说到这样一个壮健的伟丈夫,他的毛发丰盛如同参孙,他的脉管里奔流的是大量的鲜红血液,如果吹嘘起来只讲这类细小的特点,那就会产生一种本末倒置、轻重不分的感觉,仿佛在用千斤汽锤碾核桃了。另一个人则沉静、谦抑,金发碧眼,神情委顿,面容忧郁,有些像丹麦人的样子:就如加斯东·拉费内斯特尔惯常所说的“忧郁的丹麦面容!”

对于如今已经下世的一切好人,我必须不让那名字湮没下去而不给予一句赞美的话。我们再也看不到身穿森林服装的加斯东了——他是属于全世界的加斯东,在喜爱上,而不是在轻蔑上属于全世界的——再也听不到他用森林里的号角引起枫丹白露的回响了。再也不会有他那和蔼的笑容使各类从事艺术的人感到平和安详、使英国人觉得在法国犹如在家乡一样了。再也不会有内心并不比他更为天真的教区居民长时间呆坐着给他那辛勤的画笔充作描写对象了。他死得太早,正当他开始萌发新芽、开出足以表现其自身的花朵时就过世了;不过,凡是了解他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徒然活了一生的。我一辈子不曾对一个人了解得那么少、却又那么非常喜爱的;我又觉得这是测试他人的良好方法,就是看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了解他和尊重他。当他还在我们中间的时候,他对生活确实具有适当的影响力;他发出生机盎然的笑声,使你觉得喜欢看见他;而且不管他内心里有多么悲痛,他的脸上经常露出勇敢和愉快的神色,而对命运上的最坏遭遇则一概视为春天里的阵雨。可是现在,他的母亲孤零零地在枫丹白露森林边上,这里正是他在贫困艰苦的青年时代采集蘑菇的地方。

他的绘画作品有许多渡过海峡流入英国;另外有些绘画被偷走了,当时有个卑鄙的美国人离开了他,让他单独留在伦敦,同时留下两枚英国的便士,也许还留下几个英文字。如果阅读我这文章的人能有一幅按照雅克等人的画法所作教区居民风俗画,画上有这位美术家的签名,那么,请他了解到,有一位最和善又最勇敢的人曾经出力帮他装饰了他的住所。国立美术馆里可以有更好的绘画;但在许多世代中,却没有一个画家怀有更好的良心。《圣经·诗篇》告诉我们,在万民之主看来,圣者的死亡是宝贵的。有宝贵的必要;因为这死亡代价很高昂,在转瞬之间,一位母亲落入了孤凄境地,而那位整个社会的和平制造者与和平监视人,则与恺撒及耶稣十二门徒一起长眠地下了。

枫丹白露的橡树林如今缺失了一项事物;在巴比松,当最后一道菜送上餐桌时,人们把目光投向门口去找人,而那人已经亡故了。

我们在奥里尼餐桌上的第三个伙伴,就是旅店女店主的丈夫,按正规来说不是旅店主人,因为他本人白天里在一家工厂做工,到晚上才回自己的住所,恍如一名宾客:一个由于经常紧张工作而积劳成为皮包骨头的汉子,秃顶,脸庞尖削,两眼转动快速,炯炯有光。星期六那一天,他在讲说一次为猎取野鸭作出某种无关紧要的冒险活动时,把一只盘子打破了。碎成一二十块。每逢他发表议论,他都要抬起下巴环视桌子四周,一双眼睛闪出绿光,意在寻求赞同。他的妻子不时出现在餐室门口,用“亨利,你不要说走了嘴”,或者“亨利,你在讲话的时候千万不要这样大声吵嚷”一类的话监督他用餐。确实,那是这位耿直的汉子难以做到的。谈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两眼闪闪发光,拿拳头敲敲桌子,喉咙里发出滚雷一般的声音直达室外。我从未见过这样暴烈性格的人;想来是魔鬼附在他身上了。他有两句口头禅:“那是符合逻辑的”,或者说不符合逻辑,视情况而定;另一句口头禅是,在多次响亮地讲说长篇故事的开端,像一个人张起旗帜那样,凭着某种威势抛出来的:“你知道,我是一名无产阶级。”不错,我们对这一点完全了解。老天保佑,不要让我在巴黎街头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支枪吧。那对一般公众就不会是个太平时刻了。

我觉得他的两句口头禅非常恰当地表现出他那阶级的善与恶两个方面,也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他的国家的善与恶。说自己属于什么而不以为羞,这是一种坚强的行为;即使在一个晚上反反复复讲说这样一句话未免乏味。不消说,如果讲话的是个公爵。我决不会赞美这种作风;可是随着时代的嬗变,这个特征在一名工人身上说来是值得尊敬的。另一方面,一个人如果完全信赖逻辑,那可根本不是坚强的态度,特别是我们自有的逻辑,因为通常这种逻辑是错误的。我们一经信从诺言或医生,就永远不知道信从到何处才能结束。人心自有正直品德的蕴藏,这蕴藏是比任何三段论法更可信赖的;还有眼光,还有同情心和癖好,也能对从未提及于辩论中的事物了解其一二。理由像黑刺莓一样遍地皆是;又像拳击,可以无所轩轾地应用到一切方面。学说并不因其证据而存立或失败,只有在巧妙论列的情况下才是合乎逻辑的。一个能干的辩论家演示其论点的合理性,正和一个能干的将军演示其作战宗旨的正义性一样。然而法国全国上下,此刻正为听从一二重大诺言而彷徨着;需要经过若干时间,他们才能相信,那些诺言不论其词语如何严重堂皇,不过是一些诺言而已;而且一经有此信念,他们也许就会觉得逻辑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了。

席间的谈话,是从当天打猎的一些细节谈起的。遇到整个村子的猎人全体出动行猎于村属土地的时候,显然必有许多关于同行规矩和先后权利的问题产生。

“你们看,”旅店主人挥动一个盘子高声叫道,“这里是一块甜菜地。不错。当时我在这儿。我走向前去,不能走吗?怎么!见鬼”,说着,声调不断提高,变成了一连串的猖狂咒骂,说话的人同时拿眼光瞄向四周以寻取同情,同桌诸人为求太平,全都向他点头表示同意。

那位红光满面的北方人讲了他自己为维持秩序而作出勇武行动的几个故事:其中特出的一个讲到一位侯爵。

“‘侯爷,’我说,‘要是你再前进一步,我就对你开火了。你干了一件坏事,侯爷。’”

看来,那侯爵听了这句话,举手碰了碰帽檐,马上退走了。

旅店主人大声叫好。“干得好,”他说。“他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他承认自己错了。”然后又是连声咒骂。他并不是个侯爵爱好者,但他怀有一种正义感,我们这位无产阶级的店主人。

谈话的题目从打猎转到拿巴黎与乡下大体上作个比较。无产阶级的店主人在盛赞巴黎之际,像擂鼓一般敲打桌子。“巴黎是什么呢?巴黎是法兰西的精华。没有巴黎人:你、我和每一个人就是巴黎人。在巴黎,一个人有百分之八十的机会同整个世界打交道。”于是他生动地讲述了一个居住在狗笼一般大小的窝棚里的工人,制造物品用以销售到世界各地。“怎么样,你们看,那是了不起的!”他高声叫嚷。

那位忧郁的北方人插嘴称赞农民生活;他认为巴黎对于一切男女都不好;“集中化,”他说——

可是旅店主人立刻响起了嗓门。他告诉北方人,一切都是符合逻辑的;因此一切都是优美的。“多么了不起的景象!多么值得人们见识一下呀!”一阵拳头擂击桌面,擂得碗盏盆碟滚动起来。

我为求得和平,插入一句赞美法国言论自由的话。这话几乎成了无的放矢。席上一时出现沉默,众人都意味深长地大摇其头。显然,他们没有想象到言论自由这个问题;但他们使我懂得,这位忧郁的北方人,正是由于他的见解而成为一名受难者。“问他几句吧,”他们说。“问问他就行了。”

“不错,先生,”他心平气和地说,尽管我还没有发问,他却给我作了答复,“我恐怕在法国并没有像你所想象的那么许多言论自由。”说罢,他垂下两眼,仿佛穷根究底地考虑这个问题。

这句话大大地引发了我们的好奇心。这位神情委顿的小贩是怎样、或者为了什么原因、或者在什么时候受难的呢?我们立刻断定这是某种宗教问题,于是勾起了我们对宗教裁判所的记忆,我想这主要是从爱伦·坡的恐怖故事、还有从《特里斯川·项迪传》的布道词中想起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有机会进一步谈到这个问题。我们为求避免分手时表示惋惜那一番客套,所以起身很早,可在我们起来时,却发现那个受难人物已先起来了。他在用白葡萄酒和生洋葱作早餐;我断定这样的饮食为的是保持受难者的品格。我们谈了很长时间,尽管他有保留,但我终于了解到我们所要求的原委了。不过那倒真正是个奇怪的情况。看来两个苏格兰人和一个法国人有可能作半小时的长谈,而在整个长谈中,每一国的国民都可能把不同的看法坚持到底。我们一直到最后方才发现,他的异端问题原来是属于政治性的。要不然就是他怀疑我们对他有误会。在我们看来,他谈论政治信念时所用的言语和所示的精神都是符合于宗教信念的。反过来也是这样。

英法两国的特点,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最为显著。政治是法国的宗教;就如南蒂·尤尔特所说,“一种活见鬼的坏宗教”;而我们在英国,最大的怨恨却经常针对着赞美诗本子上的一点小差异,或者在各方面也许都无法翻译的一个希伯来文字上。这种互不谅解也许是其他许多方面所共有的,永远无法分解清楚:不仅在不同种族的人民之间,而且也在男性与女性之间。

说到我们这位朋友的受难情况:他是个共产主义者,或者也许仅仅是个公社理论的拥护者,不过两者区别极小;其结果是失去了一种以至多种地位。我猜想他在婚姻上也碰了钉子;不过也许他用某种感情态度看待事务,因此蒙蔽了我。不管怎么说,他天生是个温文和蔼的人;我希望他能得到一个较好的位置。并且由此讨到一位较为合适的夫人。

沿瓦兹河下行:到莫伊

“卡尼瓦尔”当初明目张胆地欺骗了我们。看到我们各方面行事大方,他就懊悔说向我们索取的代价太便宜了;他将我拉过一旁,给我讲了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意思是要我再付五法郎。他所说的事情显然是荒诞的;但我如数付钱给他,同时立即收起了全部友善态度,改用英国人冷冰冰的尊严神气将他置于下等地位,他马上觉悟到自己要索太过了,断绝了一个自愿供他驱使的朋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相信,只要他能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他很可能把这五法郎退还给我。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喝一杯,可是我什么也不愿喝他的;他在言语表白之间温和怯弱,现出一副可怜相;可是我一言不发走过他身边,或者庄重有礼地回答他的问话;到了我们踏上船埠的时候,我用英语的俗话向“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打了招呼。

尽管我们在头一天对行动放出了虚假的空气,站在桥头给我们送行的还是有五十个人。我们尽量以愉快的言语和举动对待他们全体,只除了一个“卡尼瓦尔”。我们跟那位了解河道情况的老人和那位一知半解地谈论英国事情的青年绅士说了再会;但跟“卡尼瓦尔”一句话也没说。可怜的“卡尼瓦尔”,这是一种羞辱。他曾管到两艘游艇那么多的事情,他曾用我们的名义发过命令,他曾炫耀过这两条船,甚至炫耀到驾驶者,仿佛那是他的私人展览品,如今却被他那旅队中的宠儿当众出丑了!我从来不曾见到有人比他更为落魄泄气的。他在人群后面踯躅着,偶然有一两次,当他觉得出现和解迹象时,他就怯生生地走上前来,可是一经碰到冷眼相对,又连忙往后退去了。我们希望,此番的波折,对他能是一个教训吧。

