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撒派的故乡

携驴旅行记 斯蒂文森 第2页,共2页

这里的风景自有其特色,虽然粗野却很可爱,向我表示了法国南部誓约派教徒的精神。在苏格兰,凡是遁入深山修道的人,都有阴郁、苦恼的思想,因为他们一经接受了上帝所赐的舒服,便是加倍靠拢魔鬼了;可是卡米撒派教徒却只有欢快、积极的看法。他们从事流血斗争,无论自己流血或叫别人流血,都比苏格兰人流得多,可是在他们的斗争记录上,我没有发现被魔鬼缠住的事。他们以轻松的心情在这种苦难的时期和环境里寻求生活。我们不应忘记,塞吉埃的灵魂像是一座花园。他们知道自己是站在上帝一边的,他们具有苏格兰人无法比拟的知识。就苏格兰人来说,虽然他们对于大义深信不疑,却从来不能对人给予信任。

有一个卡米撒派老人说,“我们一听到歌唱赞美诗的声音,就飞起来了,就像是长了翅膀那样飞了起来。我们觉得胸中有一腔活跃的热情,一种激荡的欲望。这感情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必须先有这个经验,才能了解这种感情。我们不管怎样疲乏,一听到那些赞美诗,就不再想到疲乏而变得轻松了。”

塔恩河的景象和我在拉凡尔奈德所遇见的人们,不仅给我说明了上述的历史,也说明了二十年的苦难,那些一旦投入战争就如此刚强、如此不怕流血的人,都是以儿童的温顺态度和圣者及农民的坚定精神忍受苦难的。

弗洛拉克

弗洛拉克位于塔恩河的一条支流上,是一个专区区署所在地,有一座古老的城堡,一条两旁列有悬铃木的街道,许多雅致的街道拐角,还有一条活泼泼的泉水从山上流下来。此外,这个地方又因妇女长的标致和成为卡米撒派所据地区两个首府之一而出名。另一个首府是阿莱。

吃罢午饭之后,客栈主人带我到了邻近的一家咖啡馆,在这里,我,或者该说我的旅行,成了整个下半天的谈话主题。每个人都为我的路向出了一些主意;还从专区区署取来了专区地图,大伙儿在咖啡杯与酒杯之间指指点点,把那地图弄脏了多处。这些好心的顾问们多数是新教徒,不过我看到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混杂相处极为和睦;可我又发现关于宗教战争的生动记忆仍还存在着,因此心里感到惊异。苏格兰西南部的丘陵地带,邻近莫赫林、卡姆诺克或卡斯费恩等市镇的地方,在单独的农庄或牧师住宅里,严肃的长老会教徒仍还回想着当年的大迫害,当地殉教者的坟墓仍然受到虔诚的看待。不过在市镇里,在所谓的上层阶级中,这类古老的事情恐怕已经成为闲谈材料了。要是你在威格顿的王家部队里遇到一个混合如宗派的连队,谈话时大概不会谈到誓约派。正是这样,在格伦卢斯的缪尔柯克镇,我曾发现教区牧师助理的妻子连先知佩顿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然而这些塞文山区的乡民却从完全不同的意义上为其先人感到骄傲;他们喜欢谈论那场战争,战争的勋绩是他们专有的崇高表现。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倘若有过一次冒险行动,而那行动又是具有英雄性质的,那么,我们必须料到会有多次提说其事,并且加以原谅。他们告诉我,乡下仍有许多传说至今未曾收集起来。我听他们谈到卡瓦利埃的后裔——应使人们了解,不是直系的后代,而是仅仅属于侄儿侄女的支派——在这位少年将军建立功勋的那一带地方,仍还是事业发达的人。十九世纪某一天下午,有个农民曾见往日战士的尸骨从田野里挖掘出来,那是先人们作战过的地方,而其曾孙辈当时正在那儿安闲地挖水沟。

