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内河航行记

携驴旅行记 斯蒂文森 第1页,共2页

初版序言

要给这么小的一本书冠以序言,我有点儿担心犯上头重脚轻的毛病。可是作者都禁不住想在卷前写几句,因为这是对他的辛勤劳动的酬报。当建筑物放定基石之后,建筑师就带着设计图纸出场,在众人眼前高视阔步地走上一小时。作者写序言也是这样:也许他并没有一句话可说,但他一定要把帽子拿在手里,装出一副文雅的姿态,在入口处亮相一阵。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摆出一种不亢不卑的温和态度:仿佛此书是别人写的,而你仅仅是披阅一过,并插入若干合适的言语。不过就我来说,我还没有把这门技巧学得十分透彻;还不能对读者隐藏我的热烈情绪;而且,要是我在门前遇见了他,少不了用朴素的真诚态度邀请他进来。

说实在话,我在读完这本小书的清样之后,立刻就落入一种苦恼的预感。我觉得,也许我不仅是这些篇页的第一个读者,而且也是最后一个读者;也许我开辟这块非常悦人的乡下地带全属徒劳,不会再见一个人跟我走这条路。我越是这样思索,越是厌恶这个想法;直到这种厌恶心理变成无谓的恐惧,于是我就急急忙忙写这序言,无非借此做个广告,以招徕读者。

我该为我的这本书说些什么呢?迦勒和约书亚从巴勒斯坦抬来了好大的一挂葡萄;唉唉!我的书本产生不了那样的滋养作用;而就滋养问题来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所要求的,是明确某种果实的意义,而不是其数量。

我想,是不是从反面来看可以使人觉得有些兴趣呢?因为,从反面的观点来看,我自己满以为此书具有一定特色。尽管全文洋洋洒洒写上二百页,但没有一句话对上帝的世界指说其无能,也没有放肆到略一暗示我自己可以创造出更好的世界。——我确实不知道我的头脑可以居于什么地位。我似乎忘记了成为人类之所以光荣的一切原因。——这是使此书在哲学上没有重要性的一点疏忽;不过我希望此项偏失可能使喜欢琐细事物的人们发生兴趣。

对于陪伴我旅行的那位朋友,我原该深切地感谢他的,说实在话,我希望在过去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但在此刻,我觉得对他怀有一种近乎过分的亲切之情。至少他将成为我的读者:——只要他有意追寻一下与我同行的游踪。

r·l·斯蒂文森

致从男爵沃尔特·格赖因特莱·辛普森

亲爱的西加雷特:

你在我们航行途中如此大方地与我一起淋雨和担受转运之劳,又如此辛苦地奋力修复漂流在瓦兹河洪水中的“阿瑞图萨”号,其后你又驾驶一条仅仅是人间的破船到达奥里尼的圣伯努瓦,赶上如此迫切需要的晚餐:只说这几点也就够了。也许还不够,因为你有一次略带可怜声气抱怨说,我应当把一切粗暴的言语归因于你,而由我自己常作适当的反思。按规矩我不应把你推出来,叫你为另一次受人注意的船只失事与我一起丢脸。不过如今我们这次航行已经写入一个粗拙的本子里,我们可以希望那场危险完全结束了,我也可以拿你的大名标明在三角旗上了。

然而我还须对我们两条船的命运叹息一番,这才可以歇手。爵爷,我们计划拥有运河游艇的那一天,不是个吉利日子;我们和那些给我们最大希望的空想家谈论我们梦想的那一天,不是个吉利日子。不错,有个时间世界是面带笑容的。游艇买到了,起了个名字叫做“一万一千名科隆少女”,傍着古老市镇的城墙停泊在一条风光美好的河道上,历时数月,成了一切赞美者的赞美对象。莫雷市的巧匠马特拉先生使这条船成了船工们竞争施工的中心;你也难以忘记,为了鼓励工匠们的热情,加速工程进度,在桥头那家酒店里消耗了多少甜香槟酒吧。我不愿在财务方面多想这件事。“一万一千名科隆少女”停在它当初从事华丽装修的那一段河道上腐烂了。它不曾承受过和风的吹送;它从未套上勤快的马匹拉过纤。最后由这位一肚子不高兴的莫雷巿船匠把它卖掉了,同时卖掉的还有“阿瑞图萨”号和“西加雷特”号,一艘是杉木造的,另一艘,我们在一次装运过程中了解得很明确,是树心坚实的英格兰橡树造的。如今这些历史性的船只都扬起了三角旗,而且改用新的外国的船名了。

r·l·斯蒂文森

从安特卫普到博姆

我们在安特卫普码头上惹起了一阵很大的轰动。一位装卸员和许多码头脚夫扛起了两艘没有龙骨的小艇,奔跑着送它们下水。一大群小孩子跟在后面欢呼着。“西加雷特”号下水时,哗然激起一阵水声,从狭小的河水裂口上冒出一批泡沫。不一会儿,“阿瑞图萨”号跟着下去。一艘汽船正从上游驶来,站在明轮罩上的几个人用沙哑喉咙警告我们,码头上的装御员和脚夫们也大声吼叫。但我们的小艇经我们用力划上几桨,就离埠进入斯海尔德河的中流,所有汽船、装卸员以及其他沿岸的不相干事物,全都落在后面了。

阳光灿烂;潮水正在升起——一小时足足流了四英里;风势稳定,只偶然有几阵急风。就我来说,我一生从来不曾乘过一条用风帆行驶的无龙骨小艇;我第一次荡至这条大河中流做试验,心里不是没有恐惧的。我的小小篷帆一经吃上风力,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想当时几乎是像进入陌生地区探险,像是出版第一本著作,或者像是初婚。不过我的疑惧经历时间不长;过了五分钟,你就会看到我扣紧帆脚索而不觉得惊异了。

我承认自己在这个情况下有点儿心神不定;不消说,我同别人一起泛舟旅行的时候,是经常由我操纵帆脚索的;可是乘这么窄小而又摇晃不稳的小艇,又遇到这种猛烈的阵风,我就没有本领运用同样的原理了;而这光景还引起我对我们的人生态度产生某些轻蔑的看法。扣牢风帆再抽烟,当然较为安逸;我从来不曾估量到能在明显的危险中舒舒服服地抽上一斗烟,因而是认真地选择机会以求舒舒服服地抽烟的。我们在未经考验之前,不可能为自己作出答案,这是常识。但我们常常发现自己比原来所认为的勇敢得多和优秀得多,这不是很普通的想法,却必然是令人较为欣慰的想法。我相信这是每一个人的经验:然而一种顾虑将来难以如愿的心理,阻止人们把这种欢快情绪宣扬出来。我真诚愿望,在我较为年轻的时期能有人使我对生活具有充分的勇气,告诉我危险事物如何从远处看来就有不吉之象,一个人的良知怎样可以不强令自身承受过度的负担,而在需要的时刻则极少或绝不舍离这个人:因为这样可以免除我许多困难。可是我们在文学上都赞成吹奏感伤的长笛,却没有一个人跑到队伍前头敲出使人兴奋的鼓声。

河上的景色是悦人心目的。有一两艘运干草的驳船在这里驶过。河边长满芦苇和垂柳;成群的牛和许多灰色的老马来到岸边,温文地向河水伸下了头。时时从绿树丛中出现一处风光美好的村庄,各有一块人声喧闹的装货场地;多处见到别墅建在一片草地上。风把我们顺利地送向斯海尔德河上游,然后又送入鲁珀尔河。正当我们驶行畅快之际,我们望见了博姆的砖窑,在河道右岸排列到长长的一段路。左岸仍是翠绿的,一派田园景色,岸边上一条条树木形成的巷子,随处可见一列列用作船埠的石级,这儿也许坐着一个两肘支膝的妇女,或者一个带着拐杖和银框眼镜的老年绅士。可是博姆和它的砖窑每一分钟都变得更灰暗和更破烂;最后是一座建有钟楼的大教堂,还有一条架在河上的木桥,表明我们到了市镇的中心地段了。

博姆不是个漂亮的地方,而且只有一件事很特出:多数居民暗地里认为他们能讲英语,事实上却并不如此。这给我们的交谈造成一种迷蒙。至于那家航运旅馆,我以为它是当地最糟糕的一个特色了。它自夸有个磨光地坪的客厅,厅旁的一头是面向大街的餐柜;另有一间较暗较冷的磨光地坪的客厅,厅内作为仅有的装饰品,有一只空鸟笼和一具涂绘三色旗的认捐箱,我们在这屋子里跟三名不通言语的工程师学徒和一名沉默寡言的行商轮流用餐。饭菜是比利时常见的,属于无可描述的碰巧性质;确实,我从来不能在这个讨人喜欢的民族所用的食品中探索出任何性质特点;他们似乎成天都在用一种业余爱好者的精神啜食和玩弄各种食物:表面看来是法国精神,真实说来是德国精神,还有点儿像是这两种精神的折中。

那只空鸟笼收拾得干净而又美丽,旧日经常鸣啭的宠物不见影踪了,只除了笼内两条铁丝还夹住了一块方糖,带有一点坟场供品的意味。三位工程师学徒不想跟我们搭讪什么,也确实不想和那行商说话,但在三人彼此之间低声交谈,谈的也不多;有时借着煤气灯光扫视我们,从眼镜上发出闪光。因为他们虽是俊秀的青年,却都戴着眼镜。

旅馆里有个出生于英国的女服务员,离开英国多年,学会了各种各样可笑的外国习语,还有各种各样古怪的外国作风,这些不必在此列述了。她十分流利地用她的职业语言跟我们攀谈,向我们探问有关英国时风的信息,到我们试作回答时,又婉转地纠正了我们。不过,我们的谈话对手是个妇女,因此我们所提供的信息,也许不至于像表面上所见的那样被弃置不顾。妇女喜欢捡拾知识,却又保持自己的优越性。这是好方策,而且在那种环境下几乎是必要的。假如一个男人发现有个女人在企慕他,哪怕其原因仅仅在于他熟知地理,他也会立即设法增强这个企慕的。女人只有凭借继续不断的冷漠态度,才能叫我们男人保持原位不作妄动。依照豪小姐或哈罗小姐的说法,男人们“都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侵略者”。就我来说,我是全心全意站在妇女一边的;同时,按照婚姻美满的夫妻的看法,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像狩猎女神的神话那样美丽的了。男人躲进森林没有用处;我们知道他;安东尼多年以前试验过这办法,不管怎么说,按这办法过的日子很可怜。但有些女人做这个举动,胜过男人中最高明的古印度天衣派耆那教徒,因此踌躇满志,还可以不要任何男人的帮助来往于高寒地带。我虽然反对自称苦行者的人,但我明白宣布,我应当在对多数妇女的感谢之中,格外感谢争取这个理想的妇女,或者说实在话,我感谢任何妇女中自发给予亲吻的一个。没有任何事物能像自我满足的景象那样鼓舞人心的了。而当我想到那些苗条可爱的姑娘随着狄安娜的号角声整夜在树林里奔跑,想到像她们那样随着想象自由自在地在老橡树丛中行走,想到森林里各类事物和那星光不为人类躁乱的生活所骚扰的时候——尽管还有其他许多理想是我应当选取的——我还是一念及此便怦怦心跳。这是生活上的失败,但失败得多么有光彩呀!无所遗憾就是没有丧失。况且——这里自然地说到男人——如果不克服任何轻蔑,又从哪里能获得鼓舞人心的爱情所产生的大量光荣呢?