“卡尼瓦尔”的小过失,如果在法国不是那么不常见的,我就不会提到它。这事作为例子,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所遇唯一的属于不老实、或者甚至属于诳骗的事。在英国,我们对于自己的诚实行为谈论得很多。凡遇你们听到有人大肆宣扬某项极细小的小德行,你们就应当心怀警惕;这是一条有用的规律。要是英国人能够听到人家在国外是怎样评论他们的,他们就可以把自己克制一下,借以补救事实;也许只有做到了这一点,英国人才能对我们减少一点神气。

在我们启行时,那三个年轻姑娘,奥里尼的美人,没有到场。可是待到我们驶近第二道桥梁,看吧,那桥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看游艇的人!他们大声向我们欢呼,船行下去一大段路了,许多少年男女还是沿着河岸奔跑过来,不断欢呼着。我们既顺着水流又一路打桨,所以两条船就像一对燕子那样飞速前进。要在长满树木的河岸边赶上我们,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姑娘们撩起了裙裾,仿佛自信具有充分的腿劲,一路追赶着,直到喘不过气来才止步。最后止步的就是那三位美人和另外两个伙伴;当她们也跑不动的时候,三个姑娘中最前面的一个跃上一棵树桩,向着两个游艇驾驶人飞吻致意。即使由狄安娜亲自来做优雅举动,也不能做得更优雅了,虽然这位毕竟还是胜过一位维纳斯的。“再回来呀!”她大声呼叫;其余诸人跟着她同样高喊;奥里尼附近各处的山谷发出了回响:“回来呀。”可是一眨眼间,河流把我们带过一处拐角,此时只有绿树和奔流跟我们作伴了。

回来吗?年轻的姑娘们,在生活的激流上,没有回来的事了。

商人躬身礼拜水手的星,

农夫根据太阳安排耕耘。

我们所有的人也必须按照命运之钟校准我们的怀表。有一股迅猛、利索的潮水,把人们连同他们的一切幻想,像一根稻草那样带走,飞速地奔跑于时空之间。它有不少曲折,正像我们这条蜿蜒扭动的瓦兹河;并且漫流、回旋在各处景色悦人的乡间园地上;然而,正经地设想一下,却是一辈子不会倒流回来的了。因为尽管河水将在同一时刻再度淹上同一块土地,有时还泛滥到广大的地面;许多小河将汇流到这里;有多次的水汽蒸发迎着阳光上升;即使就是那同一块土地上,那流水也不会再是原来的瓦兹河水了。因此,奥里尼的美人们呀,即使我的生活上曲折变化的机遇有一天将我送回到瓦兹河畔你们等候死神吹哨子的地方,那也不会是今天走在这街道上的我了;而那时的夫人们和母亲们,比方说,还会是今天的你们吗?

人们对瓦兹河的理解没有一点差错,这是事实。这一带仍属上游的河道,那河水还是汹涌湍急地往海口流去的。它曲曲折折流过河床,流得非常快速而且激烈,弄到我在与激流搏斗时扭伤了拇指,不得不在余下的一段路程上跷起一只手来打桨。有时,那河水须供磨坊利用;那时由于还是一条小河,河水量少而且浅,我们得把我们的腿伸出船外,用脚抵住河底泥沙以求前进。但那河道还是在白杨丛中一面歌唱一面流动,形成人世间一个青翠的河谷。除了姣好的女子、好书和烟草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像河流那样快人心意的了。我原谅它那一次几乎夺去我生命的祸事;那一次遭遇,说到底有一部分是由于刮下罡风吹倒了大树,一部分由于我自己措置失当,仅有一部分由于河流本身,那也不是它蓄意害人,而是专心致志急欲完成其奔入大海的业务。这业务干起来也不容易,因为一路上左拐右弯迂回曲折的地方多得不可胜数。地理学者似乎放弃了弄清此地地形的打算;因为我没有找到一份标明这河道无穷曲折的地图。有一点事实可以比任何地理学者说得更清楚。在我们航行了几个小时之后,如果我记得不错,即是以顺利而危险的高速度掠过岸边树木飞驶了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一个小村庄,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原来此地离奥里尼不超过四公里(即二英里半)。如果不讲面子,按照苏格兰人的说法,我们几乎可以说是留在原地不动。

我们在白杨树围成四方形的一块草地上吃了午饭。四周的树叶随风翻动,窸窣作响。同时那河流继续向前奔腾,仿佛还在责备我们中途耽搁。我们不理会它。河流知道自己去往何处;我们却不知道:只要我们遇到适当的落脚处,并且有个可以舒舒服服地抽一斗烟的场所,就不必那么急急忙忙地赶路。在那个时刻,股票经纪人为了两三个百分点正在巴黎证券交易所大声喊叫;可是我们并不关心他们,正如不关心那逝去的河水,却积累了若干片段的时间奉献与烟草之神和消化之神。匆忙是失信者的助力。一个人只要能信任自己的心灵,信任朋友们的心灵,那么,明天同今天一样可靠。假如当时他死去了,那么,他就是死在那地方,那问题也就解决了。

我们必须在下午半天内进入运河;因为,运河是横切瓦兹河的,其交叉点不是一座桥,而是一条虹吸管道。要不是河边上有个见了我们大感兴趣的人,我们一定径直划入管道,然后就不须再划了。我们在纤路上遇到了一个汉子,一个绅士,他非常关心我们的航行。另外,我还当场听到“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出人意外地编造了一段谎话:因为他随身所带的小刀是挪威产品,他就讲了在那个国度里各色各样的冒险经历,实际上他从未去过挪威。讲到最后变成热狂模样,他自称对那些经历着了魔。

莫伊是个景色宜人的小村庄,村舍环绕着一座处于城濠中间的城堡。空气里洋溢着从邻近田野飘过来的大麻香味。我们在金羊旅馆获得了极出色的接待。客厅里装饰着拉费尔包围战役留下来的德国炮弹、纽伦堡出品的玩偶等物、金鱼缸里的金鱼,以及各色各样的玩艺儿。女店主身体壮实,衣着朴素,眼光近视,态度慈祥,在烹调上略有一点才能。她自己也猜测到这方面的优点。每逢一盘菜送上餐桌,她都要进入餐室,眨巴着眯起来的眼睛,对着台面看望一会儿。“那好吧,不是吗?”她总是这样说;待到听见客人们依例作了回答,她就抽身退回厨房。那种卷心菜炒斑鸠,是普通的法国菜,在我眼里成了金羊旅馆的新鲜事物;后来多次用餐,结果都使我大为失望。但我们在莫伊的金羊旅馆里所得到的休息却是甜美的。

拉费尔在苦恼的记忆中

我们在莫伊闲荡了大半天,因为我们在原则上喜欢动脑筋思考一些问题,而不愿长时间跋涉和老早就动身。此外,莫伊这地方也招引人安心休息。有一些身穿精美猎装的人,带着猎枪和猎物袋,从城堡内蜂拥而出;我们稍留一下,让这些举止风雅的寻欢作乐者占个早晨的头筹,然后再出去,这办法本身也是一桩愉快的事。按照这个方式,整个世界可以成为一个贵族系统,在侯爵群中扮演公爵,在公爵群中扮演君主,只要这个扮演者能够安安稳稳地胜过他人。不可干扰的风度来自十分完美的耐性。宁静的心灵既不受骚扰,也不受恐吓,而是按照其自身的隐秘步伐,走上幸运或不幸的道路,犹如暴风骤雨中的一架时钟。

我们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到达拉费尔;但在我们泊定两艘游艇之前,暮色已经降临,还下起小雨来。拉费尔是平原地上的一个设防市镇,筑有两道城墙。在两道城墙之间,有一个地段半是荒地,半是条条块块的作物田亩。路旁各处贴着布告,以军事工程的名义禁止闯入。最后,另有一道城门准许我们进入城内。窗户上的灯光使人感到高兴,厨房里透出一阵阵烹调香味飘荡在空中。这城里住满了后备军人,是法国军队出来举行秋季演习的,后备兵士们行走急速,身上穿的是威武的宽大外衣。坐在屋子里享受晚餐,同时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和我,彼此不可能对我们的前景充分表示庆贺,因为人家原先对我们说的是拉费尔有一家非常出色的旅店,而我们现在可以享用到的却是这样一顿晚餐!我们可以躺下安息的却是这样两张床铺!——又是客地游子在白杨萧萧的乡村里整夜听雨声!我们对这旅店原是怀有渴望的。这旅店用某种森林动物作名称,叫公鹿,或赤鹿,或母鹿,我忘记究竟叫什么了。但我永远忘记不了,当我们走近一看时,那房舍多么宽广,那景象多么明显地引人驻足。马车通道一片光亮,并不是有意照亮这个地方,而是完全由于屋内到处是大量的灯光与烛光。我们听到了许多碗碟的碰撞声;我们看到了四处铺张着的桌布;厨房里闪耀着火光如同一所打铁厂,透出香味来犹如一家放有许多食物的露天饮食店。

进入一家旅店最深处的这个神圣场所,亦即躯体中的心脏,看到它的全部炉灶的活动,它的一切食品柜子堆着各种食品,此时你总以为,对于我们这两个神情沮丧、每人肩上挂着一个软绵绵的橡皮袋的杂货行贩来说,该是我们凯旋式的进入了。我不能认为我对那厨房已有深切的观察;我是从某种光彩之中看见它的:可是在我看来,它仿佛满屋子都是头戴白帽的厨师,在许多带柄小锅之间转来转去,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们。不过,那位女店主无疑也在那儿:一个满面红光、暴烈成性、忙忙碌碌干不完事情的女人,在那儿带领着她的队伍。我很有礼貌地问了她,是否可以给我们两张床铺——“西加雷特”号驾驶人认为过分有礼貌了:她却冷冷地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们得往郊区去找床铺,”她说。“我们太忙了,没工夫侍候你们这类人。”

要是我们可以进得旅店,换一身衣服,再要一瓶酒喝了,我相信我们可以解决问题了;因此我说:“假如我们不能睡在这里,我们至少可以吃一顿饭吧,”——我准备寄放我的橡皮袋。

接着在女店主脸上出现了多么可怕的一种出自天性的抽搐啊!她向我们奔了过来,顿了顿脚。

“给我滚出去——滚出门外去!”她尖声怪叫。

我不明白这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不过随后我们已经身在屋外黑暗中淋雨了,同时我对着那马车门道像个绝望的乞丐那样发出诅咒。比利时的船中人在哪里呀?法官和他的美酒在哪里呀?奥里尼的美丽姑娘们在哪里呀?黑暗,灯火通明的厨房外面,那夜色是黑暗的;可是,与我们心中的黑暗相比,那又算得上什么呢?借宿遭拒,这在我已不是第一次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打算过,假如再碰见这样不顺当的事,我该怎么办。作打算是容易不过的。可是在心中怒火燃烧的情况下,怎样执行呢?试试吧;仅仅试一次吧;还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执行的。

谈论徒步旅行和是非善恶问题,是极优雅的事。受警察监视六个钟头(如我所曾经历的那样),或者在一家旅店门口遭到野蛮的拒绝,那就像听了一番讲课一样,把你对这问题的看法改变了。只要你身居上流,整个世界在你行过时都向你鞠躬行礼,此时社会上的种种安排布置就都具有非常美好的气氛;可是一旦社会地位降到下层,那时你就咒骂社会见了鬼了。我愿意叫最体面的人过两星期这样的生活,然后出价两便士买下他们残余的道德。

就我来说,当我从公鹿,或母鹿,或不管叫什么鹿的旅店被赶出来的时候,要是狄安娜神庙近在眼前,我真想放一把火把它烧掉。没有一种罪行足以完全说明我对人类的风俗制度的非难。至于说到“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我从未见到有一个人改变得那么多的。“我们又被人当作小贩了,”他说。“多谢老天,要是真正成了小贩,又不知道该怎么样呢!”他对女店主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特别指出一种毛病。跟他相比,泰门成了慈善主义者了。然后,当他发挥讲丑话癖到了极点的时候,他会突然之间掉转腔调,开始带着哭声同情起穷人来。“我向上帝表示心愿,”他说,“但愿我今后永远不用粗野态度对待小贩”;我相信他的这个心愿是实现了的。这是不可干扰的“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吗?是的,正是他。哦,议论、思想或信念所不能及的变化!