那天向晚时分,我承一位新教牧师好意来访:是个青年人,聪明、文雅,跟我谈了一两个钟头。他告诉我,弗洛拉克的教徒,一部分属新教,一部分属天主教;而政治上的分歧则往往加倍增大了宗教上的分歧。我是从莫纳斯提埃那样一个吵吵嚷嚷、四分五裂的地方过来的,得知这里的人相处十分融洽,在如此双重分歧的家庭之间,竟还相互热情友好,你可以判断我是怎样感到惊异了。黑卡米撒派和白卡米撒派,民兵、米克莱帮和龙骑兵,新教的提倡者和天主教的白十字小伙子,他们都用马刀和火枪厮杀过,放过火,抢劫过,谋杀过人,他们都是满怀怒火;而到今日,在一百七十年之后,在相互容忍、和睦友好的生活中,新教徒还是新教徒,天主教徒还是天主教徒。不过人类,正如产生它的那个不服输的大自然,具有其自身的治疗功能;年度和季节带来各种不同的收获;太阳在降雨之后重又出现;人类虽有种种世俗的仇恨而终于保持生存,犹如个人从一天的喜怒哀乐中觉醒过来。我们根据一种更为虔敬的立场判断我们的先人;尽管往日的事迹蒙上了几个世纪的尘土,我们仍能看到斗争双方都显示了人类的长处,而且都有正义的表现。

我从来不曾认为作出公正判断是容易的,而且越来越觉得此事比原来所想的更难了。我承认,我与这些新教徒相遇,心里是高兴的,并有一种回返家乡的感觉。我惯常用他们的语言讲话,对于所用的词汇,除了法语与英语的区别之外,我另有更深切的感受;因为语言上的混乱乃是对道德的一种背离。因此我可以比天主教徒更为自由地同新教徒进行交谈,也比天主教徒更为公正地评判他们。阿波利纳里神父可以跟我那山地里的普利茅斯兄弟会会友配成一对,二者都是正直、虔信的老人。可是我问自己,我是否也能随时感受到特拉普派教徒的种种德性呢?或者,假如我是个天主教徒,我是否还能对拉凡尔奈德那位违反正宗教会者如此热情看待呢?与前者相处,我仅仅抱了个克制的态度;而与后者,虽然只凭着一种错解,而且所谈都是经过选择的话题,但仍有可能进行交谈,还交换了一些真诚的思想。在这个未臻完美的世界里,即使不完全的亲热行为,我们也是乐于欢迎的。而且假如我们发现只有一个人可以与他随意倾心谈话,可以与他凭喜爱心情和天真态度一起行走而毫无欺蒙,那么,我们也就没有理由可以埋怨这个世界或埋怨上帝了。

在米芒特河谷

10月1日,星期二,我们在下午晚些时候离开了弗洛拉克,一头疲乏的毛驴和一个疲乏的赶驴人。往塔尔农河上游行走不远,一条建有桥亭的木桥把我们引入米芒特河谷。峻峭的红岩大山耸立在河边;许多巨大的橡树和栗树长在山坡或多石的台地上;四处有一块块红色的小米地或几株缀满红色果实的苹果树。道路靠近两个乌黑的村庄,一个村庄在其最高处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可供旅游者观赏。

这里再难找见一个适宜的宿营地。即使在橡树和栗树底下,那土地不仅坡度很大,而且堆满了松散的砾石;不长木材的地方,那些小山以红色峭壁的形态直下到河岸,峭壁上长满了矮小的灌木。太阳已经落到眼前最高峰顶的后面去了,峡谷里满是牧人召唤羊群归栏的号角声,此时我在路下不远的河流拐弯处发现了一块草地。我就往那草地走去,把小温驯暂时拴在一株树下,然后仔细打量附近情况。灰白色的黄昏阴影笼罩了整个山谷;距离稍远的物件渐渐模糊不清,接着又彼此融成一片了;黑暗就像水上蒸发出来的雾气一般逐步上升。我走近河边草地上的一棵大橡树:这时有小孩们的吵嚷声,引起我的厌恶,我望见对岸河流湾头上有一所房子。我动了收拾起包裹再向前进的念头,可是越来越深的夜色又促使我停留在此地。我只得不声不响地等候天色暗尽,同时相信明天早晨能靠曙光将我唤醒。但在这样的一个大旅馆里,受邻居骚扰的事是不大会有的。