在维勒布鲁克运河上

第二天早晨,当我们在维勒布鲁克运河上动身的时候,开始降下大雨,使人感到凉飕飕的。这河水保持着大约适于饮用的茶的温度;这一阵冷雨洒下来,使得河面上弥漫了蒸汽。出发时的欢愉心情,加上每打一次桨便叫小艇从容地前进一步,支持着我们自始至终顶住了这个不幸;待到云头过去,太阳重又出来,我们的情绪就提高到了超过留居室内时的最高程度。一阵好风飒然而至,吹动了运河边上一行行的树木。树叶纷乱地闪动着成团成块的光彩。看天色,听风声,仿佛正是挂帆行船的天气;然而吹过两岸之间,吹到我们身上的,只是断断续续的阵阵微风,很难借此扬帆驶船。前进速度时大时小,不能令人满意。纤路上有个喜欢说笑的老船夫向我们打招呼,说道“你们走得很快,只是路正远着哪”。

运河上交通十分繁忙。我们时时遇见或者赶过长长的一串装有绿色巨大舵柄的船只;高高的船尾在舵房两边各有一窗,窗台上也许放着一只大口水罐或者一盆花;后面跟着一艘供应船;一个妇女忙着做午饭的饭菜,还有几个小孩子。这类驳船都是用拖缆一艘拖引一艘,一列拖船多达二十五至三十艘;为首拖动全队的,是一艘结构奇特的汽船。这汽船既没有明轮,也没有暗轮,而是用某种不易为外行人看懂的辘轳,把沉于河底的一条细小的发光链条拉上船头,自从船尾送下水去,如此凭借链条一节节拽船前进,同时带动后面整队的货船。这类船队前进时,由于在水中移动缓慢,除了船后可见一路退去的水流之外,无从察知它的进度,所以,人们在发现这个谜团的关键之前,总有一点严肃而又不舒服的感觉。

在商业经营上的一切创造物中,运河驳船是供人端详的最最有趣的东西。它可以张起风帆,于是你就看见它高高地驶过树梢和风磨,驶上引水渠,驶经葱绿的谷物地:是水陆兼具的景物中最为美丽如画的。或者是使那铁链以步行的速度蹒跚前进,仿佛在世界上并不存在商业一类的事情;而在舵柄旁打瞌睡的人则整天看到地平线上的同一座尖塔。按照这个速度,怎么能把货物运送到目的地,委实是个谜;再看看那些驳船停在水闸下等候轮及过闸,也给人一个很好的教训,使人知道世事多么容易处理。船上该有许多满意的人,因为这样的生活既是在旅行又无异于家居。

随着船只向前驶行,船上烟囱里升起了烧饭的烟;运河两岸慢慢地给善于默察的眼光展开了它的景色;驳船漂过几处大森林,穿过几个大城市及其许多公共建筑物和夜里的许多灯火;对于驳船上的人来说,在他的水上家宅里“卧床旅行”,只像是他在倾听别人的故事,或者在翻阅一本与他毫不相关的画册。他可以在某一外国的运河岸上进行午后散步,然后回来坐在自己的火炉旁边吃晚饭。

这样一种生活,对于任何高标准的保健要求来说,缺乏足够的运动量;不过保健上的高标准仅在不健康的人是必要的。一个从不生病也不强壮的人,要是处身懒怠,生活上自有懒怠的宁静时间,到死去时总必较为安逸。

我相信,在人世间,我宁愿当个驳船工人,而不愿到必须坐班的办公室里去占个位置。我应当说,一个人为了谋取一日三餐而放弃自由,很少有职业比当驳船夫放弃得更少的。驳船夫经常生活在船上——他是他那条船的主人——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时到岸上去——在被褥僵硬如铁的严寒之夜,决不会叫他整夜破浪前进;根据我的观察,时间对他说来几乎是静止不动的,非常适合于下一次就寝或下一次进食。不容易设想出一个驳船夫还会死亡的理由。

从维勒布鲁克到维勒沃尔特的中途,在运河的上段恍如贵族人家林荫道路的美丽河道上,我们走上河岸去吃中饭。“阿瑞图萨”号带有两个鸡蛋、一大块面包和一瓶葡萄酒,“西加雷特”号带有两个鸡蛋和一具煮水用酒精炉。“西加雷特”号驾驶人上岸时,把一个鸡蛋打破了;但他乐观地说,这个破鸡蛋仍可裹在纸斗里将它烧熟,于是就用佛兰芒文报纸裹了,将它放入酒精炉。我们趁天色转好的片刻登上河岸,可是上岸不到两分钟,那风重又刮了起来,刮得一半像暴风,雨点也开始噼里啪啦地落到我们的肩头。我们尽量坐近酒精炉。酒精炉燃烧得十分旺盛;草地时时着火,须由我们时时用脚踩熄;没有多久,我们两人好几个手指都烫着了。可是这个单一的烹饪量的完成,表面上很成样子,骨子里却冷热不匀。生火两次之后,我们停止了烹饪,那个完好的鸡蛋烧得比盥洗水的温度稍热一点;至于那个纸包里的鸡蛋,可烧成印刷厂的油墨和蛋壳碎片混在一起、又冷又肮脏的烩蛋块了。我们另用烘烤方法处理其余两个鸡蛋,把它们放在着火酒精近处烘烤,结果取得了较大的成功。接下来我们打开了葡萄酒瓶,坐下在一条沟道里,拿我们小艇里的护船板放在膝盖上。雨下得很猛。不舒服的景况,如果是老老实实的不舒服,而不是装成舒服样子引人发呕,乃是十分合乎幽默感的事情;人们在露天里被雨淋得透湿,而且一筹莫展,正是够得上引人发笑的。从这人观点说来,甚至拿纸包里的鸡蛋充作食物,也可以附带算作一项笑料了。不过这种取乐的方式,尽管出于善意,却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从那时起,那具煮水用的酒精炉就放入“西加雷特”号的柜子里,像一名绅士一样跟着航行了。

几乎不必再说,当我们吃罢午饭回到船上挂起风帆的时候,那风忽然息下来了。到维勒沃尔特的一段余下的路,尽管风力不顺心,我们还是撑起篷帆行驶的,时而仗着一阵风,时而依靠打桨,在两列整整齐齐的树木中间,行过了一个又一个水闸。

一片秀丽、葱翠、丰满的景色;或者该说是一条单纯的绿色水巷,从一个村庄前进到另一个村庄。事事物物都有一个固定的面貌,仿佛是在居民落户已久的地方。头上蓄着短发的孩子们,在我们驶过桥洞时,从桥上向我们吐口水,表示出一种真正的保守情感。不过更为保守的是那些钓鱼的人,一心只注意着浮子,听凭我们驶过,连瞟都不瞟上一眼。他们高坐在河边的土堆上、树根的凸出部上或者河岸的斜坡上,斯斯文文地占着位置。他们漠不关心,仿佛没有生命的木石块块。他们纹丝不动,犹如垂钓在一幅古代的荷兰画片里。树叶簌簌抖动着,河水后浪推前浪,可是他们始终保持着固定姿态,就像那许多按照惯例建造起来的教堂。你可以拿他们每一个单纯的脑袋凿个孔来看看,看到他们的头盖骨下面,除了那么许多蜷成一团的钓丝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我并不看重你们那些壮健结实的汉子脚穿胶皮靴手持鲑鱼钓竿从山区湍流中走上去;但我确实敬爱那一类在不见人影的沉静水域旁边枯守终日,勤奋使用技术而不计成果的人。

在刚过维勒沃尔特不远处的最后一道水闸上,有个管闸妇女讲的法语可以听懂,据她说到布鲁塞尔还有两三里格。就在这个地方,雨又下来了。下的是纵直、平行的水线;运河表面被鼓捣成喷泉里无穷无尽的小晶珠。近处找不到住宿之所。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篷帆收起,叫我们自己在雨中不断打桨前进。

美丽的乡村房舍,屋上镶着钟,还有长长的一行行装有窗板的窗户,雅致的老树形成许多树丛,排成一条条巷子,在雨景里和渐渐加深的暮色中,给运河两岸添上一列丰满而又阴沉的面貌。我好像曾在一些雕版画中见到过同样情趣的东西:繁富的景色,由于刮过风暴而变得荒凉、而且令人提心吊胆了。在这一路上,我们有一辆大篷车陪伴,沿着纤路颠簸驶行,在我们后面保持着几乎始终如一的距离。

王家水上运动员俱乐部

靠近莱肯时,雨停了。但太阳已经下山;空气是清冷的,我们两个人身上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了。而且,此刻我们发现自己业已临近“绿荫通道”的终点,可是就在布鲁塞尔的门口,我们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两岸河滩上密密层层地排满了运河的船只,等候依次上船闸。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便于登岸;没有一处停放场地可以留下两条小艇过夜。我们爬到岸上,进入一家酒店,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那里与店主人一起喝酒。店主人对我们很不客气;他不知道有什么停车场或牲口场地,一概没有这类场所;还因看到我们进店没有喝酒的意思,他就掩盖不住不耐烦的心情,急欲把我们打发走。那几个褴褛汉子中有一个走来搭救了我们。他告诉我们说,河道内湾角落有个船台,另外还有一些什么,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不过听他说话的人却已知道有了希望。

内湾的角落上果然有船台,船台顶上有两个身穿划船服装的俊美青年。“阿瑞图萨”号驾驶人就向他们打了招呼。其中一位说,我们的船寄泊一夜没有问题,另一位从嘴上取下一支香烟,问我们这两条船是不是塞尔父子公司制造的。这个公司的名称大有引荐的效力。另有五六个佩戴“王家水上运动员”标志的青年人从一个船棚里走出来,加入了我们的谈话。他们都很斯文、健谈,而且很热心;他们的言谈中夹杂有英文的航行术语,还有一些英国造船厂和英国俱乐部的名称。我觉得惭愧,在我们国内,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受到这么一些人如此热情的接待。我们是英国的划船者,现在比利时的划船者紧紧地赶上我们了。我不知道,假如法国的胡格诺派教徒由于遭遇重大磨难而渡过海峡到了英国,是不是会受到英国新教徒同样的热诚欢迎。不过说到最后,有什么宗教能像一项共同的体育运动那样把人们如此亲密地联结在一起呢?

两艘游艇送入了船棚;俱乐部的佣工替我们把船身洗刷了,篷帆挂在户外晾干,一切都由他们收拾得整齐妥当,如同一幅图画。同时,那些新结交的同行们又引导我们上楼,其中不止一两个人郑重讲说了彼此的关系,并且让我们自由地使用他们的盥洗室。这一个让我们用肥皂,那一个让我们用毛巾,第三第四个帮我们解开包裹。自始至终,竟有那么多的表示尊敬和同情的问话和保证言语!我要大声说,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光荣。

“是的,不错,王家水上运动员俱乐部是比利时最古老的俱乐部。”

“我们有两百名会员。”

“我们”——这不是一个具体性的单词,而是许多言词的概括,是在大量谈话之后留存于我心上的印象;而且在我看来都是很年轻、活泼、没有做作、又很爱国的人——“我们赢得了所有的竞赛,只除了法国人使用欺骗手段的那几场。”

“你们必须把所有的湿东西拿出来晾干它。”

“呵!亲如兄弟呀!在英国的任何一处船棚里,我们应当也有这种情谊。”(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得到。)

“在英国,你们的赛艇也用滑动座板吧,是不是?”