这时老天在我们头上哭泣着;各处的窗户随着夜色的加重而变得更加明亮。我们踯躅出入拉费尔的街头;我们看到许多店铺和屋内正在享用丰盛晚餐的私人住宅;我们看到备有丰富饲料和干净麦稭以供应货车用马的马房;我们看到走不完的后备役兵士,我相信,遇到这样淋雨的黑夜,他们心里一定很不愉快,一定渴念着自己的乡下家庭吧;然而,他们在拉费尔兵营里不是每人都有一个住处吗?而我们,我们有什么呢?

看来整个市镇再没有别的旅店了。旁人给我们作了指点,我们尽其所能照这些指点办了,结果是又一次在人前出丑。到我们走遍了整个拉费尔的时候,我们确实成了两个非常可怜的人了;“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已经下定决心,准备躺在一株白杨树下过夜,啃吃一块面包当晚餐。可是正好在市镇的另一头,靠近城门的那所房屋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招牌上写着“巴赞客栈,欢迎过往旅客投宿”。“地址在马尔特十字路口。”这个客栈接受了我们。

屋子里满是闹嚷嚷的后备役兵士,又喝酒,又抽烟;但到各处街上响起鼓声和号声,兵士们一个个都必须抓起筒形帽动身去兵营的时候,我们真是非常高兴了。

巴赞是个高身材的汉子。肌体在逐渐发胖,说话轻声细气,有一张俊秀、温文的脸。我们请他一起喝酒;他因为与后备役兵士们祝酒应酬了一整天,所以谢绝了。此人与奥里尼那个大声吼叫爱发议论的人相比,是工人而兼旅店主人者中极不相同的一个类型。他也喜爱巴黎,年轻时曾在那里当过油漆装饰匠。他说,那地方有许多自我教育的机会。如果有人读了左拉描写工人的结婚行列游览卢浮宫的小说,为了矫正看法,他们也应当听听巴赞的情况。在他的青年时代,他非常喜欢参观博物馆。“人们在那里看到了制作上的小小奇迹,”他说;“那是造就一名工艺好手的根源;由此燃起了火花。”我们问他,在拉费尔他怎样处理生活。“我已经结婚了,”他说,“我有几个可爱的孩子。不过老实说,这根本不能算是生活。从早到夜,我接待一群生性十分善良但却毫无知识的客人。”

入夜渐深,天色转晴朗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我们坐在门口,跟巴赞轻声聊天。对面哨所里,始终有哨兵在那儿值勤,另有一列列的野战炮车咣咣啷啷地响着出没在夜色中,或者有披着斗篷的巡逻骑兵骑马经过。过一会儿,巴赞太太出来了;我想,她忙了一天的工作,一定忙累了吧;只见她偎依到丈夫身上,把脑袋贴住了他的胸脯。那丈夫拿胳膊揽住了她,不断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我想巴赞是对的,他是真正结了婚了。有几个人可以得到这样的称说啊!

巴赞夫妇并不知道他们对我们服务得如何周到。他们收了蜡烛钱,收了饭菜和饮料钱,也收了给我们睡眠的床铺的钱。可是账单上没有开列那丈夫快乐的谈话;也没有开列他们俩结婚生活的和美景象。此外,还有一项不曾开列上。因为这夫妻俩有礼貌的态度确确实实使人们恢复了自尊心。我们渴望人家对我们的尊敬;在我们心里,羞辱感仍还是热辣辣的;而有礼貌的接待则似乎恢复了我们在人世间的地位。

我们在生活道路上偿付得多么微薄呀!尽管我们手里继续不断地持有钱包,对别人的服务却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并未给予报酬。不过我喜欢幻想到,凡是知恩图报的心灵,其所给予者是与领取一样多的。巴赞夫妇大概了解我是多么喜欢他们吧?而且,我按我的方式给予他们的谢意,大概可以抵消我的某些失礼举动吧?

沿瓦兹河下行:路过金谷

河道在拉费尔以下的一段,流过的是一片绿野;青翠,肥沃,是畜牧人家所喜爱的,地名叫做“金谷”。淌泻不歇的河流,浸润广泛,奔逝快速而又平稳,流经田野,使田野变绿了。牛群和马群,还有一些滑稽相的小毛驴,一起在草地上放牧,又成群结队地到河边来饮水。它们给景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特点;最奇特的是在它们受惊之后,大群牲畜来去奔跑腾跃,呈现出种种互不调和的形体和脸相。这使人感觉到仿佛面临一片毫无遮掩的南美大草原,眼见游牧民族的一群群牛羊。河道两边的远处是群山;有一边,那河水有时接近了林木葱郁的库西山和圣哥拜恩山的山嘴。

炮兵在拉费尔举行演习;不久,天上的大炮也加入了那种大声游戏。两大块乌云碰在一起,在高空交互轰炸;而从天边的各个方位,我们却可以看到群山顶上的太阳光和清朗的天色。可是既有炮声,又有雷鸣,这就把放牧在金谷中的牲畜吓坏了。我们可以望见它们颠动脑袋,来去奔跑,胆怯到不知所措;到了它们定下心来,毛驴跟着马走,母牛跟着毛驴走,我们可以从远处听到它们的脚蹄踏在草地上犹如打雷一般的声音。那是一种打仗的声音,仿佛马队在冲锋。综合这一切,就我们的听觉来说,我们听到了一种十分激动人心的战斗乐曲,是为我们的娱乐而演奏的。

最后,炮声和雷声沉寂下去了;太阳光照耀在濡湿的草地上;空气中浮荡着发自欢乐的树木和青草的气味;河流不知疲倦地按照它的最佳速度把我们往下游送去。在绍尼附近有个工厂区;过了绍尼,两旁的河岸耸起得很高,遮住了近处的乡村,因此除了黏土岸壁和一棵接一棵的柳树之外,我们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只是偶尔有个村庄或一处渡口在我们眼前过去,有一两个好奇的孩童盯住我们观望,直望到我们随着河道拐了弯。我敢说,此后有许多夜晚,在那孩子的梦魂里,还看到我们在打桨吧。

开太阳和下阵雨,犹如白天和黑夜那样交替出现,由于这种更番变化,使得时间变长了。当阵雨猛袭时,我可以感到每一颗雨点穿透运动衫直打到我温暖的皮肤;无数小震动积累在一起,导致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我决心到努瓦永买上一件雨衣。衣裳打湿本来无所谓;可是我因这种在同一时刻点点滴滴落到我周身的寒冷针刺而蒙受的苦楚,使我变得像疯人一样用手上木桨打水。“西加雷特”号驾驶人见我这样猛烈打水大感兴趣。这给予他在黏土河岸与沿河柳树之外另一种观赏的景物。

河水在平整的地段始终像小偷一样偷偷地流过,遇到拐弯处打个漩涡;岸上的柳树一天到晚弯腰低头,而且不断在其根部受到损害;黏土河岸崩塌下来;瓦兹河尽许多世纪之力淘筑金谷,现在似乎改变了主意,转而想取消它的成绩了。一条河流,以其天真无邪之心,单纯地凭借着万有引力,能够做出多少事功来啊!

努瓦永大教堂

努瓦永位于一块小平原上,离瓦兹河约一英里,周围是林木葱茏的许多小山,以其众多的瓦屋全面盖住了一处高地,其中最高的建筑物是一座狭长、平整、耸立起两个高塔的大教堂。我们进入那市镇时,那许多瓦屋的屋顶仿佛颠三倒四地乱叠着,没有一点秩序;不过那些屋顶尽管布置得毫无规则,却都没有高过大教堂的膝头,所以大教堂是在众屋之上巍然、俨然矗立着的。几条街道通过市政厅下首的市场,接近这座凌驾全镇的圣殿,越到近处越显得空旷而安静。面对着这座大建筑的,是许多单调的墙壁和紧闭着的窗户,白色的人行道上长着青草。“来者一律脱去鞋子,因为你所站立的地方乃是圣地。”不过,在离教堂一箭之地的北方旅馆里,却点着世俗的蜡烛;整个早晨,从我们卧室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那壮丽的教堂东端。我历来观望教堂东端,很少有像这回那样全神贯注的。这部分建筑突出成为三个宽阔的平台,稳实地坐落在地面上,那形状仿佛是一艘老式大战舰的船尾甲板。背后凌空的扶壁上放着花盆,类如固定的灯笼。地形起伏不平,那两座高塔又耸出在屋顶的斜面上,因此好像那战舰在大西洋的波涛中懒洋洋地颠簸前进。任何一个时刻,这战舰也许随着下一阵波浪的推动,离你只有一百英尺了。任何一个时刻,也许有一道窗户打了开来,有个老年的海军将军戴着三角帽伸头出窗,向外观察一番。老年的海军将军们现在不再航海了;老旧的战舰现在全都毁坏无遗,只能在图画中见到了;然而这座建筑物,不论人家当它是什么,它原来是教堂,现在还是教堂,还是威武地出现在瓦兹河畔。这教堂和这河流,大概是方圆若干英里之内最古老的两件古物了;不消说这两者都已有了极为老迈的年龄。

教堂执事引导我们登上一座高塔的最高层,指给我们看了悬挂在顶楼里的五口大钟。从高处往下看,那市镇就像是一块用许多屋顶和花园拼砌成花纹的地面;古老城墙的遗址还显然可见;教堂执事还指给我们看了,从平野往前的远处,在两片云块中间那一绺阳光闪烁的天空里,是库西古堡的那几座高塔。

我觉得我对大型教堂从来不曾有过厌烦之心。这是我最喜欢欣赏的山地景物。人类从来没有像在建造一座大教堂时那样得到愉快的感发:乍然看来,那是像雕像一样单纯而悦目的物体,但若细加观察,则又像是一座森林的全部干枝花叶,生动而引人入胜。塔尖的高度是不能用三角法去测量的;如加测量,这些塔尖短得极不合理,然而在欣赏者眼里,却又显得多么高峻啊!在这里,我们有那么许多均衡结构,从一个均衡产生出另一个均衡,然后一切均衡融合成为一体,结果仿佛均衡超越了自身的范围,变成了不同于原状而更为壮观的事物。我从来不能设想,一个人怎么敢于在大教堂里提高嗓音布道。为了避免在结尾时失去重大意义,他该说些什么呢?因为,尽管我曾听过各种各样的布道词,却从来没有听到一篇布道词像大教堂那样富有表现力的。大教堂本身就是最好的布道者,而且整个昼夜都在布道;不仅把过去时代人类的技能和期望告诉你们,而且使你们相信你们自己的灵魂具有热切的同情心;或者还可以说,它像一切高明的布道者一样,促使你们向自己讲道;——到最后每个人都成了使自己归于神圣的医生。