橡树下的一处凹地成了我的卧床。我还没有给小温驯喂食和铺好我的睡袋,已经有三颗明亮的星星闪耀在天空了,另有许多星星在隐隐出现。河水夹在岩石中间,形成漆黑一条,我溜下河滨,舀满了水罐。因为距离人家住屋太近,我不敢点灯笼,所以摸黑吃晚饭,吃得很有滋味,月亮是苍白色的一弯蛾眉月,我在整个下午早已看到了,此时淡淡地照明了群山的峰巅,却没有一线光亮落到谷底我的卧处。橡树挺立在我跟前,如同一根乌黑的柱子;头上闪光悦人的星亮散布在夜的面孔上。大凡不曾像法国人快活地说的“对着美丽的星空”睡眠过的人,不知道星亮是什么。他可能知道全部星辰的名称、距离和星等,但却不知道与人类相关的独特的妙处,即星辰给予人类心灵的宁静与悦乐的影响。诗歌有很大一部分写到星辰;写得很对,因为星辰本身就是最标准的诗人。就是这许多遥远的世界,像无数小蜡烛散布在天空,或者像一大批钻石粉末撒满空间,在当年是同样地显现在罗朗或卡瓦利埃眼前的,那时候,用卡瓦利埃的话来说,他们只有“天空当作帐篷,大地当作床铺”。

河谷里整夜刮着大风,橡实从树上噼里啪啦地落到我身上。不过,这10月的第一夜,气候温和得像5月,我睡觉时把睡袋的毛皮翻了转来。

一条狗的叫声吵得我好厉害,我是怕狗甚于怕狼的。狗比狼勇敢得多,而且它还受到责任感的支持。若是你杀死一只狼,你可以得到鼓励和称赞;但若你杀死一条狗,人家就根据神圣的财产权和家庭感情吵吵嚷嚷地纠缠你索取赔偿。疲劳了一整天下来,听到狗叫,那锐利、勇猛的声音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打扰作用;而对一个像我这样的漫游者来说,狗又以其敌意最强的形式代表了这个静止而文雅的世界。在这种可爱的动物身上,有一点儿教士或律师的神气;假如它不屈服于石块的投击,那么最勇敢的人也不敢徒步旅行了。我在家庭范围内十分尊重狗,但在大路上,或在野地里露宿的时候,我既憎恶它又惧怕它。

第二天早晨(10月2日,星期三),就是那条狗把我吵醒——因为我熟悉了它的吠声;它以突击之势冲下河岸,然后,见我坐起身来,便又飞快退回去了。星亮还没有完全隐灭。天空现出清晨时分迷人的淡青色。一种恬静明亮的光开始笼罩大地,山坡上的树木,在晴空衬托下,显得轮廓分明。风向多半往北吹去,不再吹到我所在的峡谷,但当我继续收拾物件准备上路的时候,有一片白云很快飞过山巅,我抬头望见那片云染上了金色,心中感到惊异。在这一带高空地区,太阳早已照耀得如同中午了。假如云片飘飞得非常非常高,我们可能整夜都看见这个景象,因为在太空境界里,二十四小时都是大白天呀。

当我开始由谷地往上走的时候,猛然一阵风从日出的地方刮下来,尽管头上的云块是向着几乎相反的方向继续奔驰的。前进几步,我看见整个山坡洒满了阳光;再向前不远,在两座山峰的中间,出现了一个飘浮空中散发着耀眼光辉的中心,我又一次面对面迎见了居于太阳系核心位置的那个巨大火球。

那天下午,我只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军人模样黧黑的赶路者,肩带下挂着狩猎袋;不过他说的一句话倒似乎是值得一记的。听见我问他是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时,他回答说——

“哦,我觉得我的宗教没有一点不光彩。我是个天主教徒。”

他觉得没有一点不光彩!这话是一份天然的统计资料;因为它是少数派一分子的语言。我想到巴维勒和他的龙骑兵,轻轻一笑,我想人们可能用铁骑践踏一门宗教历时长达一个世纪,结果只是使得摩擦更为厉害。爱尔兰依然属于天主教徒;塞文山区依然是新教徒的世界。满筐满箧的法律文件,大队骑兵的马蹄和枪托,都无法改变庄稼人一丝一毫的思想。在野外活动的乡下人没有许多思想,但一经有了想法之后,那就坚定不移,而且还在迫害之下蓬勃增长。一个长时间在大白天的流汗劳动中和在夜晚的星光下成长起来的人,一个经常奔走在山林中的人,一个诚实的老年乡下人,到最后都能在感觉上与自然界的各种力量相融通,都能对他的上帝具有亲睦关系。就像我那山地里的普利茅斯兄弟会会友那样,他了解上帝。他的宗教不是寄托在逻辑选择上的;他的宗教是为人经验的诗歌,是他的生命历史的哲学。多少年来,在这个老实人的心目中,上帝像是一份伟大的权力,一颗伟大的、光芒四射的太阳,而且成了他的许许多多细微思想的根基和实质;要是你愿意,你可以用权力改变教义和信条,或者大声疾呼宣布新的宗教,但是这里有一个人有他自己的思想,不论处境好坏都坚持不渝。他是个天主教徒,或者新教徒,或者普利茅斯兄弟会会友,这里具有不可更易的意义,正和男人不是女人、或女人不是男人一样。因为他不能变更他的信仰,除非他能把过去的记忆全部抹掉;而且,按照严格的而不是习惯的意义来说,他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智。