“我们在白天,都是商业上受雇佣的;可是到了晚上,你看我们就认真过生活了。”

这是他们说的话。在白天,他们都受雇于比利时的一些与运动不相干的商行;但到晚上,他们可以有几个小时认真关心到生活。我对智慧也许理解错误,但我以为这是一句非常有智慧的话。从事文学和哲学研究的人,终日忙于排除因袭观念的虚假标准。他们的专门事业是,凭着他们的辛苦劳动,锲而不舍地进行思考,以求恢复早先所持的新颖的人生观,同时把他们原来真正喜爱的事物、与他们仅仅是被迫默认的事物区别开来。而这些王家水上运动员对这个区别完全是心中有数的。他们对于什么是美好的和什么是惹厌的,什么是有趣的和什么是无趣的,仍还具有清楚的认识,而这在妒忌心重的老年斯文人看来则是幻想。中年时期梦魇般的幻想,立即逐渐地把生命从一个人的灵魂中挤出的那种风俗习惯的重大影响,还不曾落到这些天真烂漫的比利时青年身上。以他们对职业的兴趣,与他们出乎自然地长期爱好水上运动的心理相比,他们还是认为前者属于无足轻重的小事。了解你所选择的事物,而不是对世人吩咐你应当选择的事物卑怯地声称“诚心所愿”,乃是保持你的灵魂永存不死的办法。这样的人可能是慷慨大方的;他可能具有超过商业意义的诚实品质;他可能出于一种有选择的个人同情而喜爱他的朋友,却不是作为他所任职务的助手而接纳他们。总之,他可能是一个保持天生原形、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的人,而不是社会机器房里、按照他并不懂得的原理、为了他并不关心的用途而焊接起来的一条单纯的曲柄。

因为谁敢对我说,经营商业比玩弄船艇更有趣呢?谁要是这样说,此人必定从来不曾见过一条船,或者从来不曾见过一处营业场所。就健康来说,可以肯定其中一项是远胜于另一项的。一个人的商业活动决不能像娱乐活动那样有利于健康。只有孳孳为利的行为可以指明是有碍健康的;只有

从天国掉下来的、

最少正直精神的财神

才敢于大胆作个回答。把商人和银行家说成是不谋私利地为人类辛勤劳动,因此在他们专心致志从事买卖活动的时候也就是他们最有裨益于人类的时候,这完全是一种骗人的假话;因为人是比他的各种业务更为重要的。因此,假如我那王家水上运动员舍弃了他的充满希望的青春,仅仅捧上他的账簿而不去热心从事其他活动,那么,我就不能不怀疑他是否会成为这样近乎完美的人,是否会具有这样的厚道,能在暮色之下欢迎两个衣衫尽湿的英国人划船进入布鲁塞尔了。

等我们换掉湿衣服,喝了一杯淡啤酒祝愿那个俱乐部兴旺发达之后,他们中间有一个陪送我们上了一所旅馆。他不肯和我们一起吃饭,但并不推却喝一杯葡萄酒。热心是很糟蹋时间的;此时我开始懂得那些在朱迪亚地区非常出名的先知们为什么不受公众欢迎的原因了。这位人品出色的青年人陪着我们整整坐了三个小时,广泛谈说各种赛艇和赛艇活动;在离去之前,他还十分关切地吩咐旅馆服务员为我们的卧室准备蜡烛。

我们时时有意变换谈话题目,可是换上的题目谈的并不多:这位王家水上运动员把问题抑制、避开或者回答了,然后又一次大说特说他的题目。我把他所谈的称为他的题目;可是我以为倒是他本人成了题目。“阿瑞图萨”号驾驶人认为,一切划艇比赛都是魔鬼的创造物,说话时觉得自己处于可怜的两难地位。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于古代英国的荣誉缺乏知识,避不谈论英国的划船俱乐部和划船选手,因为他对这些选手的名声从来不曾听到过。有几次,特别是有一次,谈到赛艇滑座的问题,他差一点儿露了底。对于“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来说,他在年轻时参加过多次划船比赛,可是现在不承认他在任性的青年时代的这一类差失,他的处境就格外尴尬了;因为这位王家水上运动员提出,请他在明天他们的八桨赛艇竞赛中参加竞赛,比较一下英国的与比利时的划法。我可以看到,每逢谈到那个问题,我的朋友就坐在椅子上出汗。另外还有一项建议,在我们两人身上产生同样的效应。看来欧洲赛艇手冠军(还有多数其他竞赛冠军)是个王家水上运动员。因此假如我们可以稍待一下,到星期天才离去,那么这位该死的赛艇手可以屈尊陪伴我们登上下一个航程。我们两人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愿望想乘上太阳神的战马去追赶太阳神。

那青年走后,我们回绝了原来所要的蜡烛,另外要了一些白兰地酒和水。翻腾在我们头脑里的那些问题已经过去了。王家水上运动员是一批人们乐于见到的好青年,只是在我们看来稍嫌幼稚,水手气太重。我们开始觉得自己是老成而又玩世不恭了;我们喜欢安逸,喜欢心平气和地就这个或那个问题漫谈人类心理;我们不愿意搅乱一场八人划艇赛,或者跟在冠军赛艇手后面可怜巴巴地拼命挣扎,从而丢了祖国的脸。总之,我们应以尽快离开为上策。这种态度似属不知好歹,但我们设法作了补救,用一张卡片写上几句诚恳言语表示敬意。说实在话,我们没有时间多作踌躇;我们仿佛感觉到胜利者的强烈气息吹到我们的脖子上了。

在莫伯日

一半由于害怕我们在王家水上运动员俱乐部那些好心朋友,一半由于事实上从布鲁塞尔到沙勒罗瓦有不少于五十五座水闸,所以我们决定携带两艘小艇和其他一切,搭乘火车通过比法边境。一天行过五十五座水闸,完全相当于把两条小船扛在我们肩上,艰苦步行走完全程,这是使运河边上的树木也吃惊的一种景象,也是引起思维正常的儿童们诚心发生讥笑的一对对象。

通过比法边境,即使坐火车,就“阿瑞图萨”号驾驶人而言,也是一件难事。不知什么原因,他成了官吏们特别注意的人。不管他旅行到什么地方,都有一些官员聚集在那里。条约是隆重地签订的,从中国到秘鲁,外交大臣、大使、领事堂而皇之地高坐着,英国国旗在风前不断飘扬。在这些条约的保证下,道貌岸然的传教士、学校女教师、身穿花呢服装的绅士以及英国从事旅游活动的诸色人等,都是手执默里导游小册,毫无阻碍地涌入了欧洲大陆的铁路线,可是,尽管这么一大群人各自游乐去了,“阿瑞图萨”号的这个瘦个子却遭到了麻烦。要是他在旅行中不带护照,他就被投入臭气熏人的土牢,不问他是干什么的:要是他的证件携带齐全,他是确实可以继续上路的,然而已是在众人的不信任中受到侮辱之后了。他是出生在英国的英国公民,然而他从来不曾用说服方法叫一名官员相信他的国籍而获得成功。他自己吹嘘说他是不偏不倚的老实人,可是人家却常常把他认作一名间谍,而且在官员或群众的某种极度怀疑中,总是拿荒谬可笑的和声名不佳的谋生手段强加于他……

即使要了我的命,我也无法了解这一点。我也曾听到钟声就往教堂做礼拜,又曾参加过体面人物的宴会,但这些事情在我身上没有留下标志。在他们当官者的看法中,我像是个打杂的印度人那么陌生。看来我可以来自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偏偏不是从我的来处来的。我的祖先们的苦心经营成了徒劳,光荣的宪法在我旅行国外时竟不能保护我。请你相信我吧,重要的是呈现出你所属国家的一个良好的正常类型。

在去往莫伯日的路上,别人没有一个查问到证件,只有我被查问了。我虽然坚持我的权利,但最后不得不在忍受侮辱与搭不上火车二者之间作出选择。我为让步而心有所憾;可是我必须去往莫伯日呀。

莫伯日是个驻军市镇,有一家很好的旅馆,名叫“大鹿”。居住在镇内的,好像主要是兵士和行商;至少就我们所见而言,除了旅馆服务员之外,都是这两种人。我们须得在这儿逗留若干时间,因为两艘游艇的运输一时之间跟不上我们,而且最后还在海关上卡住了,无法通过,须待我们回去解救。在这儿没有事情可做,没有景物可看。我们有很好的饭菜,这倒是重大事情;可好处都在这里了。

“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差一点儿受控描绘防御设施而遭逮捕:他可是绝对没有这份技能的。而且,按我的想法,每个交战国家对于敌国的设防地区必已有个打算,所以这类提防手段在性质上无异于亡羊补牢。但我毫不怀疑这类手段有助于保持国内的敌忾精神。重要的是须你能使人民相信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某项机密。这使他们觉得更伟大。即使是人们指称为脑满肠肥的共济会会员,也保有一种骄傲感:他们中间的杂货店主,不管他自己觉得在本质上怎样诚实、无害于人和一无所知,在吃罢盛宴回家时,也没有一个不自命不凡地做出了不起的样子。

两个人,假定有两个人,可以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而能过得非常快活,这是一件不常有的奇事。我以为那个没有你参与其间的整个生活的景象麻痹了你的个人欲望。你满足于成为一个单纯的旁观者。面包匠站立在他的铺子门口;挂有三枚勋章的上校在夜里走过街头去往那咖啡店;军队打鼓吹号,像那么许多狮子一样勇敢地守卫着市镇周围的堡垒。需要在言语上花费一番工夫才能说明你是怎样心境安定地观看这一切的。在一个你曾有过若干关系的地方,人家把你从漠不关心中逗引了出来;你插手于竞赛运动;而你的一批朋友则参军打仗去了。可是在一个陌生的市镇里,那地方不是小到过不多久便可熟悉,也不是大到业已对大批游客实行开放,你在这里远离业务,致使你肯定地忘记了有可能再接近它一步;你与身边事物没有什么人间利害关系,因此使你不复记起自己是个人。也许,在一段非常短的时间内,你就不复是个人了。天衣派信徒进入森林,有整个大自然润泽着他们,每一方面都有浪漫气氛;如果他们居住到一个沉闷的乡间市镇里来,这里的生活远比森林里更易使他们达到目的,因为他们在这里可以看到许多人情世态,看得足以使他们不想再看,而这些仅仅是人类生活上陈腐的表象。这些表象对我们来说是死板的,犹如许多习惯上的礼节,在我们看来和听来,是写的和说的一套死语言。这语言没有比赌咒或问候更多一点意义。我们看惯了一对对已婚男女星期日上教堂做礼拜,完全忘掉了他们所表现的是什么;而小说家则在他们意欲向我们表明一男一女终身相依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时,惯常却不得不叙说一番私情事迹。

不过,在莫伯日,有一个人却对我显示了他在外表之外的某些品质。那是旅馆里驾车接客的马车夫:根据我的记忆,他是个形态猥琐的小个子;但在他的心灵上却散发出人性的闪光。他在听说我们短暂的旅行经过之后,马上以热切的同情态度向我走来。他对我说,他是多么想望旅游呀!他是多么想望到别处去走走,能在他未入坟墓之前见见大千世界呀!“我随叫随到,”他说。“我赶车到站上。好啦。然后再赶车回旅馆。每天,整个星期都是这样。我的老天,这就是生活吗?”我不好说我以为正是这样——不好对他这样说。他迫切地要我告诉他,我是从哪里来的,打算到哪里去;照他静听的样子看来,我断言当时那汉子叹了一口气。这不就是一个勇敢的非洲旅行者,或者就是像德雷克那样远航到西印度群岛的人吗?然而此刻对于秉性像吉普赛人那样喜欢浪游的人来说是个不幸的时代。此刻凡是能够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三脚凳上的人,倒是享受着安富尊荣的。

我不知道我的那位朋友现在是否还在替大鹿旅馆驾驭接客马车。我想多半不在那儿了,因为我估计,在我们路过那儿的时候,他正处于对命运进行反叛的前夕,而我们的路过,也许就促使他下决心另觅前程。假如他当个四处游访的工匠,在路旁设摊补补锅罐瓢盆,过宿在树林里,每天在一个新的眼界上看到日出和日落,该比赶马车好过千百倍。我想你会说驾驭一辆接客马车是个体面地位吧?很好。不喜欢这项职业的人,有什么权利不承认那些热爱这项职业者拥有这种体面地位呢?假定有一种菜肴不合我的口味,而你对我说座上其余的人都喜欢吃它,我能根据这个情况作出什么决断呢?不去吃完这盘不合我的口味的菜吧,我想。

体面就其本身而言原是一项极美的美事,但它的地位并不凌驾于其他一切应受重视的事物之上。我在一时之间不敢暗示这是一个口味问题;不过我想我不妨提出这样的论断:如果大家认为某种地位是不厚道的、不舒服的、不必要的,而且是过分地没有用处的,那么,即使它像英国国教那样值得尊敬,一个人还是越早摆脱越好,对他本身和一切有关的人说来都如此。

在改成运河的桑布尔河上:到卡尔特

下午3点左右,大鹿旅馆全体职工陪送我们到河边。接客马车的驭者张着一双倦怠的眼睛也在其内。可怜的笼中之鸟!我会不记得我自己逗留在车站上,眼看一列又一列的火车载运着自由自在的旅客进入夜空,心里怀着难以描述的期望从行车时刻表上阅读远方地名的那个时刻吗?