下午半天里,当我坐在旅馆门外的时候,从教堂里飘扬出柔美而又洪亮的风琴声,仿佛在发出召唤。我很喜欢戏园子,喜欢坐下来看上一两幕戏,所以对这召唤并不拒绝,但我始终不能正确了解当时所见礼拜仪式的性质。在我进入教堂时,有四五名教士和四五名唱诗班歌手正在高高的祭坛前面歌唱“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教堂里没有会众,只有几个老妇人坐在椅子上,还有几个老年汉子长跪在过道里。过了一会儿,有两人并行的长长一列年轻姑娘,身上穿着黑色长衣,头上戴着白色面罩,每人手持一支燃着的蜡烛,从祭坛后面走出来,走下到礼拜堂中部;领头的四个人用一张桌子抬着一尊怀抱圣婴的圣母塑像。那几名教士和唱诗班歌手从下跪中站了起来,跟随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歌唱“万福马利亚”。他们按照这个次序在大教堂内绕行,两次经过我倚着廊柱站立的地方。教士中看来地位最高的,是一个两眼向下、形容古怪的老人。他不停歇地翕动双唇、喃喃诵念祈祷文;不过当他在暗中向我凝视的时候,那祈祷文看来就不是在他心里最占地位的东西了。另外两名教士领唱赞美诗,是身材壮实、动作粗野、容貌像是军人的四十余岁男子,闪亮着一双威武而又肿胀的眼睛;他们用一种雄壮的声音歌唱着,一起一落地高唱“万福马利亚”,像是军营里的轮唱。唱诗班的小姑娘们神情怯弱而又庄严。在她们缓步走上通道的时候,每个人都向那个英国人投上一瞥;而那位带队的粗壮修女,则以反常的眼色直瞪着他。就那些唱诗班的歌手来说,从队伍中第一名到末一名,全都显得举止失态——只有男孩子是可能那样失态的;她们以古怪的动作无情地破坏了歌唱表演。

我十分了解当前这类现象所由产生的精神。确实,要不了解圣诗“求神怜恤”也是困难的,我以为这篇圣诗乃是某个无神论者的作品。如果在心灵上担起这种沮丧情绪是一桩善事,那么“求神怜恤”的诗篇便是确当的音乐,大教堂便是适当的场所。如今我既然和天主教徒们一起在一个大教堂里:——对他们来说,无论如何是个不正常的名义吧?可是,凭着上帝的名义,为什么要有这些星期日唱诗班歌手呢?为什么要有这些佯为做祷告、实则拿两眼在会众中溜来溜去偷偷看人的教士呢?为什么要有这个胖修女粗暴地调排她所带领的队伍,见到姑娘们有一点差错就摇弄她们的肘部呢?为什么这个从赞美诗和风琴声中辛苦培养出来的心境,却受到这种吐白沫、吸鼻涕、忘记了钥匙,以及其他种种小事故的搅乱呢?在任何儿童游戏室里,尊贵的父亲们都可见到,小施技巧能够做成什么,同时又可见到,为了鼓起高涨的情绪,如何有必要训练新来的人,并将每一张垫脚凳放在适当的地方。

另有一种情况引起我的苦恼。我近来经受了大量的户外锻炼,因此我自己能够忍受一次“求神怜恤”;但我希望那些老年男女能到别处去。对于当前经历过多次意外事故的男男女女来说,这不是适当的音乐,也不是适当的教义,他们对于生活上的悲剧因素,大概还各有各的看法。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通常都能为自己图“怜恤”;不过我注意到,这样怜恤自己的人,往往选取“全地都当向神欢呼”一篇作为日常歌唱的诗篇。总的说来,老年人最适当的宗教锻炼大概是回忆其自身的经历;那么许多朋友物故了,那么许多希望破灭了,有那么许多失误和挫折,而在另一方面,又有那么许多光彩的时日和欢乐的遭遇;在这一切经历上,当然就有十分动人的布道材料。

总的说来,我心里得到了非常庄严的感触。我的想象中,此刻仍然保存着我们这一趟内河航行全过程小小的画片式地图,有时把它打开来作为闲暇时刻的观赏消遣,此时努瓦永大教堂就以不同寻常的规模出现在眼前,其地域之广大,一定大到几乎像个县区。我依然可以看见那几个教士的面貌,仿佛他们就在我身边,还可听见“万福马利亚,为我等祈祷”的唱诗声响彻整个教堂。在我心中,整个努瓦永都被这种居于优势的记忆掩住了;我对这个地方也就不想再说别的话了。充其量无非是一大片褐色的屋顶,我相信人们以安静的方式十分规矩地生活在这里;不过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教堂的阴影落在那些屋顶上,全境各处都可以听到五口大钟撞响的声音,由此知道那风琴已经奏起来了。如果将来我能参加罗马教会,我一定要设法当上瓦兹河畔努瓦永大教堂的主教。

沿瓦兹河下行:到贡比涅

最有耐心的人,如果不断被雨淋湿,到最后总必厌烦;当然应将住在苏格兰高地者除外,因为那地方没有暂时出现的好天气足以令人辨别晴雨。我们离开努瓦永的那一天正是那样。我记不起那一天的航行情况了;航程中所见,只有黏土河岸和柳树,还有雨;毫不停歇地无情敲打的雨:直到我们停船在潘布雷一个小饭店里吃午饭,那是在运河极为接近瓦兹河的地方。我们浑身湿透,饭店女主人为此在炉子里点燃几根柴火,让我们取暖;我们坐在那里周身冒汽,嘴里抱怨我们的旅行。女店主的丈夫挎上一个猎物袋,大步走出门外去打猎;女店主则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拿两眼盯着我们。我想,当时我们的形象很值得一盯吧。我们咕哝着在拉费尔的不快遭遇;我们预言着将来还有若干处像拉费尔那样的地方;——不过由“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充当发言人可以使不快的事情大事化小;总的说来,他比我善于沉着应付,能够用稳重而又积极的方法接近一个拿走我们的橡皮袋的旅店女主人。谈到拉费尔,使我们接着谈到后备役军人。

他说,“参加后备役似乎是消磨秋季假期的一种很无聊的方法。”

“大概同划游艇一般无聊,”我颓丧地回答。

“两位先生是为求快乐而出来旅行的吧?”那女店主问道,无意之中含有讽刺意味。

真是够受的了。我们看到气温表刻度下降。于是断定又是一个下雨天,我们将两艘游艇做好了准备。

天气领会了这一点。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雨中行船。到下午,天色开朗了:大片的云块仍然飘行在天空,不过现在是单块的了,浮云周围则是深蓝色的蓝天;一幅非常精美的浅红合金黄二色的落日景象,由此导引出繁星满天的黑夜,随后又是一个月连续不变的晴好天气。与此同时,瓦兹河也开始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乡村景色。河岸不复是那么高峻了,岸边也不复见到柳树,沿河一路有苍翠悦目的丘陵,在天空中划出其不断起伏的轮廓。

过不多久,运河到了它的最后一道水闸,开始将其水上住宅输送到瓦兹河;这一来我们就不愁没有伴侣了。随流而下的都是我们的老朋友;从孔代来的“感谢神明”号,还有“哀蒙四子”号,跟我们一起愉快地沿河下行;我们同高踞在木材堆上的掌舵人,或者同吆喝马匹喝到嗓子发哑的驭马人相互谈说水道上打趣的话;儿童们来到河边,从堤岸上观看我们划船前进。这半天我们一直没有想到我们多时没有看见孩子们了;但此刻见了他们,我们就得到了弥补,还注意到了他们家宅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

从这个运河出水口下去不远,我们又划到一个更值得一记的水道汇合处。因为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埃纳河,一条早已是航路遥远的河道,刚才流出香槟地区。瓦兹河的青春阶段到此结束了;这一天是它的大婚之日;从此以后,它就将自觉到本身的尊严和各式各样的障碍,以雄伟、壮满的姿态前进了。它成了自然景象中一个宁静的特色。树木和市镇投下倒影到河中,仿佛映入一面镜子。它将两艘游艇轻轻托起在它那宽广的胸脯上;现在不需要迎着漩涡用力打桨了:却是悠闲成了常规,只消拿木桨向前点水,左点一下,右点一下,既不须觅取信息,也不必花大力气了。从各方面说来,我们不折不扣地逢到了太平天气,趁着水势像两个绅士那样往海口漂去。

太阳正在下山的时候,我们到达了贡比涅:河岸上现出一个市镇的美丽侧影。有一队兵士合着鼓声从桥上行过。人们在码头上游散着,有的在钓鱼,有的懒洋洋地看着河水。当我们这两条小船迅速掠过水面的时候,我们可以看见他们举手指点,相互议论。我们在一处浮动盥洗所上了岸,有一些洗衣妇女还在那儿捣洗衣服。

在贡比涅

我们住进了贡比涅的一家人声喧嚣的大旅馆,这儿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到处可见后备役军人和普遍性尚武活动(如德国人所说)。市外有个由许多白色椎形帐篷组成的营地,像是插图本《圣经》里掉出的一页;酒馆墙上装饰着剑带;街道上成天轰响着军旅音乐。作为一个英国人,不可能不在心里兴起得意之感,因为随着鼓声行走的那群人都是矮小的,步伐又很凌乱。每个人在行进中按照各自的角度取向,根据自己的便利举步。丝毫没有苏格兰高地人的旅队跟随军乐前进时的那种类似自然现象的庄严而又必然具有的优雅姿态。凡是见过那种旅队的人,谁能忘记那走在前面的鼓手长,那身穿虎皮衣的鼓手们,那摆动着方格子花呢披衣的风笛吹奏者们,那整个旅队准时踏出的奇妙而轻快的节拍——以及军号声停止时猛然响起的鼓声和尖锐的风笛声所显示的军旅秩序呢?