我们还没有过尽防御设施,老天就开始下雨了。风从相反方向刮来,而且是猛烈的阵风;四野的种种景象,也没有比老天的作为稍见温和。因为我们此时经过的是一处作物凋敝的乡村,星星点点散落着灌木丛,不过有一些工厂的烟囱使景色变得颇为堂皇。我们靠着一处有几棵截头树木中间的烂泥草地拢船登岸,趁天气暂时转好吸了一斗烟。可是风刮得很猛,我们无法痛痛快快地吸一阵。周围地面上,没有天然景物,只有几座肮脏的作坊。一群孩子由一个高挑身材的姑娘带头,站立在不远的地方,从我们到达时起一直注视着我们。我满心怀疑着他们把我们俩看成什么人。

到了欧蒙,那水闸几乎无法通过;上升的坝面又高又陡,而下水处则又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有十来名满身泥污的工人帮助我们运船过闸。他们拒收任何报酬;更为难得的是,拒收的表示很大方,没有丝毫侮辱意味。他们说,“这是我们乡下的老规矩。”这是非常受人欢迎的规矩。在苏格兰,你也可以不出任何代价获得别人的帮助,善良的当地老百姓拒不接受你的钱,就像你是出钱贿买一个选举人投票选举你。要是人们不辞辛劳做出慷慨举动,那也值得多承受一点,并且大可以将那慷慨行动普遍施于一切有关的人。不过在我们勇敢的撒克逊族国度里,我们在泥沼地里埋头耕作七十年,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听风声歌唱在我们耳边,我们从事善良的和邪恶的活动,总是出于专横的态度,而且几乎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甚至把我们的施舍变成证明错误的一项证据和对抗错误的战斗行为。

过了欧蒙,太阳出来了,风也逐渐平息下去了;一阵轻巧的打桨使我们驶过铁工厂和一片景色悦人的土地。河流从几座小山边上绕行,因此有时太阳照在我们背后,有时高悬在正前方,我们面前的河水就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辉。两岸是一块块草地和一座座果园,沿岸的河上长满莎草和水生花卉。篱笆编筑得很高,随处扎在用作树篱的榆木树干上;田野往往成块很小,所以看来像是一连串沿河的乘凉地。没有一点远景可看;有时一座顶巅长有许多树木的小山俯视着近旁的绿树篱笆,正好形成天空中间的一道间隔;可这就是全部景色了。天上没有云彩。雨后的大气纯净迷人。河道在小山丛中曲折流转,有如一条用镜面玻璃制成的闪光带子;打桨入水,岸边花卉随波摇摆在水的激动中。

草地上放牧着一群牲口,毛色黑白相间,显得奇形怪状。有一头牛,脑袋是白的,周身其余部分却乌光漆黑,走到河边来饮水,神情严肃地站住了,扇动两耳看我划船过去,好像是戏剧里某种行为怪诞的牧师。不一会,我听见十分沉重的落水声,掉过头去,瞥见那牧师挣扎着向岸上爬。原来河岸被它踩塌了。

除了牛群,我们在几只飞鸟和许多渔人之外,没有看到别的生物。渔人们坐在草地边沿上,有时用一条钓竿,有时用的多到十条。他们好像心满意足,因而声色不动;在我们引逗他们交谈几句天气好坏的言语时,他们的语音是宁静而缥缈的。对于他们放下诱饵去钓的是哪一类鱼,他们中间有一点令人难解的不同意见;尽管他们都同意,这条河里可钓的鱼是很多的。由于了解到他们没有两个人钓到同一类的鱼,所以我们禁不住怀疑,他们中间也许有那么一两个连一条鱼也没有钓到。那天下午天气非常好,所以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得到报偿,希望他们每一只鱼篓里都有银白色的猎物带回家去佐餐。这一点想法也许会引起我的某些朋友的非难,因为我只是想到人,哪怕他仅仅是个钓鱼者,而没有想到普天下水域里最最勇敢的一对鳃。我并不喜爱鱼,除非拿它烹调成为菜肴;而钓鱼者既是河上景色的一个重要因素,那就值得玩弄游艇者承认其地位了。他经常可以和颜悦色地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他那闲适的身态有助于强化环境的寂静和安谧,同时使你意想到你的游艇底下那些闪光的生物。

桑布尔河在小山群中迂回流淌,频繁转绕,致使我们直到6点过后方才驶近卡尔特水闸。纤道上有几个孩子跟着我们一路奔跑,“西加雷特”号驾驶人一路和他们打趣说笑。我警告他,没有效用。我用英语对他说,小孩子是最危险的生物,你一经和他们开玩笑,结局若是遭到一阵石子的轰击还算是安全的。就我自己来说,如果他们对我讲说什么,我总是温和地笑笑,并且摇摇头,仿佛我是不大懂得法语的、于人无碍的人。因为我在英国确实有过这样的经验,使我宁愿遇见许多野兽而不欲碰上一群壮健的顽童。

然而我冤枉了这批埃诺尔特的和气孩子了。在“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去往探问路径的时候,我也上岸抽了一斗烟,同时看管着两条船,随即就成了非常友好的好奇探望的中心。此时除了那群孩子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妇女和一个失去一条胳膊的和蔼少年;这一来使我格外放心了。一个小姑娘听到我说话中漏出一句半句法语,就用滑稽的成人态度点点头,说道,“哎,你看,现在他懂得非常清楚了,刚才他是对我们装假呢。”这群孩子就十分善意地齐声大笑起来。

他们听说我们是从英国来的,都当作一件大事;那个小姑娘还卖弄知识说英国是个海岛,“离开这儿很远呢。”

“是的,你可以这样说,离开这儿很远,”那失去一条胳膊的少年说。

我几乎又患起一生中常患的那种怀乡病;他们似乎把我的出生地设想成为远在无法计算其距离的地方了。

他们尽量赞美我们的游艇。我注意到这群孩子有一种脆弱性,值得记上一笔。早先当我们航行到最后一百码时,他们曾向我们吼叫,要求让他们驾驶一下;是的,到第二天早晨我们准备动身时,他们又用同样的腔调吼叫着;可是在这时候,即当两艘游艇在河边空着位子的时候,他们就没有那种要求了。是脆弱吧?要不然也许是有一点怕登上这样摇晃的小船就会落水吧?我憎恶玩世不恭的态度远过于憎恶魔鬼;除非二者或竟是同一事物吧?不过这是很好的一服激励剂,是对情绪的冷浴缸和冷浴巾,对于生活上遇到高度敏感性的问题时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从游艇转而注意到我们的服装。他们没完没了地议论我的红色腰带;我的匕首使他们感到畏惧。

“他们在英国是按照这个样式制刀的,”独臂少年说。我高兴他还不知道如今在英国制作这类东西已很马虎粗糙了。“这种刀是为外出航海的人制作的,”那少年又说,“为的是保护海员对抗大鱼。”

我感到,对于这群小朋友,我成了个浪漫人物,每说一句话都增添一点浪漫意味。现在我想,当时我正是那样。甚至我的烟斗,尽管只是普通的法国黏土制品,烟筒边上沾满了他们称为“裤子”的烟油,在他们看来也是来自远方的一种稀罕物件。要是我身上的衣着看来不很美好,那就都是从海外带来的。但我的装束中有一件东西导致他们失去礼貌,那是我那烂泥玷污的帆布鞋子。我想他们一定认为那烂泥不管怎么说都是英国土产了。那位小姑娘(孩子群里的天才)拿她自己穿的木鞋比了一比;我希望你能看见她在比观鞋子时多么神情优雅和愉快。

那个年轻妇女的牛奶桶,一只黄铜打成的大罐子,放置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我就此有了一个机会使大伙儿的注意力从我自己身上引开,同时为我所受到的赞美回报几句奉承话。于是我诚恳地称赞这个牛奶桶的形状和颜色,告诉他们,也是真诚地说的,这桶子美丽得犹如黄金铸成。他们听了并不惊奇。这类器物显然是乡下可以夸耀的东西。孩子们竭力称道这种黄铜罐子如何值钱,说是有时一个罐子卖到三十法郎;又告诉我这罐子如何放在毛驴背上运送,驮鞍两边各挂一个,两个罐子本身就形成壮观的对照;又说这种器皿如何在整个地区到处可见,大型农庄里数量很多,形体也很大。

桑布尔河畔的蓬村:我们成了两个小贩

“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在离我们所在地大约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叫做蓬村的地方,可以租到床铺。我们把游艇藏入一个粮仓,从孩子们中间邀请一人作为向导。围住我们的人圈子立刻扩大了,回答我们所提酬劳的则是令人泄气的沉默。在这些孩子们看来,我们简直成了两个蓝胡子;在公众场地,他们可以和我们交谈,因为他们人多势大;但若单独一个人贸贸然和这两个陌生的传奇性人物去往什么地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两个人是当日安静的下午从尘雾中降落到他们村庄来的,身上束着腰带,怀里藏着匕首,还带有从远道航行过来的气息。粮仓主人出面帮了我们的忙,挑选出一名小个子,用体罚一类的话威胁了他;不然的话,我怕我们势必自觅路径了。当时的情况是,那孩子说不定已经吃过粮仓主人的苦头,所以害怕他比害怕我们两个陌生人更为厉害。不过我猜想,当时他的小心脏一定跳得很快,因为他始终在前面快步行走,跟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且一路以惊恐的眼光频频回头看望我们。如果不是这样,少年世界就不会有一个人引导朱庇特或他的某些奥林匹亚伙伴走下人间去游历了。

我们经过一条泥泞的巷子走出卡尔特,走过那儿的教堂和咭咭呱呱作响的风磨磨坊。一些庄稼汉踏着沉重的脚步从田间回家。有个机灵的小个子老妇人打我们身边经过。她跨骑在一头毛驴背上,两边是一对闪光的牛奶桶;她一边前进一边洋洋得意地用脚跟敲踢毛驴肚子,同时尖声向左右路人发表她的批评意见。值得注意的是,疲惫的人们没有一个费精神回答她一句。我们的向导不久带领我们走上巷子穿过田野。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在我们眼前的西方,却还是一片均匀的金黄色彩。道路在旷野中间曲折扭转了一阵,然后穿过一道棚架,像是一座无限伸长的凉亭。两边都是浓荫遮蔽的果园;树叶丛中有一些低矮的农舍,炊烟从屋子里升上天空;每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就出现了西方天空壮丽的金色面貌。

我从未见过“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显露出现在这样生动、质朴的心态。他赞美乡村景色,到后来完全像是赋咏抒情诗了。我自己也有与他相似的高兴;黄昏时节的温和空气,各处的阴影,丰满的落日光辉,以及岑寂的氛围,与我们的步履合成一种交响乐式的伴奏;因此我们两人决心以后避开城市,并在农村过宿。

最后,道路从两座房屋中间穿过,使我们三个人转上一条宽阔的泥泞公路,凭我们向左右两边瞭望所见,周围是个景象不大悦目的村落。房屋位置与公路两边相隔若干距离,中间有一片空地,地上堆着一垛垛的柴火,放着许多运货车和手推车,积起一堆堆的垃圾,又乱七八糟地长着些许野草。左首稍远处,在街道中心矗立着一座荒凉的高楼。我不知道这是过去时代的什么建筑:大概是战争期间的堡垒吧;可如今却在它的上部架设了一块不易辨清的钟面,接近基底处则挂有一个铁制的邮筒。

我们在卡尔特听人介绍的那家旅馆已告客满,要不然就是旅馆女主人不喜欢我们的模样。我应当说,我们携带着又长又湿的橡皮袋,这模样所显示的,乃是大有可疑的一种文明:“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想象说,我们像是两个收破烂的穷汉。那女主人问道,“这两位先生是小贩吧?”然后,我想她以为对这样明白的事情再作答复是多余的,所以不等我们作出回答,就把我们介绍给一个住居在高楼附近的屠夫,因为他是接纳旅客住宿的。

我们去到了那个地方。可是那屠夫正在搬家,他的床铺都已拆卸了。要不然他也是不喜欢我们的模样。作为临别时的咒语,我们听见他说,“这两位先生是小贩吧?”天色真正暗下来了。我们遇到随口说声“晚安”的过路人时,不复能看清他们的面目了。而蓬村的居民似乎十分节省灯油,因为我们在整个长长的村子里,竟没有看到一个窗户亮出灯光。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村庄;不过我敢说,在我们的困境中,我们把每一步都算作了三步。找到最后一家旅店的时候,我们筋疲力尽了;我们从暗黑的门洞里望进去,怯生生地问一声是否可以在那儿过夜。一个妇女用不很客气的声气答允了我们。我们就放下两个橡皮袋,摸索着找到椅子坐下。

那地方一片漆黑,只有从炉灶的缝隙里和通气孔上漏出红光。不过此刻女店主点燃了一盏灯来接待她的新顾客了;我料想正是黑暗保护了我们不复遭到拒绝,因为我不能说她见了我们表现出满意的神色。我们坐下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墙上贴有两张寓言故事《音乐与绘画》的画片,还有一份禁止公共场所酗酒的法律印件。屋子的一边,设有类似餐柜的一件家具,柜上放着五六个瓶子。两个农庄雇工坐在那里等候晚餐,神态极度疲惫;一名姿容平常的女佣忙着侍候一个正在入睡的两岁孩子;女店主开始搬下炉灶上的锅罐,把一些牛排放上铁格栅。

“这两位先生是小贩吧?”她尖刻地发问。全部谈话就是这样开场。我们于是想到,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是小贩了。我从来不曾见识到,人们设想事物,竟有像桑布尔河边蓬村里的旅馆老板们那样范围狭仄的。不过态度和举止不能比钞票有更大的流通范围。只要你离开日常往来的地域,你的一切修养良好的风度气派就都没有用了。这些埃诺尔特人辨别不出我们和一般小贩的差异。当牛排还在烤制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若干理由好好思量一下,由此了解到他们完全是按照他们自己的评价来接待我们的,了解到我们在接受款待时所表现的最佳礼貌和最大努力看来正好十分符合小贩的品格。至少这似乎是对法国小贩行业的恰当说明,那就是说,即使在这类评判员面前,我们也不能凭我们的斗争工具胜过他们。

我们终于被请上餐桌。那两个农庄雇工(其中一个神态憔悴,面色苍白,仿佛因劳动过度和营养不良而患病)吃了一碟用沸水冲软了再加糖的那种烤面包、几块带皮的土豆、一小盅加上冰糖的咖啡以及一杯廉价啤酒。女店主、她的儿子和上文说到的女佣,吃的也是这些食品。我们的食品,比较起来可完全像盛宴了。我们吃了一些牛排,不是通常所吃那样柔嫩的,还有几块土豆、一些乳酪,另加一杯廉价啤酒,并在我们的咖啡里加上了白糖。

你知道作为一位先生该是什么样子的了——对不起,应说作为一名小贩该是什么样子的了。过去我一直没有想到,一名小贩在农庄雇工的酒店竟会成了大人物。可现在我将有一个晚上扮演这个角色,我发现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在他的低档居住区拥有优越地位,正和在大饭店内拥有私人会客室的旅客一样。对于这个问题,探究越深入,越可以发现人类的等次区别是没有穷尽的;如果分配得当,可能没有一个人居于这个等级表的底层;没有一个人不会觉得有某种优越性超过他人,从而保持他的骄傲。

我们对这顿晚饭感到很不愉快。特别是“西加雷特”号驾驶人,因为我曾设法叫他相信,我对这回的旅行、难咬的牛排以及其他一切,都是高兴的。根据卢克莱修的箴言,我们的牛排应当由于别人的烤面包形状而增添其风味。不过在实际上我们并不觉得这样美妙。你可能有先入之见,认为别人的生活过得比你困难,但若与他们同坐一桌,在他们的面包皮中间取食你自己的高级食品,总是不舒服的——我的意思是说,这是违反人类道德规范的。我自从在学校里看到那贪吃的孩子吃他的生日蛋糕之后,一直不曾再见过这样的行为。我还记得,那贪吃的样子十分惹厌;我从未想到自己也来扮演这个角色。可是现在又得考虑到小贩是什么样的人。

在我们国家,穷人无疑比富人慈善得多。我还猜想,在穷人队伍里,生活好过者与不那么好过者比较起来无甚区别,从这里必然出现许多好事。一个工人或一个小贩不能把自己隔绝于生活较差的邻居。如果他享受奢华,他必然是在许多力不胜此者眼前享受的。还有什么可以更直接地导致慈善思想呢?……穷人就是这样经受生活的锻炼,了解生活的实况,从而知道他吞下肚子里去的东西都是从饥饿者手中夺来的。

然而在发达的某一阶段,幸运的人像坐在上升的气球里,冲过一个云层,此后就看不到地面的东西了。他除了天上的物体之外看不到一切,那些物体布置得井井有条,确实是既新颖又美妙的。他觉得自己受到上帝以最动人的方式所赐予的种种关顾,不知不觉之间把自己与百合花和云雀相并比了。当然,他不能歌唱得没有差错;但这时候他坐在敞篷马车里那神态多么和易啊!如果全世界的人同坐一桌吃饭,这种哲学就会遇到某些粗暴的指摘。

桑布尔河畔的蓬村:行商

犹如莫里哀喜剧中的仆人遇到真正的绅士闯入他们在楼下的高等生活那样,我们命中注定要遇到一个真正的商贩。使倒霉绅士像我们两个那样受刺激格外辛辣的是,他作为一名商贩,其所居地位,比我们被看待的那种卑贱身份高出万倍:仿佛狮子之于小鼠,或者一艘战舰之于两条舰上舢板。说实在话,对他根本不应当称为小贩:他是一名行商。

我想大概是在晚上8点半,莫伯日的这位高贵的埃克托尔·吉利亚先生坐了一辆毛驴拉的篷车来到酒店门口,高兴地呼叫屋里的人。他身材瘦削,喜欢神经质地饶舌,模样有些像演员,又有些像赛马场上的骑师。他显然不是凭着教育程度发达起来的;因为他在言语中坚持严格地单纯使用阳性词汇,又在整个晚上一直以一种花巧的结构形式使用了某些荒诞的未来时态。他的夫人随他同来,是个标致的年轻妇女,用黄色帕子扎了头发,还有他们的儿子,是个4岁的小孩,穿着一件宽大的短外套,戴着一顶法国式军帽。值得注意的是,孩子的穿戴比父母俩好了许多。据告那孩子已经进了寄宿学校;不过刚刚开始放假,所以他就回家跟着父母游历一番,借以消磨假期。跟随父母乘坐装满珍贵物品的篷车整天游逛;辘辘的车轮从翠绿的田野中辗过,各处村庄里的儿童们都用艳羡与惊异的眼光仰望着他:是令人陶醉的度假方法吧,不是吗?在假期里,作为一名行商的儿子,那日子过得比世上最伟大的纱厂主的儿子和继承人更为有趣。如果说到权高一切的王子——我确实没有见过别人,只有吉利亚少爷!

埃克托尔先生和店主人的儿子牵去毛驴作了安顿,又把一切值钱物品收藏妥当,此时女店主就把我们吃剩的牛排再加焙烤,又拿冷土豆切成薄片油煎了一下,吉利亚夫人则用心叫醒她的儿子,那孩子当天从远处过来,闹了脾气,而且见了光亮双眼发花。清醒后不久,他就自己动手,吃烘饼、没成熟的梨和冷土豆作晚餐——据我看来,这些食品准是配合他的胃口的。

女店主出于为母者炫耀子女的热心,唤醒了她自己的女儿,两个孩子就碰在一起。吉利亚少爷盯住她看了一会儿,非常像是一条狗盯住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然后就走开了。那时候他一心想吃烘饼。他母亲似乎为他这样不注意异性而泄气,因此略带一点率直口气表示了她的失望,同时十分恰当地将这个现象归因于年龄的影响。

毫无疑问,到了某一个时期,他一定会加强对女孩子的注意、同时大大减少对他母亲的想念的:但愿她在将来能喜欢这一点,就如她现今似乎在想象着的那样吧。不过事情很奇怪:正是自己宣称非常看不起男人的那些妇女,对她们自己的儿子,即使是最丑恶的特点,也还是觉得很活泼、很高尚的。

那小姑娘审视时间较长,兴趣较好,大概是因为身在自己家里的缘故,而那少爷则是一个旅行者,对于陌生景象是见惯了的。此外,就小姑娘来说,还有一点是没有烘饼可吃。

吃饭的时候,自始至终不谈别的,只谈“我的少爷”。父母亲两位对他们的孩子喜爱得异乎寻常。埃克托尔先生一直坚持说那孩子聪明伶俐:他如何记住学校里全体同学的名字;要是这一点在试验时完全失败了,他又如何谨慎而且严正到出奇的程度,此时如果再问他什么,他就会坐着想呀——想呀,要是他不了解这问题,“我可以担保,他什么也不会回答你。”这当然是非常谨慎的态度。有几次,埃克托尔先生满嘴含着牛排向他的太太发问,他们的孩子是在几岁某一机会上谈到或做出某项令人难忘的事情的;当时我注意到,那位夫人多次都用表示轻蔑的语音答复了这类问话。她本人性格上不喜欢吹嘘;不过她的疼爱儿子绝无止境;因此她在回想起儿子幼年的一切幸福生活时,似乎感到一种温润的快乐。没有一个小学生能够比他多谈刚刚开始的假期,同时又比他少谈假后必然遇到的那些暗淡的上学日子。她用一种大概部分地源于经商的骄傲态度向人表明,她儿子的口袋里异乎寻常地装满了陀螺、哨子和绳子。每逢她为业务访问一家店铺时,看来总是儿子陪着她走的;凡遇做成一次交易,就由他收取一份小费。事实上这一对体面夫妻大大地把儿子惯坏了。但他们在一切交际场合也注意儿子的礼貌态度,若使在礼貌上稍有缺失,他们就责备儿子,而这种缺失在晚餐过程中是屡屡出现的。

总的说来,我并没有因为被看作小贩而大为不快。我可以想到,我吃的是更为美好的食品,或者想到,我讲法语有错误属于不相干的问题;不过很明显,这两点差别对于女店主和两个农场雇工都不生影响。在一切实质问题上,我们两人与吉利亚一家在旅店厨房里所形成的形象许多地方都是相同的。埃克托尔先生较为安详自在,这是真的,对旁人则态度较为傲慢。但那也容易明白,因为他驾驶着一辆毛驴拉的篷车,而我们两个衣履不整的人则是步行来的。我敢说,屋子里其余的人都认为我们两人万分羡慕,渴望能从事最后到来者那样的职业,尽管这里并无恶意。

有一点是我可以肯定的:当这一家单纯无知的人登场的时候,这里每一个人立刻都软化了,变得人情味较重而且较易攀谈了。我不欲马上相信这位行商拥有巨额资产;但我敢断定,他的心地是善良的。在这个纷纭复杂的世界里,如果你能从某个人身上见到一二处合理的征象,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能见到一个家庭欢聚一堂,和睦相处,你必然会感到满意,而把其他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了;或者,更好得多的是,勇敢地下定决心,认为你可以不要其他一切而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同时认为,即使有千万条缺点,也不能使单独的一个优点损伤其毫末。