有个在法国学校上学的英国姑娘,对她的法国同学们描述苏格兰旅队在行进中的景象;说话之间她告诉我,那记忆变得非常生动,她由于身为这类兵士的女同胞而感到骄傲,又由于身居异国而感到苦恼,因此说到后来语音哽塞,而且流出了眼泪。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个姑娘;而且我以为她几乎够得上立个雕像。称她为一个年轻妇女,加上有关这个称呼的一切无中生有的联想,将是给予她一种侮辱。对于她来说,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虽然她不会嫁上一个英勇的将军,在她的生活上一辈子不能见到什么重大的或立即可见的结果,但她对她的祖国是不会空过一生的。

不过,法国兵士在列队检阅时尽管表现了一些缺点,可在行军过程中却显得愉快、活跃,而且自愿,像是一支猎狐队伍。我记得有一次在夏伊路上,在布雷欧低地与雷纳布朗舍之间,看见一个连队行过枫丹白露的森林。有一名兵士走出队伍前面几步,大胆高声地唱起一支行军歌曲来,其余兵士就按照节拍振作步伐,甚至晃动起所携的滑膛枪。一个骑在马上的青年军官听见这歌词,费了很大工夫才保持住镇定态度。你从来不曾见过像他们当时的步态那样欢快而自然的动作;学校儿童们看见兔子和猎狗时的神情,也不会比他们更热切;因此你也许认为,不可能使这些自愿的行军者感到疲乏。

我在贡比涅最感兴趣的地方是它的市政厅。我非常喜欢这个市政厅。这是哥特人在不安全时期的纪念物,四处建有塔楼,房屋滴水口上都有怪形雕塑,各处线条刻划很深,并用十来种建筑上的花哨技术作了装饰。一部分壁龛是镀金的,并有绘画;中心位置上有一块巨大的方形木板,板底镀金,上面有黑色浮雕,雕的是路易十二骑着一匹缓步前进的马,一手放在屁股上,脑袋是向上仰起的。他身上每一根线条都显示出至尊的傲慢;踏在马镫上的一只脚蛮横地向前伸出;眼光是冷酷而骄傲的;那匹坐骑仿佛以满意的神态践踏着跪倒在地下的一批农奴,同时从它的鼻孔里喷出军号的气息。就这样,在市政厅的前部,这位出色的国王路易十二,他的人民的君主,永远骑在马上。

国王头顶上方,在高高的中心塔楼里,有一架时钟的钟面;钟面上端有三个小小的机械人像,每个人像手里握着一个榔头;人像的任务是为贡比涅市民敲响一小时、半小时和一刻钟的钟声。居中的人像披有一件镀金的胸铠;旁边两个则穿有镀金的宽松短罩裤;三个人像都像骑士那样戴着雅致的垂边帽子。每到一刻钟时,他们就扭动脑袋,彼此会意地对视一下,然后,三个榔头就把下面三口小钟敲响。其后是钟点的声音,深沉而响亮,从塔楼内部传扬出来;三个镀金的绅士在敲钟之后,显出满意的神态自归休息。

我对三个敲钟人的操作产生了相当大的乐趣,因此十分注意尽可能减少失去听取的机会;我还发现,连那位“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尽管装作不理会我的热忱,他本身却多少也是个热心的听钟者。把这种玩艺儿放在屋顶露天之处,听凭冬天的风雪吹打,似乎极为不合情理。应当像纽伦堡钟那样,用个玻璃罩子把这些人像保护起来。尤其是在夜里,孩子们都上床睡了,连成年人也有许多躺在被窝里打鼾了,却还是叫这几个用作装饰品的人像对着星星和不断移动的月亮眼睛,并且叮叮当当地报时间,看来岂不是不大妥当吗?滴水口上那些怪形雕像完全不妨扭曲它们类人猿模样的头部;那位君主完全不妨高跨在他的战马上,犹如古代德国印版画《苦难的历程》中一位罗马军团的百人队长;可是这些敲钟的玩艺儿却应当用垫有棉花的匣子收藏起来,到太阳出来后孩子们重又出门时供他们玩耍。

在贡比涅邮局,我们收到了很大一包信件;邮局负责人听见我们的要求,非常有礼貌地把信件交与我们,可也只有这样的一次。

从某些方面说来,我们的旅行,到了在贡比涅取得这包信件,可以说是终结了。此番旅行的迷人之处都已见到。从那一时刻起,我们已经局部地回了家了。

没有人应当在旅行途中与人通信;旅途中必须写信是坏透了的事情;而接到许多信件则是假期感的死灭。

“出乎国门我自去。”我希望有一个时间投入新的环境,犹如跳入水中。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没有什么事情与朋友或亲属进行交往;当我离家的时候,我把我的心留在家中,放在一张写字桌里,或者随同我的旅行皮包送往旅行目的地等候我的到达。到旅行终了之后,我决不会忘记以应有的注意力阅读你的那些美妙书简。不过请你注意,我已付了一切应付的钱,划了这么许多次数的桨,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到国外走走;可是你总想用你那无穷无尽的通信把我留在家里。你使劲拉绳子,我就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被绳子拴住的鸟。你拿种种细小的烦心事情在欧洲到处追逐我,而我恰是为了躲避这些事情而外出的。我完全懂得,生活的战争中没有推卸之路;可是难道连一个星期的休假时间也不许有吗?

在我们准备离开的那一天,我们6点钟就起床。旅馆里的人原先很不注意到我们,因此我几乎没有想到他们会屈尊给我们开送账单。然而他们开好账单了,还精细地开出一些项目;我们以文雅的态度给一位神色不耐烦的账房付了钱,带上橡皮旅行袋走出那旅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没有人留心探问我们是什么人。在村子里,比村民早起是办不到的;但贡比涅是个成熟了的市镇,人们在早晨都还舒舒服服地睡着;我们是在大家都还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时候就起身并且上路了。街上只有洗刷门槛的人;除了市政厅周围的骑士之外,没有一个人穿戴整齐的;骑士们都是身上带着露水,服饰潇洒,并且具有充分的知识和一种专业责任感。当啷一响,他们在听到6点半的钟声后就走了,此时我们正好从那儿走过。我把他们这个行动当作是向我告别致礼;这是他们最优美的举动,即使是星期天的中午也不曾有过。

没有人给我们送别,只有或早或晚都在那里的早起洗衣妇,她们已在河滨的浮动盥洗所捣洗衣服了。她们在揉作中非常愉快而且富有朝气;勇敢地将两臂伸入水中,似乎不觉得寒冷。这样大清早一开始就在冷水里操弄,就我来说,大概是扫兴的,是最不开心的一天的工作。然而我相信,她们大概不愿意与我们调换生活方式,正如我们可能不愿意与她们调换。她们挤在盥洗所入口,注视着我们把游艇划走,划入河面上阳光初照的薄雾之中;还向着我们纵声呼叫,直到我们划过桥洞。

变换了的时势

我们有一种感觉,觉得在我们的旅行中一直没有离开那种迷雾;而且在我的笔记本里,从开始旅行时起,就有浓雾笼罩着。在瓦兹河尚属乡间小河的上游,当我们的小艇靠近人家门前划过时,我们可以同河边田野里的乡下人相互交谈,然而此刻这河流变得很宽阔了,沿河的生活景象从我们眼前过去,都是隔着一段距离了。下游与上游的区别,就像是阔大的公路与绕行在村舍园圃间的乡村小道。如今我们住宿在市镇里,没有人再来用各种问题麻烦我们了;我们已经航行到了文明社会,在这儿,人们擦肩而过,不须彼此招呼。在居处分散的地方,我们每次相遇,有事就尽力帮助;可是如果相遇在城市里,我们就只管自己,不说一句话,除非谁踩了谁的脚趾。在这里的河道上,我们不复是异乡客人了,没有人以为我们是从后面一个市镇以外的地方旅行过来的。例如,我记得,当我们到达亚当岛的时候,我们遇见几十艘游船从岛上驶出,玩乐了下午一半天,当场无从区别谁是真正的航行者和谁是业余爱好者,也许只有我的风帆脏污是个区别的表征。有一艘游船上的那群人,竟然以为他们认识我是一个邻居。有什么事情比这一点更伤感情呢?碰到这一句话,一切浪漫意味全都丧失了。若说在瓦兹河的上游,通常除了鱼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游来游去,所以对两个游艇驾驶者,就不能这样粗俗地解说一句就算了;我们是两个来自异乡而且犹如画中所见的闯入者呀;在我们行过的一路上,从人们的惊异之中一时间产生了一种轻灵的亲密感。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除了彼此交往一报还一报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不过有时不大容易寻得一报还一报的痕迹:因为许多事情的记录早于我们自身的存在,而从事情发生之后,又从未有个了结的日子。你多半是按照你所给予的代价得到款待的。在我们作为一种古怪的漫游者的情况下,别人瞪视并跟踪我们,当我们是江湖郎中或结队商贩,那时我们不缺乏逗乐意味作为回报;可是我们一经变成寻常旅客,那时我们所遇到的人就都同样地失去幻想了。这里就有许多理由中的一条理由,说明为什么在无聊的人眼里看来世界是无聊的。

在我们的旅行初期,通常都有事可做,由此加速我们前进。即便是阵雨,也有一种增添生气的作用,能使头脑从迟钝中振作起来。可是现在,那河流即不是按照原来的流向流动的了,却只以一种平稳、径直而又不可辨识的速度直泻到海,而天空则日复一日毫无变化地以笑容对待我们,因此我们在进行了大量的露天运动之后,开始落入金色的梦幻。我曾不止一次按照这个方式忘掉自己;一点不错,我深切喜爱这个感受;可是我的这个感受从未达到像在瓦兹河上划船下行时那样的程度。那时是把忘我感受神化了。

那时我们完全停止了读书。有时我取得一份新的报纸,我特别喜欢阅读单独刊登的一篇流行小说;但我从来没有耐心读到连载三期以上;甚至读到第二期我就厌倦了。那故事一经以某种方式出现明显的线索,它就在我眼前失去全部价值;只有单独的一个场面,或者像这类通俗文艺栏上所载不见前因或后果的半截场面,仿佛一段梦境,竟有魔力使我倾注兴趣。这类小说,我看的越少,就越喜欢看它:一种含义深长的反映。不过大部分时间,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两人谁都不读任何世间的读物,而将我们在睡眠与吃饭之间极少的一段清醒时间花费在钻研地图上。我历来喜欢地图,可以在一本地图上漫游各地,借以得到最大的乐趣。各地的地名特别引起我的注意;海岸与河流弯弯曲曲的曲线迷惑我的视觉;若在地图上找到过去曾经听说过的某处地方,则使历史成了一宗新的领地。不过在此番旅行中的几个夜晚,我们以极不关心的态度在地图上进行指认。我们丝毫不注意这一处或那一处地方。我们注意看地图,犹如孩子们听他们自己的吵闹;读出市镇或村庄的名称,转眼就忘记了。我们对这件事没有一点浪漫意趣;没有人像我们这样不抱幻想。假如你在我们专心致志地研究地图的时候把那些地图抓走了,若就我们是否以同样的兴趣继续研究原铺地图的桌子来赌个输赢,那倒是一项公平的赌法。

有一件事对我们具有巨大的制约力,那就是进食。我想当时我是把肚子奉为上帝的。我记得不断想象某种菜肴直想得流口水的事;在我们投宿旅店之前好久,我的肚子就迫不及待地大闹恐慌了。有时候,在我们划行途中,我们一面打桨,一面用想象中的果腹办法相互吊胃口。蛋糕和雪利酒,原属家常小吃,但在瓦兹河上是无法得到的,却在我的头脑里闪烁来去许多英里;有一次,当我们行近韦尔布里的时候,“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建议去吃蠔馅饼和索泰尔讷酒,使我的心直跳到嘴边。

我以为我们没有一个人认识到吃喝二字在生活上所起的伟大作用。食欲是极为专横的,因此我们可以接受最少味道的食品,而且对拿面包和水充作一顿膳食感到心满意足;正如某些嗜读的人,即使仅有布拉德肖的《铁路旅行指南》,他们也读。不过说到最后,这个问题有一种浪漫意味。饭桌崇奉者大概多于爱情崇奉者;同时我相信,食物远比风景更为普遍地受人欣赏。你能同意像沃尔特·惠特曼所说的那样,对于这一点你绝未超脱人世吗?真正的唯物主义是该对我们现在的这个样子认为惭愧的。从橄榄中探索风味,与从落日光彩中寻求美趣相比,同样是人类求完美的一种举动。