入夜渐深,埃克托尔先生点燃了一盏马灯,外出安顿他的篷车;我那小少爷动手脱去大部分衣服,先是在他母亲膝头上骑坐玩耍,然后又爬到地板上,一边玩一边哈哈大笑。

“你能一个人单独睡吗?”那女佣问他。

“单独睡有一点儿害怕,”吉利亚少爷说。

“你在学校里是单独睡的呀,”他母亲反驳说,“来吧,来吧,你一定得像一个男子汉。”

可是他抗议说,上学和放假是两码事;又说在学校里睡的是宿舍;于是用亲吻终止了讨论:他母亲展开了笑脸,没有人比她更为高兴了。

当时显然不必害怕叫他单独睡,如他所说的那样;因为只有一张床供给他们三个人。就我们来说,我们已经坚决地不同意两个人睡一张床;因此我们在旅店的顶楼住上一间两张床铺的窝棚,床铺之外还实实在在地配置有三个帽钩和一张桌子。窝棚没有供应到一杯水。但运气很好,可以将窗子打开。

在我入睡之前的一段时间,顶楼里只听见打雷一般的鼾声;我猜想是吉利亚一家、两名农场雇工以及旅店里的几个人全体一致发出这声音。窗外的新月十分明亮地照到桑布尔河边的蓬村,也照到我们小贩们过宿的酒店。

在改成运河的桑布尔河上:去往朗德勒西途中

早晨,我们下楼的时候,旅店女主人对我们指了指临街店门后面的两桶水。“这是给你们洗脸的水,”她说。于是我们在那里轮流进行洗漱;这时吉利亚太太在门外台阶上擦刷一家人的靴子,埃克托尔先生快乐地吹着口哨,在一具装有几个屉子的手提箱里安置当日活动所需的零星物件;这手提箱是他的随身行李之一。另一方面,那孩子正在拿许多滑铁卢爆竹撒满一地。

顺便说一句,我不知道滑铁卢爆竹在法国叫什么名称;也许叫做“奥斯特里茨爆竹”吧。在观点上是大有讲究的。你还记得那个从南安普顿上岸的法国人,在滑铁卢车站被迫下车,必须再坐马车经过滑铁卢桥到伦敦的事吗?看来他有一种重返法国的感觉吧。

“蓬村”的“蓬”,原意为架在河上的“桥”,从卡尔特步行到蓬村只需十分钟,可是走水道却有漫长的六公里。我们把两个橡皮袋留置在旅店里,通过果树园顺利地走到我们寄存游艇的地方。有几个儿童在店外目送我们离去,但此时我们已不是头一天晚上的神秘游客了;离去的行动远没有在金黄色的黄昏时分意外到来一事那样的浪漫意味了。虽然我们对于鬼影的第一次出现可能大为惊骇,但在看见它消失时,我们应当是较为镇静的。

到我们回去取橡皮袋的时候,蓬村旅店里那几个善良的人大为诧异。看到了两艘飘扬着英国国旗的雅致小艇,艇身上的油漆闪闪发亮,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在无意之中接待了两个天使。女店主站立在桥上,大概在懊悔头天晚上收费太少了;她的儿子来回奔跑,招呼邻人前来观赏我们的船;我们打桨离开了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的观赏者。两个绅士模样的小贩,一点不错!你们弄清他们的身份太晚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都有阵雨,有几次雨势猛烈,打得到处湿透。我们的衣衫被雨水淋得透湿,一会儿在阳光下晒干了一部分,一会儿又淋湿了。不过也有几段安静的时刻,特别是有一次,我们划船到了摩尔玛森林的边缘。这森林有个听起来很不吉利的名称,不过倒是个景色与香味十分悦人的地方。沿河一带,气象肃穆,无数下垂的枝条没入水中,上面的枝条则高高簇起,形成一堵绿叶的墙。名曰森林,其实是大自然本身的一座城市,遍地都是坚强而又无害的生物,没有一件是没有生气的,也没有一件是人工制造的,而这个城市里的市民,其本身就是住宅和公共纪念物。没有一个地方能像森林那样生动、却又是那样宁静的;这时有两个人,划着游艇在林边经过,相形之下,就觉得十分渺小而又忙乱了。

毫无疑问,世上一切香味中,许多树木的香味是最甜美而又滋养人体的。海洋有一种粗野刺人的气味,使你像是从鼻孔里吸入鼻烟,同时引起一种置身于开阔的水域与高大的船舶之中的微妙感觉;可是森林的气味,在强身健神的品质上与海洋的气味最为近似,而在温和柔顺的品质上,却是胜过海洋的气味许多等级了。再说,海洋的气味很少变易,而森林的气味却是变化无穷的;它在一天之中随着时间所起的变化,不仅仅在其强度上,而且也在其特性上;你在森林里从一个林区走到另一个林区,那许多不同种类的树木,似乎生长在许多不同种类的环境里。通常是枞树的树脂气味最强烈。不过有些森林在其姿态上较为妖娆动人。摩尔玛森林的气息,由于是在那个连续阵雨的午后飘荡到了我们小艇上的,竟像野蔷薇的花香一样芬芳优美。

我愿意我们的行程一辈子都在森林里经过。树木的群体生活最为温文有礼。一棵老橡树从宗教改革之前就生长在那里了,树梢高出许多教堂的尖塔,形态庄严胜过大多数山岳,然而是一件生物,同你我一样,免不了疾病和死亡:那事实本身不就是一篇生动的历史课文吗?可是大片大片的土地上遍植这类大树,翠绿的树梢迎风波动,靠近根株处长出许多茁壮的幼苗:整个森林茂盛而且美丽,对阳光增添色彩,对空气增添芳香:这不是大自然的库房里最为壮观的景物又是什么呢?海涅希望像默林那样躺在布罗斯连德橡树林下。我不欲满足于一棵橡树,但若能有许多橡树长在一起像个榕树丛,我就愿意葬身在树丛中心的主根下面,使我身上的各个部分与每一棵橡树息息相通,使我的意识广泛地分布到整个森林,给予那一大群绿色的嫩叶幼苗以共同的情意,使它们也可以为其自身的美丽与庄严而欢欣鼓舞。我想那时我觉得有上千只松鼠在我那广大的陵墓中从一条桠枝跳到另一条桠枝;鸟儿与风欢快地飞过或吹过无数枝叶构成的那座陵墓起伏不平的表面上。

可惜!摩尔玛森林仅有小小的一片林木,我们在它的边缘上只划过短短的一段水道。其余的时间,雨还是一阵阵落下来,风还是一阵阵猛然刮过,终至于使我们厌倦了这种变幻不定的损人天气。可怪的是,当我们需要把游艇扛过水闸,因此必须撩起裤管赤脚走路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下起阵雨来。就是这样阵雨不断。这种事情极易使人怨恨老天。看来没有一点理由可以说明那阵雨为什么不早下五分钟或者迟下五分钟,除非你假设有个故意与你作对的力量。“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有一件胶布雨衣,多少可以对付这种逆境。我可是没有一点挡雨的东西,只得硬着头皮挨淋了。我开始记起,大自然是个女人。我的伙伴心情较好,做出十分满意的样子倾听我的抱怨话,用冷漠的言语应和着。他举出潮汐的涨落作为类似的事例,说道,“这完全是老天有意跟游艇驾驶者捣蛋,不过潮汐是可以作为月亮的一种无益的浮华举动来加以测算的。”

到了最后一道水闸,在离朗德勒西不远的地方,我不愿意再前进了,冒着飘落的雨丝坐下在河岸边上,点燃一斗烟借以提神。一个富有生气的老汉走到我身边,探问我有关我们旅行的事,现在想来,这个人大概就是魔鬼。我坦率诚恳地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了他。他说,这是他从来不曾听到过的、最愚蠢可笑的计划。他问我,为什么我竟不知道这一路上除了水闸、水闸、水闸之外别无可以观赏之处呢?且不说这一层,一年之中拣上这个季节,我们能在这条瓦兹河上遇到完全晴朗的天气吗?“坐火车吧,我的小青年,”他说,“回家到你们父母身边去吧。”我听了这老汉的恶意声气,心里吃了一惊,因此只能默默地凝视着他。一株树木也绝不会这样对我说话的。最后,我想到了几句答复的言语。我对他说,我们已从安特卫普划船到了这儿,已经走了很长的一程路了;我们必须不听他的劝告走完全程。是的,我说,现在如果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他肆口说我们做不到,我也要前进到底。这个神情和乐的老人,用讥笑的眼光看着我,指指我的游艇,然后摇晃着脑袋走开了。

我心里还在发火,这时来了两个青年男子,他们猜想我是“西加雷特”号艇主的仆人,大概是根据我只穿运动衫而他却有胶布雨衣这一点上比较而得的。他们问了我许多有关我的来处和我主人的身份地位等问题。我说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可是脑筋却想到这一次荒唐的水上旅行。“噢不,不,”一个青年说,“决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旅行并不荒唐;从这个举动可以见到他十分勇敢。”我认为这是两位天使,是上帝派来帮我恢复勇气的。这意见确实使我增强意志;回想到那老汉的全部讽示,这些讽示就我作为一名心怀不满的仆人的性格来说,仿佛是闻所未闻的,如今这两位青年一来,那些话就像一群苍蝇那样统统被拂走了。

我把这事情告诉了“西加雷特”号驾驶人,他冷冷地说,“他们对于英国仆人的行为,必定有一种古怪的想法吧,因为你在水闸上像对待一头野兽那样对待了我。”

我听了感到十分委屈;但当时我的情绪很不好,这是事实。

在朗德勒西

在朗德勒西,雨还是下个不停,风还是刮个不停;不过我们找到了旅店里一个两张床铺的房间,房内有许多家具,有道地的水壶装着纯净的水,晚餐也是道地的饭菜,不缺少道地的葡萄酒。在当了一夜小贩、第二天又经受了风雨吹打一整天之后,这些舒服的环境条件就像阳光一般落到我的心坎上。有个英国水果商人在用饭,那是与一个比利时水果商人同行的。那晚上在咖啡馆里,我们注意到那位英国同胞花了许多钱买软木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但我们看了很有兴趣。

我们发现,我们在朗德勒西可以看到预期以外的东西;因为第二天完全是个狂暴天气。这是个没有人愿意选定它休息一天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建筑物几乎全部都是防御设施。在城墙之内,有几个住宅地段,有长长的一排营房,还有一座教堂,从这些建筑物的外表看来,倒像是个市镇的样子。市内似乎没有商业买卖;我向一个店主花了六便士买燧石与打火镰,他竟然大为感动,添了备用的燧石塞满了我的口袋。引起我们兴趣的公用建筑物,只有那旅店和那咖啡馆。但我们参观了教堂。教堂里埋葬着克拉克元帅。不过由于我们两人从未听说过那位军人的事迹,所以我们只就教堂所见联想到防御措施。

在一切有军队驻防的市镇里,哨兵的口令、早起或换岗的军号、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声音,在市民的日常事务中,形成了一种具有浪漫意味的美好间奏曲。军号,军鼓;以及军笛,其本身在性质上都是极为美好的东西;这类乐器一经奏响,就使人想起前进中的军队,想起气象万千的战争场面,此时就会在人们心中鼓起骄傲的情绪。在朗德勒西那样猥琐的市镇,很少其他动作,这种战争的表征却也产生了相当程度的激动。确实,只有这种声音是令人记起的。就在这个地方,可以听到值夜的巡逻队从黑暗中走过,一群人踏着坚实的步伐前进,伴随着惊人的鼓声。它使你想起,即使这个地方,也是欧洲巨大的战争体系的一个网点,将来有一天可能为硝烟和炮声团团围绕,由此享有其他坚强市镇一样的盛名。

军鼓,从其军乐声音和明显的生理效应来说,甚至从其笨重可笑的形状来说,不管怎样,都是噪声乐器中最为突出的乐器。我曾听说,军鼓是用毛驴皮蒙起来的,要是此话属实,那么这里又有多么离奇的一种讽刺意味呀!这种长期受折磨的牲口,今天受里昂蔬菜水果小贩的鞭打,明天又受傲慢放肆的犹太预言家的鞭打,它身上的那张皮,在它生前仿佛鞭打的还不够,到它死后,还得从它那可怜的臂部剥下来,蒙到一面鼓上,在欧洲每一个有军队驻防的市镇每夜沿街不断敲打。在阿尔玛和斯比契伦附近的高地上,凡是死神扬起他的红旗、并将他自己的强烈号声响到大炮上的地方,必然也有那少年鼓手,带着苍白的脸,慌慌忙忙地跨过战死伙伴们的尸体,拼命槌打,以至打破这张从温驯的毛驴腰肢上剥下来的皮吧。

通常一个人所从事的工作,绝没有比这种敲打毛驴皮的把戏更少用处的。我们知道这种动作在生活上有什么效用,知道你那笨驴凭敲打不会加快其步伐。但在这种干瘪状态凄怆地残存的情况下,绷紧的驴皮随着鼓手腕关节的转动而发出音响,鼓槌敲出的每一个响声直接震动人心,注入疯狂,引起那种脉搏的跳动,对此我们在夸大其辞的谈话中谀称为“英雄主义”:——这里不就有对虐待毛驴者施行报复的若干性质吗?毛驴可以说,在往日,你的棍棒赶我上山坡下峡谷,那时我必须忍受;可是现在,我已经死了,那种沉闷的敲打声在乡下巷子里不大容易听到了,却变成了军队前面鼓动斗志的音乐;而为了你落在我这古旧扎实的皮张上的每一记槌打,你得有你们一名伙伴牺牲性命作为代价。

鼓声经过咖啡馆门口之后不久,“西加雷特”号和“阿瑞图萨”号两个驾驶人觉得昏昏欲睡,于是离开那儿去往旅店,两店相隔只有一二间门面。可是,尽管我们对朗德勒西有些不关痛痒,朗德勒西对我们却没有不加注意。我们听说,在阵阵风雨的间歇期间,市镇上整天有人跑出家门观看我们的游艇。据说人数有好几百,尽管这景象跟我们想象中的这个市镇不相符合——好几百人检阅了放在煤炭棚里的两条船。我们在朗德勒西变成了社会明星,而头一天晚上在蓬村,我们却仅仅是两名小贩呢。

现在,当我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有人赶了上来,在旅店门口碰见了,是个身份不低于治安法官的——据我了解,是个相当于苏格兰副郡长的官员。他给我们递过名片,邀请我们就在当地一起吃晚饭,言语很灵巧,态度很温雅,正如一般法国人在交际场合所能做到的那样。他说,这是为了朗德勒西的荣誉。我们虽然充分懂得,自己对这个地方的荣誉不能有什么作为,但若拒绝这样礼数周到的邀请,就一定成为两个卑鄙下贱的人了。

法官的住宅就在近旁,是一幢设备齐全的单身汉住宅,有一批奇妙的古代黄铜暖床器作为收藏品挂在墙上。其中一部分雕刻得非常精细。看来这是一个收藏家别具一格的想法。你不能不想到,在过去的若干世代里,曾有多少顶睡帽在这些暖床器上摇晃过;在这些暖床器供人使用时,曾经讲过什么谑笑的话,亲过多少次嘴;又有多少次在临终病人的床上成了徒然的摆设。假如它们能够讲话,有什么荒唐的、恶俗的、悲惨的场面它们不曾见过啊!

葡萄酒是高质量的。当我们对着一瓶酒向法官称赞的时候,法官说,“我不会拿我这儿最次的次品招待你们的。”我不知道英国人什么时候能够学会这种款待客人的高雅举动。他们是值得学习的;他们修饰生活,使得平平常常的时日变成绚丽多彩。

席上还有两个朗德勒西镇上的人。一个是收取某种资费的收款员,我忘记收的是什么款了;另一个据告是当地的首席公证人。这样说来,席上的五个人碰巧都是与法律这一行多少有些关系的。由于这一点,我们的谈话必然涉及法律。“西加雷特”号驾驶人一本正经地详细阐述贫民救济法。过一会儿,我发现自己不愿谈苏格兰的非婚生法律,对这问题,现在我觉得,幸而我说明了自己毫无所知。收款员和公证人都是已婚男子,他们责怪单身汉的法官提出这个题目。法官故意用高兴的口气请求免加责怪,就像我历来遇到的一切男子那样,无论他是法国人还是英国人。真是怪事,我们在无所戒忌的时刻,都愿意被视为以若干无赖气对待妇女。

入夜渐深,葡萄酒对我越来越有滋味;白酒又觉得比葡萄酒更美;全体饮酒人乐成一团。这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最高标码的民间优待。谈到最后,既是在法官的住宅里,这一场款待不是也有些半官性质的吗?因此,记住了法国是怎样的一个伟大国家,也就是我们充分公正地应答了我们所受的款待了。到我们回旅店时,朗德勒西镇早已入睡;四面城墙上的哨兵也已在盼望天色破晓了。

桑布尔与瓦兹运河:运河船舶

第二天,我们在雨中很晚才动身。法官打着一顶伞殷勤地陪送我们到水闸的尽头。现在我们对于天气问题不得不抱逆来顺受的态度了,那是除了苏格兰高地之外不常有的天气。看到一片小小的蓝天或者一瞬间的阳光都可以使我们的心灵欢欣歌唱;如果雨下得不大,我们差不多还是把那一天算作好天气。

运河上驶过长长的一列又一列的驳船;其中有许多用白色和绿色衬底,涂上阿尔汉格尔斯克木焦油,十分整齐而有气派。有些驳船装有美丽的铁栏杆,还有不少用花盆组成的花坛。孩子们在甲板上嬉耍,不理会下雨,仿佛他们是在苏格兰的卡伦湾边上长大的;男人们伏在船舷上钓鱼,有些人打着伞;妇女们浣洗衣物;每一艘驳船都自夸畜有杂种狗作为看船狗。每一条狗都对着我们的游艇狂吠,同时循着船舷奔跑到船艄,从这里将吠声传与后面船上的狗。我们在这一天的打桨过程中,必然看到了上百起的这种搭载现象,就像在街上看到一幢接一幢的房屋;而且在每一艘船上,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陪伴。“西加雷特”号驾驶人说,这像是在参观巡回动物园。

运河边上的这些小城市,在我们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效应。这些小城市,连同它们的许多花盆和冒烟的烟囱,许多浣洗活动和宴会活动,看来像是沿河景色中一片不可移易的自然风光;然而只要把运河下游向外开放了,就会有一艘接一艘的驳船扯起风帆或者套上马匹,驶入法国的一切地区;临时形成的村落就会一家一户地分散到各处。今天在桑布尔与瓦兹运河边上一块儿嬉耍的儿童,每人都在他父亲所营事业的门口,以后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碰面呢?

过去有一个时间,驳船这个题目曾使我们在谈话中花去很多工夫,我们曾经计划到欧洲某些运河上安度晚年。这将是旅游方法中最为悠闲自在的走法,有时在湍急的河流上坐在一艘汽轮的后艄,有时在某个小站头等候马匹一连等候了好几天。人家可以看到我们以老年人的庄严姿态漫步在甲板上,我们的白色长须飘拂到膝前。我们一直忙于调弄油漆罐,使得在运河上的整个船队中,没有一条船上的白色比我们更鲜艳,也没有一条船上的绿色比我们更葱翠。船舱里该有许多书籍,还有烟草罐,还有若干陈年勃艮第葡萄酒,红得像11月的夕阳,香得像4月的紫罗兰。还得有一支竖笛,经过“西加雷特”号驾驶人的精巧抚弄,可以在星光下奏出动人的音乐;或者,说不定他将笛子放在一边,提起嗓子——比起往日来不是那么有劲了,而且有时有颤音,或者叫做自然的装饰音——唱出醇厚肃穆的赞美诗。

这一切在我心里酝酿着,使我想望登上一艘这种理想的漫游船只。我划过一条又一条的船,曾有许多选择的机会;船上那些狗对着我吠叫,当我是个游民。最后我看见一个和蔼的老汉和他的妻子注意着我,表示有兴趣,于是我就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游艇靠拢了他们。我开口先说到他们的狗,那狗有点儿像猎狗的模样;然后我恭维了夫人所养的花,然后又赞美到他们的生活方式。

要是你在英国冒险做这样一种试验,你立刻就会碰钉子。你所见到的生活可能是卑贱的,不会没有一支暗箭射向你的好运气。对了,我对法国非常喜欢的就是每一个人明白坚定地认识其自身的幸福。他们都知道他们的面包应在哪一面抹上奶油,并且愿意将这一点告诉旁人,当然这是宗教的好作用。他们对于自己的贫穷羞于叹苦经,我认为是丈夫气的美好的一面。我曾经听到过一个在家里居有优势地位、手头掌有不少钱财的妇女,指着自己的孩子,用吓人的诉苦口气说是“一个穷人的孩子”。我不会把这类事情告诉威斯敏斯特公爵。而法国人则是富有这种独立精神的。也许这是共和制度的结果——他们这样称呼他们的制度。更可能的原因是,法国人民真正贫穷的很少,诉苦的人不至于要在彼此之间保留面子。

驳船上的人高兴听到我赞美他们的境况。他们对我说,他们完全了解我是怎样羡慕他们。不消说我很有钱;既有钱就不妨造一条像郊区别墅那样美丽的运河船。说着,他们邀请我登上他们自己的水上别墅。他们为他们的船舱表示抱歉,说是他们的财力还不足以把船舱陈设到合式的程度。

“炉子应当安在这儿,在这一边,”那老汉这样说明。“然后我们可以在中间放上一张写字台——书籍——以及〔各方面的〕一切。这样就会十分漂亮了。”于是他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已经完成了改进工作。他这样在想象中美化他的船舱,这回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下回他再这样说时,我希望能见到那船舱中间放上了写字台。

船家夫人在一个鸟笼里养了三只鸟。她解释说,这三只鸟都不是上品。名贵的鸟价钱很贵。去年冬天,他们曾经设法想在鲁昂弄到一只荷兰金丝雀(是鲁昂吗?我想了想;这整个家宅,连同它的狗和鸟,以及冒烟的烟囱,至今还是那样往来游动吗?还是在塞纳河沿岸的岩嶂和果园之间,像在桑布尔河的绿色平原上那样的一件朴素物体吗?)——去年冬天,他们曾经想在鲁昂弄到一只荷兰金丝雀;可是这种鸟每只售价十五法郎——试想一下——十五法郎呢!

“只是一只小小的小鸟啊!”那丈夫添上一句。

我继续讲赞美话,他们的抱歉言语却收场了,善良的夫妻俩开始吹嘘他们的驳船,又吹嘘他们生活上的幸福情况,仿佛他们原来是东印度群岛的皇帝和皇后。这场谈话,用苏格兰土话来说,是一场良好的听证,同时又使我有良好的情绪看待人世。要是人们懂得,听别人吹嘘,只要吹嘘的事物是他所实有的,便有多大的鼓舞作用,那么,我相信他们会更随便地,而且更和气地听别人吹嘘。

老夫妻俩接着问起我们航行的事。你该看到他们怎样满怀同情。他们仿佛已在打算放弃他们的驳船而跟我们一起走了。不过这两位运河上的小人物只是半定居的吉普赛人。船上的半定居生活显得是个较为美好的生活方式。忽然之间,那妇人皱起了眉头。“可是,”她张口发话,接着又停止言语;然后又向我发问,我是不是单身汉?

“是的,”我说。

“你的那位刚刚划过去的朋友呢?”