驾驶游艇是容易的。按照确定的方向打桨,时而划右边,时而划左边;把船头对准河流的下游。把罩衣下摆的积水掸掉;对闪耀在水面的太阳反光眯起眼睛;或者一次又一次地从孔代的“感谢神明”号或“哀蒙四子”号在风中发啸的纤索下驶过——划船并没有许多技术;某些迟钝的筋肉在半睡半醒状态下掌握操作;同时脑筋完全休息,而且入睡了。我们略一瞥视,便可将风景中较大的特色摄入眼底;张开半只眼睛,便可看到身披罩衣的渔人和在岸边洗衣的妇女。我们可能时不时被沿途事物引起半醒,或者被某个教堂的尖塔,或者被一条跃出水面的鱼,或者被一绺缠住桨身的河草,那是必须捞起甩掉的。不过这些触动我们注意的事物仅仅是局部的触动,只不过叫我们稍稍多做一点动作,绝不需要用到整个身心。我们的中枢神经,在某些情况下称为“我们自身”的,还是不受干扰地享受休假,好像一个政府机关。崇高的智慧轮子在头脑里转动得很缓慢,犹如不磨什么谷物的凭惯性转动的轮子。我有一次前进半小时,一路数着打桨的次数,却把打了多少百数忘记了。我恭维自己,认为死了就算了的动物,意识形态是低级的,不可能以低廉的代价做到这一点。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啊!由此而产生的,是多么丰满而又能容忍的一种气质啊!一个人达到了这个境界,达到了生活上可能的神化,即忘我感受的神化,便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了;他从此觉得自己跟一棵树木一样威严和长寿了。

我的抽象思考功夫,如果说不是在其强度上,也可说是在其深度上伴随着一点古怪的实践性形而上学。哲学家们所说的“我”或“非我”,“自我”或“非自我”,事先就占有了我的思想,不论我是否愿意。与我惯常的估计相比,这回是“我”较少而“非我”较多。我观察别人操作木桨的情况;我注意到别人拿双脚抵住挡脚板;我自己的身体同我的关系,似乎没有游艇、河道或者河岸同我那么亲密。不仅是这一点:我内心里的思想,我脑筋的一部分,我的正常存在的一部分,已经舍弃服从而自立,或者说不定成为从事打桨的另一个人了。我渐渐缩小成为自身某一角落上的一件小东西。我在自己的头脑里被孤立了。思想的表达不听使唤;那不是我的思想,却显然是别人的了;而我之看待这些思想,则犹如风景的一部分。总之,我承认,我大概是由于实际生活的便利而接近于“涅槃”了;倘使真是这样,我向佛教徒致以诚心的敬礼;这是一种愉快状态,与心理上的光辉感并不完全一致,从金钱观点看来并不确实有利,但是非常宁静、贵重而又平淡,是使人胜过一切惊慌的状态。这种状态最好的比方是:假设你自己业已烂醉,另一方面你却始终神志清醒,能够欣赏醉态。我有一个想法,觉得露天操作的工人必然是把很大一部分的时间花在这种出神入迷的忘我状态上,由此说明他们具有高度的沉着心理的忍耐精神。既然可以毫不费钱而获得安乐境界,那么花钱去买鸦片剂又是多么无谓的事啊!

总的说来,这种心态是我们此番航行所获得的重大成功。此行是我完成旅行路途最远的一次。的确,我深恐难以用现成的语言使读者同情我的欣然自得的痴迷心理;因为此时我的思想来去浮动,犹如一缕太阳光中浮动着的尘埃;此时沿岸的树木和教堂尖塔时不时闯入我的注意,仿佛某些固体物质穿透一片滚动的云层;此时游艇和木桨在水中发出的有节奏的哗哗声变成了一种摇篮曲,促使我的思想入眠;此时舱面上的一块烂泥有几次成了不能容忍的碍眼物,有几次却又是我的一个少不了的伴侣,一件乐于审视的对象:——在航行的全程中,河水奔流,两岸景物不断变化,我不断地计算打桨的次数,却又忘记了多少百数,成了法国境内最最快乐的动物。

沿瓦兹河下行:教堂的内部

我们把贡比涅以下的第一站定在圣马克桑斯桥。第二天早晨,我在6点过后不久出门游览。空气冷得犹如刀割,令人有霜冻的感觉。在一块空地上,有二十来个妇女为争取当天的市场而吵嚷;谈判的声音轻细而带怒气,仿佛冬天早晨一群麻雀的争吵。少数几个行人吹气在手心里,而且跳踏着木屐,以求血液加快流动。街上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阴影,虽然人家屋顶的烟囱已在金色的阳光下往上冒烟了。在一年里的这个季节,如果你醒来得很早,你就可能起床在12月而吃早饭时则为6月。

我寻路向教堂走去;因为在教堂内外总是有些东西可以参观的,无论是做礼拜的活人还是死亡者的坟墓;你在这儿可以发现最坚定的认真和最空洞的虚伪;即使这里没有一件历史文物,也必然透漏出某些当代的闲言碎语。教堂内通常不像教堂外那么寒冷,但堂内的气氛看来却更寒冷些。白色的教堂中殿在视觉上肯定是寒冷的;而大陆式祭坛的俗丽装饰,在静寂与凄凉的空气中则又显得比平常更为惨淡。两名教士坐在牧师席位上,一面阅读一面等候忏悔者;稍远处的礼拜堂中部,有一个很老的老妇人正在做祈祷。在健康的年轻人呵手拍胸以取暖的时刻,她怎么还能拨弄念珠,实在是奇事;不过,尽管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令我更不为泄气的,则是她的那些举动的性质。她周游整个礼拜堂,从一张座椅转到另一张座椅,从一座祭坛转到另一座祭坛。转到每一个神龛,她都要按照同样次数拨弄念珠,以同样长的时间表示奉献。她像是一个对商业前景怀有某种藐视观点的精明的资本家,要求使她的祈求能在天国里得到各色各样的安全保证。她决不冒险去信托任何一个宗教上的说情者。在整个圣者与天使的队伍中,只有一个能陪同她度过最后审判一关的才是她的祈求对象!对此我只能视为一项根据不自觉的怀疑所作出的、愚鲁而又明显的欺诈行为。

她是我历来所见的老妇人中最无生气的老妇人;只可说是一把骨头和一张皮奇异地搭在一起。她曾用眼光对我进行探询,那眼光是没有一点感觉的。你是否把她称为瞎子,决定于你把什么叫做视觉,也许她曾懂得过爱情;也许生过儿女,哺育过他们,给他们起过昵爱的名字。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了,由此既没有使她幸福一点,也没有使她聪明一点;如今她在每天早晨所能做的事情,最重要的只是来到这个寒冷的教堂,用诈骗手段骗取天国的一席之地。我不免倒抽一口冷气逃出教堂,走上街道,进入早晨的凛冽空气。是早晨吧?怎么,她在夜晚到来之前竟对早晨如此厌倦!假如她头一夜并未睡眠,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中间并没有许多人公开地被提出来,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审判台前辩明我们生活的合理性,这倒是幸运的;幸运在于这样一些人在其称为英年的年代及时地得到思想触动,因而去往他处,在私下里为其愚昧行为而忍受苦恼。要不是这样,我们处身于疾病儿童和心怀不满的老人之间,有可能对生活失去整个想望。

在那一天的划船过程中,我需要全力保持头脑的清醒:那位老年的信徒一直使我感到痛苦。不过我马上就进入忘我的七重天了;只知道有人在划动一艘游艇,而我则在为他的打桨计算次数,却忘记了是几百次几千次。我有时还习于害怕记住那几百次几千次;因为那可能把一桩乐事变成苦工;不过这种恐惧属于幻想性质,忘记百数千数是由于迷惘,我对自己唯一的工作所能了解的,并不多于月亮里的那个汉子。

我们在克雷伊拢岸吃午饭,把游艇系住在另一个浮动盥洗所,此时恰是正午,那地方挤满了洗衣妇女,都是一双赤红的手和满腔响亮的嗓音;她们和她们所作漫无边际的笑乐,大概就是我对这个地方全部记忆所及的了。如果你十分关切的话,我可以查查我的历史书籍,告诉你一个或两个年份,因为这年份在英国的战争史上占有突出地位。不过我更愿意谈谈某一所女子寄宿学校,既因为那是一所女子寄宿学校,又因为我们在想象中觉得对它有兴趣,所以它对我们具有某种意义。至少——在那校园里有许多女孩子;在这里的河道上有我们;而当我们划船过去的时候,有一百多条手帕向着我们挥舞。这景象在我心里引起巨大的激动;可是这些女孩子和我,假如是在一场槌球比赛中碰见了,彼此之间又会有怎样的嫌厌与轻视啊!然而现在这个方式是我所喜爱的:向我今后永远不能再见的人们打打飞吻或者挥挥手帕,随口说说再见的可能,打个钉子把幻想悬挂起来。这举动给予旅行者一种推动,使他想到他并非任何地方都是一名过客,想到他的旅行在实际生活的前进道路上很像是一场午休。

克雷伊教堂的内部,是个奇妙场所,泼散着从窗户上投射进来的炫眼阳光,突出地陈列着表示“苦难的历程”的圆形浮雕。不过另有一件作为“酬愿奉献”的奇特物品,使我极感兴趣:一艘运河小船的仿真模型,从穹窿圆顶悬挂下来,上面写着一句祈愿的话,意为祷告上帝引导“克雷伊的圣尼古拉”号到达安全港口。这件物品制作精巧,可以引动沿河一带一批男孩子的欢心。但引起我注意的,则是设想中那种危险的严重性。你可以悬挂一具海船模型,并且迎接;一艘环行全球的海船,或者走赤道,或者走严寒的南北二极,经历种种值得点蜡烛、做弥撒以求避免的危险。可是“克雷伊的圣尼古拉”号乃是在大约十年之间由驯良的挽车马匹拖拉的,航行于杂草丛生的运河,顶上有飒飒作响的白杨树,船中有船长握住舵柄不断地吹响哨子;它的一切任务都是在内陆草木葱翠的地方进行的,在其全部航程中,始终都可以望见村庄里的钟楼;不错,你大概以为总有什么事情可以不受造物主的干预而得到完成吧,这里就是一个例子!不过,说不定那船长是个幽默家,或者说不定是个预言者,他在使用这种可笑的信号提醒人们注意生活的严肃性。

在克雷伊,同在努瓦永一样,圣约瑟似乎是在严守时刻方面最为人们所崇奉的圣者。日期和钟点可以明确订定;感谢神恩的老百姓就一定要在还愿匾上写明日期和钟点,准时而且完善地酬答各人的祈愿。凡遇以时间作为一项条件的场合,必然请圣约瑟作为中间人。我由于看到圣约瑟在法国广受崇拜而感到高兴,因为这位善良的人物在我家乡的宗教上只扮演一个极小的角色。不过我不禁又担心,这位圣者如此在准确性上受到颂扬,只怕人家以为他是因了给他的还愿匾而大大感激的。

这在我们新教徒看来是愚蠢举动;不管怎么说都没有重大意义。人们对于身受美好赠赐所怀的感激,无论是明智地存在于内心还是恭敬地表达于言行上,说到底都是次要的事情,只要他们能够感激就行了。如果一个人并不知道他所获得的是一份美好的赠赐,或者一开始就想象着他是为自己而获得赠赐的,这是真正的无知。自以为是的人,到头来是最可笑的空谈家!在混乱之中判定光明所在与在城市客厅里用上等火柴点燃煤气灯,二者之间存在着显然的区别;同时,不论我们愿意做什么事,我们手上总是要有某些工具的,哪怕这工具仅仅是我们的十个指头。