他也没有结婚。

哦,那么——一切都很合适。她不能让做妻子的孤零零地守在家里;可是既然没有妻子的问题,那么我们就是在尽我们最大能力从事活动了。

“去看看四面八方的世界吧,”那丈夫说,“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干的了。一个人,你看,如果一辈子泡在自己的村子里像个蠢货,”他接着说,“——好吧,他什么也看不到。结局只是个死。他始终没有看到什么。”

船家夫人提醒她丈夫,有个英国人驾驶着一艘汽船来到了这条运河。

“大概是‘伊特尼’号的莫恩斯先生吧,”我提了一句。

“一点不错,”那丈夫同意说。“他带着夫人和一家,还有用人。他每到一个水闸都要上岸,问问各处村庄的名称,有时问撑船的人,有时问管理员;然后他就写,把许多名称写下来。哦,他写了一大堆!我猜想那是在跟别人打赌。”

对于我们的冒险事业,打赌是个最普通的解释;不过对于写笔记的举动,这却似乎还是个新发明的原因。

瓦兹河发大水

第二天早晨9点前,我们的两艘游艇在埃特勒装上了一辆乡下的轻便马车:不久我们就跟着从四处是啤酒花园子和白杨树的美丽山谷边上前进了。沿路山坡上,散落着许多景象悦人的村庄;特别显眼的是迪比尼,大街上那许多啤酒花藤架子挂满了花彩,人家住宅则挂满了一串串的葡萄。当我们走过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激动;织布工人从窗口上探头看望;小孩子们见了那两条“小船”发出欢快的叫声;身穿短罩衣的路人熟识我们的马车夫,和他打趣地议论车上所载的是哪一类货色。

我们遇到了一两次阵雨,但雨势是轻飘的。在这一片青翠田野和不断生长的绿色植物中间,那空气既清净又芳香。天气中没有一点秋季的意味。到了瓦当库尔,当我们从一座磨坊对面的小块草地向河下放船的时候,忽然太阳出来了,使瓦兹河谷地上的树叶全都闪烁着金光。

由于长时间下雨,河水涨满了。从瓦当库尔到奥里尼,河水一路加速奔流,每流一英里就增添一份新的劲头,力争向前,仿佛闻到了大海的气息。河水是黄色的,汹涌湍急,在半淹的柳树丛中掀起猛烈的漩涡,又沿着石砌的滩岸猛烈冲击。水道在一条树木整齐的狭窄河谷里左拐右弯。有一处地方,那河水涨到了河岸边沿,沿着小山的白垩岩山脚漫流过去,给我们看到了树丛间的几块油菜地。在另一处地方,河水绕漫到人家住宅的园地墙外,我们可以从住宅大门窥见内景,看到有个教士在棋盘格子似的阳光下踱步。再看门前,树叶非常浓密,似乎没有外出的路径;只有密密的一丛柳树,树丛中伸出榆树和白杨的树冠,那河水就从树丛下面像冲刷一般快速地漫流过来;一只翠鸟打林上飞过,仿佛落下蓝天的一个碎片。太阳对着这种种不同的形象,投下了它那明丽而又普及的光亮。树影落在迅速移动的河流表面,如同落在稳定的草地上一般着实。太阳照在不断抖动的杨树叶上,发出闪闪的金光,还将那些山陵与我们的视觉融合成为一体。河流一直没有停止奔腾,也没有歇一口气;整个河谷边上的芦苇毫不休止地自顶至踵颤抖着。

从芦苇的颤抖,该产生出什么神话吧(可是假如有这样的神话,我却不知道)。在人类的眼光里,自然界没有多少东西比这个形象更为动人心魄的了。这是一种极有感染力的恐怖哑剧;看到有这么许多遭受恐怖的生物躲在河滩的每个角落里,是足以引起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发生惊恐的。这些芦苇站立在河里,水深淹到了腰部,也许是冷得受不住了吧,这也难怪。或者,也许是向来不习惯于水流的湍急与汹涌,或者不习惯于它那奇迹般的长流不息吧。牧羊神潘当初拿芦苇的祖先制成芦笛来吹弄;如今,凭着他的河流作帮手,他仍在整个瓦兹河谷地吹弄这些后代的芦苇;吹的是同样的曲调,既甜美又哀切,用以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的美丽和恐怖。

游艇走在激流里恍如一片树叶。流水把它带上了,巧妙地带走了它,仿佛一名马人带走一个山林水泽的仙女。要掌握我们的方向,需要坚强而勤奋地操纵船桨。那河流是这样湍急地流向大海呀!每一滴水都是发疯一般地奔跑着,仿佛受惊骇的人群中的许多人。然而,哪个人群会有这么多的人数、哪个人群会是这样万众一心呀?目力所及的一切物体,都按舞蹈节律向后退去;视力与流水在作竞赛;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的危机使得身上的弦轴拧得紧紧的,我们的身心就像用劲弹奏的乐器一样颠动着;血液摆脱了它的懒散,迅速通过动脉和静脉的一切大小通道,流入又流出心脏,仿佛循环过程只是一次假日旅行,而不是七十年间逐日进行的劳作。芦苇也许点头表示警告,又用惊人的姿势示意:河流是残忍的,正如它的坚强和冷酷,同时死神也在柳枝底下的漩涡里诱人上钩呢。不过芦苇必须站立在它生长的地方;而站立不动的人历来都是胆小的出主意者。就我们来说,我们是能够大声疾呼的。如果这条活泼美丽的河流真正是死神所设的圈套,那么,那个灰色的老恶棍却因我们而出色地哄骗了他自己了。我分毫不差地用三个人的力气在划船。我每打一下桨,每划过一处拐角,就记下一次胜过死神的分数。我一生很少比这回得益更大。

因为我想,我们可以用类似这样的看法来看待我们个人对死神的小小战斗。假如一个人知道他在旅行途中早晚会遇到盗劫,那么,他每过一家饭店都会要上一瓶最好的酒,并且将他的一切奢侈物品都看作是比小偷抢先一步而取得的。而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单纯地把钱花掉,而是在可以不冒亏本风险的情况下,拿一部分钱进行有利的投资。所以,活泼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健康的生活,一点一滴都是从那个大批盗窃生命的死神手里夺过来的。在他大声喝叫站住和交出财物的时候,我们应当在口袋里少装一点,在胃脏里多装一点。湍急的河流是他喜欢玩弄的一项诡计,由此每年为他提供一种惬意的事物;然而到了他与我进行清算的时候,我要为在瓦兹河上游的这些时刻当着他的面吹口哨。

到午后,我们因为长时间沐浴阳光和取得令人振奋的船行速度而有些陶醉了。我们不能再抑制自己并忍住满意心情了。游艇对我们来说太小了;我们必须去到船外,在岸上伸展伸展自己的身体。因此我们就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把四肢交与绿草,抽吸令人神化的烟斗,大声宣告这个世界优美绝伦。此刻是一天之间最好的时刻,我以极度的自满心情细述这一段经历。

在河谷的一边,小山的白垩岩山巅高处,一个庄稼汉赶着他的一队牲口,按照一定时间出现了一阵子,又隐没了一阵子。每次出现,他都要在天空的背景下呆立几秒钟:完全(如“西加雷特”号驾驶人所说)像个刚刚翻耕过山上雏菊的彭斯的模型。除了河上所见者之外,他是我们视野中唯一的人。

河谷的另一边,绿荫丛中可以看到一批红瓦屋顶和一座钟楼。钟楼上有个劲头十足的撞钟人用和谐的钟声把午后的空间音乐化了。在他撞出来的声音里,含有若干十分甜美和兴奋的意味;我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像这些钟声言说得那样富有智慧或者歌唱得那样悠扬悦耳。这钟声一定达到了像莎士比亚戏剧里伊利里亚的纺织工与少女们所唱“来吧,死神”那样的某种韵律。在一般钟声里,往往有一种威胁的腔调,有些喧闹和僵持的意味,因此我认为,我们听后在感觉上完全是痛苦多于欢乐;可是现在这个钟声,向远处传送出去,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时而含有一种哀怨的调子,听到耳朵里像是通俗歌曲的叠句,经常都是温和悦耳的,仿佛掺和着寂静的村野地方的精神,犹如瀑布的噪声,或如春天里白嘴鸦群的喧嚷。这位撞钟人,这位善良、稳重的老人,他按照他所默想的时间,如此从容不迫地牵动钟下的绳索,我愿意为他祝福。我愿意为传下这些音响美妙的老钟的教士或房地产业主,或法国任何有关此类事务的人祝福,因为他们用钟声使午后这段时间充满欢乐,却不是举行集会、募集经费、把自己的姓名反复刊印在当地报纸上,从而配制出一种崭新的伯明翰铜钟的宏大响声,那响声像炮轰一般响彻四周,引起新来的撞钟人发怒,同时使得山谷里的回声充满了恐怖与骚乱。

最后,钟声停止了,太阳也随着渐渐下山。钟声只剩了个余音;阴影的寂静支配了瓦兹河谷地。我们仗着愉快的心情重又打起桨来,仿佛在看毕一场高雅的戏剧演出之后恢复工作的人。这里的河流危险更多;水势更快速,漩涡更急遽更猛烈。从这里下去,我们一路都遇到困难。有时碰见一道拦河坝,是我们的小艇可以通过的,有时坝下水太浅,而且钉满了木桩,这一来我们只得把小艇从水里拉起来,扛了它们过坝。不过主要的一种障碍是不久前那几阵大风所造成的后果。船行二三百码,就会有一棵树木横倒在河道上,还常常在它倒下时连带着别的树木以及其他的东西。但在其前端往往还是流水畅通,我们可以绕过蒙有树叶的悬岬前行,听着枝条之间的河水发出澌澌声和汩汩声。倒下的树干也有横搁到两岸的,此时往往在树干底下露出一点空隙,我们可以躺下身子连小艇带人从这空隙里穿过。但有时又必须跳出小艇,爬上树干,把小艇从上面拉过去;也有时河流太急,这样不好办,那就只好攀登上岸,把小艇“扛过难关”。这样,在一天的航行中陆续遇到不少事故,同时我们也得随时顾到自己的安全。

我们重新登上小艇之后不久,我已领先划了很长一段路,由于阳光灿烂、前进迅速,以及教堂的钟声悠扬悦耳,我心里仍然充满了高雅、兴奋的情绪,此时河流在一处转弯角上猛然起了剧烈的波动,我从前方一箭之地瞥见又有一棵倒下的树木。我立刻放下背后挡板,同时对准了那树干离水面较高、而其枝条又不太密、足以让我从下面驶过的地方划去。当一个人自以为遇上好运气的时候,总不喜欢冷冷静静地作出重大决策,而眼前这个举动,对我来说,应当是个极重要的决策行为的,可是不能遇上吉星高照。那树干把我当胸拦住了,我虽然挣扎着脱开身子想从下面钻过去,那河水却使我无法运用双手,无法操纵小艇。“阿瑞图萨”号的船身打了横,侧转了一边,然后又将我留在船上的身体完全推离,如此脱开一切纠缠,从树干下面急速飘过,转正了方向,欢快地向下游漂去了。

我不知道当时经过多少时间方才从挂住身子的那棵树木底下爬到了它的上面,但那一定比我注意到的时间还长。我的思想沉重,而且几乎是阴郁的,但我仍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桨。河水拽动我的脚跟向下流,正如我耸耸肩膀那样快速,这时就重量来说,我仿佛把瓦兹河的水全装在我的两个裤袋里了。你要是不经试验,决不可能知道河流拉人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死神牢牢地把我拖住了,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手的伏击,此刻他必须亲自出场打斗。可我仍是紧握着桨。我终于攀上了倒下的树干,一条上气不接下气的透湿身子趴拉在那里,心里有一种滑稽而又委屈的感觉。这要是给牧羊在小山顶上的彭斯见了,一定是个可怜的形象吧。但我手里有桨。如果给我建墓,我希望在坟头刻上这么几个字:“他牢握他的桨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