然而还有比愚蠢举动更不堪的东西张贴在教堂里。那是“活串珠协会”负责张贴的(我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个协会)。根据印刷的广告,这个协会是遵照教皇格列高利十六世的敕书,于1832年l月17日建立的:根据一幅彩色的浅浮雕所示,这个协会的建立,好像是由于在某一时间圣母亲授一副串珠与圣多明我,同时又由童年救世主另授一副串珠与锡耶纳的圣凯瑟琳。格列高利教皇并不十分有威势,但较易被人们引为依据。我无法弄清楚这个协会是否完全属于信仰性质,还是也在从事慈善活动;至少它的组织是严整的:十四个当月的赞助人,每星期都须将其姓名填写在广告板上,其中一个人领衔,以代表整个团体的领导人泽拉特里斯,这领衔者通常是个已婚妇女。在完成协会的规定仪式之后,接下来是全体的和部分的免罪仪式。“部分免罪仪式跟随着数串珠时的背诵。”在“背诵十段规定的祈祷文之后”,立即举行部分免罪仪式。当人们手持银行存折为天国服务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他们会把同样的商业精神带入与其伙伴们的交往上,结果就免不了造成当前生活上一种可悲的肮脏事务。

不过,其中也有一条含义较佳的条文。那条文写道:“所有这一切免罪之举,均适用于在炼狱中涤罪的灵魂。”看在上帝分上,克雷伊的妇女们,请你们赶快把免罪之举用于一切在炼狱中的灵魂吧!彭斯愿意以纯净无疵的爱心奉献与他的国家,不欲为他所写最后的几支歌曲收取报酬。夫人们,假定你们有意模仿那位税务官,同时即使炼狱中那些灵魂并没有重大的改善,瓦兹河畔的克雷伊也必有一部分灵魂觉得自己无论在世或死后都是不会变坏的。

我在抄录这些笔记时,不能不心存疑问,不知道一个出生于新教家庭并受新教教养的新教徒,是否有适当资格来了解这种种征象,并以应有的公道态度对待它们;于此我又不能不回答说,没有这个资格。这类征象,在信仰者看来,不可能像我看到的那样全然是怪异的和无聊的。我见到这一点,同见到欧几里得的数学命题一样清楚。因为这些信徒,既不是弱智者,也不是存心不良的人。他们可以挂上颂扬圣约瑟操作敏捷的匾额,仿佛他仍是一个乡下木匠;他们可以“背诵十段规定的祈祷文”,以隐喻方式暗示免罪之意,仿佛他们为天国完成了一项任务;然后他们可以走出教堂,无所愧赧地俯视这条奇妙的河流滔滔流去,又复心安理得地仰望光芒点点的群星,那些星辰本身原都是巨大的世界,有许多比瓦兹河阔大的滔滔滚滚的河流。我说,我像见到欧几里得数学命题一样清楚地见到,我的新教徒思想忽略了这一层,同时,这里除了这些缺点之外,还存在着某些比我梦想所及的更为高卓、更有宗教性的精神。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对我作同样的认可?我像克雷伊的妇女们那样,反复诵念着宽容的祈祷文,就在当地祈求对我的免罪。

普雷西与木偶戏班子

将近日落时,我们到了普雷西。平原上长满了一丛丛白杨树。瓦兹河弯成了一条宽广而闪闪发亮的曲线,从小山脚下流过。天空中升起一重薄雾,使人辨不清远近。除了河边几处草地上绵羊脖子下的铃声和一辆运货马车从小山上那条长路下来时发出的咭嘎声之外,听不见别的声音。花园里面的别墅,沿街设立的店铺,都好像已在前一天搬走了;我觉得应当审慎地行走,犹如在寂静的森林里所感觉的那样。忽然之间,我们来到一处道路的转角,这里,在教堂周围一片小小的草地上,有一群身穿巴黎式服装的女孩子在玩槌球游戏。她们的笑闹声和木槌撞球的空洞声音,在这一带形成欢乐的激动;这些全部身穿紧胸长衣和头扎缎带的苗条形象,在我们心里产生一种容易克服的干扰。看来我们是离开巴黎不远了。在这儿玩槌球游戏的,是我们同一属类的女性,正如普雷西已是实际生活中的一个地方,而不是童话般的旅游国度里的一处活动场地了。因为,说老实话,农村妇女根本上是不大被当作妇女看待的,而且,在看到这样一批又一批掘地、锄地和做饭的女人之后,这么一批手执木槌的妖娆女郎就成了极为惊人的景色,而且使我们立即深信自己是容易犯错误的男子了。

普雷西的旅店是法国最糟糕的旅店。即使在苏格兰,我也不曾见过比此地更差的伙食供应。管店的是兄妹二人,年龄都不满二十岁。可以这么说,是那位妹妹为我们备办饭菜;而那哥哥,原已喝醉了酒,进来时又有个醉醺醺的屠夫同行,却要在我们吃饭时接待我们。我们在凉拌菜里发现了几片微温的猪肉,在荤杂烩中发现了几块软绵绵的不知什么东西。那屠夫给我们观赏了一些描写巴黎生活的图画,他自己说很熟悉巴黎生活;此时那哥哥坐在弹子台边,摇摇摆摆的不能坐稳,嘴里吸着一段雪茄烟头。在这样的一些消遣活动之际,突然从屋外响起了一阵擂鼓声音,同时有沙哑的嗓音发出一种宣告。这是一个木偶戏班子里的人宣告要在当天晚上进行表演。

他在姑娘们玩槌球的那块草地的另一边,在一个露天货棚下面撑起了篷帐,点燃了蜡烛;那种货棚布满市场,在法国是常见的。当我们信步过去的时候,木偶玩者夫妇俩正在设法劝令观众遵守秩序。

这是非常奇怪的怪现象。木偶玩者原已安放了若干条凳子,凡是坐在凳子上的看客都为这个设备支付两枚苏。只要没有什么动静,那些凳子总是坐得满满的——一场满座;可是临到那位玩木偶女人入场收钱的时候,一听她摇动手鼓的声音,那些看客就从座上溜走,两手插入口袋站到外面去了。这当然会叫天使也发脾气的。玩木偶的男人就从舞台前面大声吼叫起来:他跑遍法国各地,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个地方,“甚至在靠近德国边界也没有一个地方”,遇到过这种不规矩的行为。他把他们称为:这种贼骨头和流氓和无赖!他的妻子一次又一次替他帮场,用她的尖锐嗓音增添辱骂。我在这里,同在别处一样,注意到女人在骂人材料上所想到的,远比男子广泛。观众对那男子的叫骂,都以十分开心的声气哈哈大笑;但对那女人的尖刻攻击,却都光起火来大声叫嚷。那女人针对痛处下手。她随意糟蹋村庄的名誉。群众中响起愤怒的声音,而回报的却是引起他们苦恼的刺人言语。我身边有两个老年妇女,原已按照座位定价付了钱,此时变得满脸通红,十分恼怒,彼此高声谈论这一对江湖骗子的厚颜无耻;可是这个玩木偶女人一经听见她们说的一言半语,立刻转过身来对付她们;她向她们保证说,要是两位夫人能够劝令她们的邻人在行动上大家采取老实态度,那么江湖艺人也一定完全以礼相待:两位夫人那天晚上大概喝了汤,也许还喝了一杯酒吧;江湖艺人也有喝汤的胃口,可是并不愿意让他们的微薄收入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有一次,只是由于玩木偶男子和几个小青年之间一点轻微的个人冲突,结果那木偶玩者就像他自己玩的一个木偶那样倒下去了,引起了一阵欢快的大笑。

我见到这种场面极为惊诧,因为我熟悉法国江湖艺人的活动方式,那是多少带有艺术性质的;而且我又历来觉得那些方式特别有趣。假如江湖卖艺者有什么事情仅仅是对当前政府机关和商业精神的一种自然的抗议,仅仅是使我们领悟到生活并不一定要像我们通常所过的那样去过,那么,任何江湖卖艺者对于脑筋正常的人必然是可亲可爱的。即使是一个德国的卖艺班子,如果你看见他们一大早离开市区,到乡下一些地方在树林和草地之间进行表演,那也具有一种足以引起想象的浪漫气息。三十岁以下的人,没有一个是那么死板的,凡遇看到吉普赛人的帐篷,他总要稍稍心跳一阵。“我们并不全是纺纱工人呀;”或者至少并不一生都纺纱。人性之中还是有着某种活力的:青年人往往会在贬斥财富的时候说出一句豪言壮语,并且放弃某种地位,带上一个背包外出流荡。

英国人历来都有特殊的便利条件与法国的技巧运动员进行交往;因为英国是技巧运动员的天然家乡。某个法国人,凡是身穿缀有金属饰片的紧身运动衣的,一定懂得一两句英语,喝过英国的淡啤酒掺黑啤酒,也许还在英国的某个表演厅作过表演。从职业上来说,他与我是一国的同胞。他一下子就认为我本人一定是个运动选手,就像比利时那些船夫当我是个划船手。

然而技巧运动员并不是我所喜爱的;在他的天性成分中,没有或少有艺术家的气息;他的心胸多半是狭隘而平庸的,因为他的职业对此没有要求,并不使他习惯于高卓的理念。可是,若使一个人具有一点表演家的天赋,能够在滑稽剧中结结巴巴地通篇背出台词,那就是天生能够自由使用一种新的思想秩序。他的思虑所及,在钱柜之外别有他物。他有自己足以夸耀的才能,而远为重要的是,他有一个目的在前面,是他一辈子不能完全达到的。他已经开始了一项历程,是他将终生跋涉的,因为如果不能达到完美的地步,就不能有这个历程的终结。他将逐日使自己有所进步;或者即使他放弃了这个意图,他也将永远记得,有一次他曾怀有这个高尚的理想,记得有一次他曾恋爱上一颗星亮。“宁可先爱上了再失恋。”虽然月神不能对恩底弥翁讲说什么,虽然恩底弥翁必须与奥德丽住在一起养猪,但你难道不会想到,他可能改取一项较为体面的行业,同时自始至终怀有较高的思想吗?那些他在教堂里遇到的乡巴佬所想象的东西,绝不会有比奥德丽的束发带更美好的;不过在恩底弥翁心里保存着一份回想,就像保存一种香味那样,始终觉得那缎带是鲜艳而娇贵的。

一个人即使是在艺术边缘上从事活动,他的面目上也必然留下个美好的印记。我记得有一次跟一批人在朗东堡一家小饭馆里吃饭。其中多数人一看就知道是小商贩;还有一些人是富裕的农民;另有一个身穿宽大罩衫的青年,面貌与其他许多人不同得令人惊异。那面相看来较为整洁;还从容颜中透露出较多的精神;它有一种生动而善于表情的神气;你还可以看到他的一双眼睛观察事物很敏锐。我的旅伴和我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干的什么行业。当时正是朗东堡的市集日子,我们循着一连串的摊棚走去,此时我们的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原来我们这位朋友正忙于演奏小提琴,以引起乡下人们跳跳蹦蹦。他是个游方小提琴师。

有一次,一班江湖卖艺人来到塞纳-马恩省我所住居的旅店。班内是父母二人,还有两个容貌粗俗、举止轻佻的女儿,是唱歌和演戏的,却都并不想到怎样着手演唱;还有一个黑皮肤的青年,仿佛是教师,是个脾气执拗的房屋油漆匠,唱歌演戏都来得。如果天才一词可以应用于这一班拙劣的冒牌艺术家的话,那么那母亲是全班里的天才;她丈夫无法用言语对她所演滑稽的乡下人表达出钦佩之意。他说,“你得看看我那表演出色的老婆哇,”同时点了点微醉的头表示赞许。有一天夜晚,他们在驯马场上演出,点起了光芒四射的几盏灯;一场很糟糕的表演,村子里的观众观看得没有一点儿劲头。第二天晚上,灯光刚刚点起,忽然来了一阵大雨,他们尽快收拾起服装和道具,躲到他们存放物件的仓房里去,又冷,又湿,又吃不上晚餐。到了早晨,我的一位要好朋友,跟我一样对江湖卖艺人很热心,募集了小小的一笔钱,由我送与那个卖艺班子,用以安慰他们的失望。我将钱交与那父亲;他盛情地感谢了我,然后我们同在厨房里喝了一杯酒,谈论到道路、观众以及艰难的时世。

当我离开时,我那老卖艺人站起身来,又脱帽致敬,他说,“我恐怕到头来您先生会把我看作一名乞丐吧;不过我对您还想有个请求。”这时我开始厌恶他了。他继续说,“今天晚上我们还要演出。当然,我不会再收受您先生和您的朋友们的钱了,你们已经是十分慷慨了。不过今晚上我们的节目倒真正是很精彩的,我深信您先生一定会赏光到场。”说罢,他耸了耸肩胛,面露微笑:“您先生懂得——艺术家的虚荣心呀!”对不起!艺术家的虚荣心!这就是令我顺从生活的那一类事情:一个衣衫褴褛、酒气满面、没有能力的老无赖,却装出绅士态度,口称艺术家的虚荣心,用以保持他的自尊!

但我自己真正欣赏的艺人是德·沃弗尔森先生。从我第一次遇见他以来,已近两年了,我确实希望能够时常再见他。下面是我当时在早餐桌上得到的他的第一份节目单,我一直把它保存着作为幸福时期的一项纪念品:

“女士们、先生们:

“费拉里奥小姐和德·沃弗尔森先生有幸在今晚献唱下列歌曲。

“费拉里奥小姐献唱:《迷娘》——《飞鸟》——《法兰西》——《法国人在那儿睡觉》——《蓝色城堡》——《你往何处去?》

“德·沃弗尔森先生、方丹夫人和罗比纳先生献唱:《骑马的潜水员》——《不满足的丈夫》——《别作声,孩子》——《我的怪脾气邻居》——《为此幸福》——《我们如何受骗》。”

他们在饭厅一端搭了个演唱台。看看德·沃弗尔森先生嘴上叼着一支香烟,手挥吉他,用一条狗那样顺从、亲善的神气跟随着费拉里奥小姐的眼色,那是多么动人的景象!演唱会结束时举行奖品摇彩:一项极妙的娱乐,有赌博的全部刺激性,同时又没有获胜的希望使为了你的热切而感到惭愧;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是输家;你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掏钱;这是一场争取谁对德·沃弗尔森先生和费拉里奥小姐资助最多的比赛。

德·沃弗尔森是个矮小个子,有个大脑袋和一头黑发,一派活泼而诱人的神气,要是他的牙齿长得好,他的笑容也是讨人欢喜的。他一度曾在夏特勒戏院充当演员;但他因舞台脚光热度太高和光线太强而得了一种神经性疾病,由此使他不适于在戏院演出了。在这个为难当口,费拉里奥小姐,或称阿尔卡扎尔的里搭小姐,同意与他合营游方演唱。“我永远忘记不了那位小姐的慷慨合作,”他说。他穿的紧身裤,裤管非常紧贴两腿,这对熟识他的人长期以来一直是个疑问,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穿上和脱下的。他画一点水彩速写画;写写诗;又是最有耐心的钓鱼者,整天在旅馆花园底边的清水河道里毫无成果地抛投钓丝,以消磨时间。

你可以听到他一面喝酒一面叙说经历;他有非常活泼可爱的谈话才能,随时都能在谈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中面露笑容,却又随时突然严肃起来,仿佛一个人正在叙说海底危险景象之际忽然听见海滨波涛澎湃的声音。那是不久以前,大概就在头一天晚上,演唱收入只有一个半法郎,支付不了火车票三法郎和膳宿费二法郎。那位市长是个百万富翁,坐在最前排,连续不断地为费拉里奥小姐鼓掌叫好,可是整个晚上只出了三枚苏。地方上的当权者用这种恶意眼光看待游方艺术家。唉!我很了解这一点,因为我自己曾被当作这样一个人,而且曾被出于误解的力量无情地禁闭起来。有一次,德·沃弗尔森先生为请求许可他唱歌访谒一位警官。那警官正在自得其乐地抽烟,见这唱歌者进来,很有礼貌地把帽子脱了。“警官先生,”他开口说,“我是个艺术家。”那警官听了,又把帽子戴上,对待阿波罗的伙伴们用不着讲礼节!“他们卑鄙到这个地步,”德·沃弗尔森先生说,挥了挥他手上的香烟。

不过,最使我感兴趣的是他的一次突然发火;那时我们整个晚上都在谈论他在流浪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阻难、侮辱和苦恼。有人说,最好能有一百万法郎的现款,费拉里奥小姐也承认她非常愿意这样有钱。“好吧,我可不是这样;——不是我,”德·沃弗尔森先生用手猛拍桌子,大声吼叫。“如果世界上有个失败者,那不是我吗?我原先拥有一门艺术,在这门艺术上我获有良好成绩——同某些人一样好——也许比另外一些人更好些;然而现在人家对我关上了门。我必须周游全国求取几个铜子,同时歌唱一些无聊东西。你以为我懊悔我的一生吗?你以为我宁可当个呆子一样吃饱了油水的议员吗?那不是我!我曾有过在舞台上受人拍手叫好的时刻:现在我完全没有想到它;但有时在我不曾从整个场子里听到一记掌声的当儿,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明白自己唱出了正确的声调,或者做出了准确而能表情的姿势;在这时候,先生们,我懂得了什么是快乐,怎样做好一桩事情,怎样成为一名艺术家。而要懂得什么是艺术,须要永远保有兴趣,那是任何议员无法从他的无聊事务中觅得的。听着,先生们,我告诉你们艺术是什么——它像是一门宗教。”

这是德·沃弗尔森先生对他的信仰的自白,不过由于记忆的捉弄和转述的不确准,上文所记与原话容有出入。我写出了他的真实姓名,他的吉他和香烟,以及费拉里奥小姐,为的是恐怕其他流浪者冒充他;因为整个社会不是应当乐意尊重这位不幸而又忠实的缪斯信奉者吗?但愿阿波罗赐予他至今不曾为人们梦想到的歌曲;但愿江河不再缺乏银色的鱼来诱动他的旅行;但愿严寒不使他在冬天的长途奔波中受折磨,乡间小官吏也不会用粗暴态度侮辱他;还但愿他一辈子不失去费位里奥小姐伴随在身边,用他忠诚的眼色看着她,用吉他为她伴奏!

玩木偶戏的夫妇作了一场非常乏味的表演。他们演的是名曰《皮拉莫斯与蒂丝比》的一出戏,有五幕冗长的戏文,都是用十二音节一行的亚历山大诗式写的,诗行的长度有如表演者的身材。戏里一个木偶是国王;另一个是奸佞的大臣;第三个具有特别的美貌,代表蒂丝比;此外还有卫士,还有顽固的父亲,还有几名散步的士绅。我坐了观看两幕或三幕,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不过你可以高兴地看到那本戏规规矩矩地遵守着三一律,全剧除了有一点例外,都是按照古典主义规则表演的。那例外是那个滑稽的乡下人,一个穿木屐的瘦木偶,讲的是散文,而且满口当地土话,这倒引得观众大为欣赏。他对君主本人不守一点规矩,随意行事;用他的木屐踢木偶伙伴的嘴巴,遇到用诗歌表情的求婚者不在场的时候,他就用有趣的散文语言向蒂丝比为自己求爱。

这个人物的表演过程,以及那位木偶戏班主所作简短的开场白,是整个演出中可以使你想象到足以引起微笑的仅有现象;那开场白说的是一篇对戏班的滑稽颂词,吹嘘他们不计较喝彩声和嘘嘘声,只是一意对他们的艺术作奉献。但普雷西的村民看来很高兴。事实上,只要举行的是一场演出,而且是人们付钱去看的,那差不多必然可以引起悦乐。假如我们每人为观看落日景色须要付费,或者假如上帝在山楂开花之前派人打鼓四处宣传,我们有什么赞美落日与山楂花的作品不能制作出来呀!不过对这类东西,像对好伙伴一样,糊涂的人们早就不加注意了:而粗心大意的商贩,坐着弹簧马车轻快地行路,肯定不会注意到巷子边上开放的花朵,也不会注意到头上天气所形成的景色。

回返人世间

关于以后两天的航行,我心里记得的事情很少,我的笔记本里一点事情也没有记。河水从美丽悦人的两岸景物中间稳定地流淌着。身着蓝色衣服的洗衣妇女和蓝色罩衫的渔人,使翠绿的两岸有了颜色的变化;而蓝绿两种颜色的关系,正好像是琉璃草的花朵和叶子的关系。是照琉璃草的形式奏出的一种交响曲;我想到泰奥菲尔·戈蒂埃大概就是这样写出那两天整个景象的特点吧。天空碧蓝无云;流动的河道表面在其光滑处映出了蓝天和两岸景物的影子。洗衣妇女们用笑声欢迎我们;在我们迅速地顺流而下的一路上,树木和水流合成的噪声对我们昏昏沉沉的思想形成了一种伴奏。

河道的巨大流量和不知疲倦的流势,紧紧抓住了人们的心胸。此刻它对它的目的地似乎非常有把握了,在姿态上非常坚强而又安闲,像是一个满怀决断的成年汉子。拍岸的浪花在阿弗尔港的沙滩上为它高声吼叫着。

就我个人来说,坐在我那提琴盒子似的游艇里循着流动的大道滑行,我也开始对我的海洋感到厌倦了。对于文明人而言,早晚必然兴起要求文明的欲望。我厌倦了打桨;我厌倦了生活在人生边缘;我希望回到生活中心;我希望从事工作;我希望遇见懂得我自己语言的人,他们能以同等条件对待我,作为一个人,而不复作为一件骨董对待我。

因此,一封在蓬图瓦兹收到的书信决定了我们的行止,我们把两艘游艇从那条不论晴雨、那么长时间忠实地引导船只的瓦兹河最后一次拖上岸来。这两条快速的无足驮兽把我们的运气负载了那么长的路程,使我们在分离时不禁产生惜别之意。我们已经离开世人作了一次迂回曲折的长途旅行,现在回返到熟悉的地方来了,这里由生活本身进行一切经营操作,而我们则被推动到不打一桨去面对冒险活动了。现在,我们将像戏剧里的航海家那样回返旧地,看看这一段时间里命运在我们周围环境里有了怎样一些新布置;在我们家乡有什么使人惊奇的事物在等候我们;人世间在我们离家期间航行到了什么地方,走了多少路了。你可以整天打桨;但只有当你夜晚回家、走入熟悉的房间看上一眼的时候,你才发现爱神或死神在火炉边上等着你;而最美好的冒险活动并不是我们出门去寻求的那种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