地区中心

此时我渐渐走近卡萨尼亚,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山坡上一大片黑色的屋顶簇聚在栗树园的中间,上面有许多岩石峥嵘的山峰在晴空中俯视着。米芒特河边上的道路是新筑的,山里人也还没有完全消除第一辆大车到达卡萨尼亚时所引起的惊诧。不过,这村庄尽管如此远离世事的潮流,却已经在法国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了。村庄附近的一些山洞,曾是卡米撒派五个军用仓库之一,当初他们根据需要在这里贮存服装、谷物和兵器,铸造刺刀和马刀,还拿柳木炭和硝石煮在大锅里,自己制造火药。除了这些五花八门的工业之外,还将病员和伤员送到这里来治疗;他们在此地由夏布里埃和塔旺两位外科大夫前来诊治,同时由附近人家的妇女们偷偷地担任护理。

卡米撒派分设五个军团,在卡萨尼亚附近设立仓库的,是其中最老也是最不出名的一个。这是圣灵塞吉埃所率领的一帮人,他们在黑夜里进袭塞文地区大司祭时,跟着他一起高唱第六十八章诗篇。塞吉埃升天后,萨洛蒙·席台尔继任领导,卡瓦利埃在他的回忆录里称此人为整个卡米撒军队的总牧师。他是个先知;记忆力非常好;凭着从眉心上“深切观察每一个人”,就能决定是否接纳他参与圣礼;能够背诵《圣经》经文的绝大部分。这当然是幸运的事;因为在1703年8月一次突遭袭击时,他丢失了他的骡子、他的公事包,还丢失了他的《圣经》本子。奇怪的倒是他们并没有常遭突然袭击,袭击的结果也没有多大损失;因为卡萨尼亚的这个军团在它的军事理论上是真正古老的,露营时不设岗哨,把守卫的任务交给他们为之斗争的上帝的天使。这是一个征象,不仅说明了他们的信仰,也说明了他们隐匿的地方是个无路可通的乡村。有一个晴丽日子,卡拉东先生外出散步,无意之间走入他们驻地,竟仿佛走入“旷野里的羊群”,发现他们有些人在睡觉,有些人醒来了在合唱赞美诗。倘有奸细,只要他“有唱赞美诗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介绍手续便可混入他们的队伍;甚至先知萨洛蒙也会“待他以特殊的友谊”。这支乡下人的部队,就是这样在错综的山陵丛存立下来的;而历史对于他们,除了一些圣事活动和宗教狂欢之外,也没有什么业绩可以记录下来。

这类性格顽强而又淳朴的居民,正如我在上文所说,在宗教上很不容易改变信仰;倘或背教,他们的行为也不会超过乃缦在临门庙里那样仅作表面服从。到路易十六颁发敕书,认为“鉴于近百年来种种迫害措施俱无效用,故不从怜悯而从需要出发”,最后由王家赐予宽容恩典,此时卡萨尼亚地区仍然奉行新教;就个人来说,直到今日仍然如此。这里确有一户人家不属新教,但也不属天主教。那是一个叛教的天主教教区神父的家庭,那神父娶了一个小学教师。在此值得记上一笔:他这行为受到了新教徒村民们的非难。

有人说,“一个人从自己的约言后退,那是出于一种坏思想。”

我所遇见的村民们,看来都赋有某种乡土方式上的智慧,在气度上都是纯朴而庄重的。由于我也是个新教徒,他们待我很好;又由于我熟悉历史,所以得到更大的尊敬。因为我同一名警察和一名商人一起吃饭,那两人都是外来者,又都是天主教徒,饭桌上发生了多少涉及宗教方面的争论,屋子里许多青年人站立在四周,大家都支持我。争论自始至终出于容忍态度,是使生长在苏格兰无穷无尽的纷争环境中的人感到惊诧的。那商人确实有些动感情了,对我的历史知识表示不高兴远过于其他一部分人。但那警察一直是非常和易的。

“一个人改变信仰是坏思想,”他说;在场的人全都赞成这意见。

雪地圣母院的神父和军人不是这样的意见。不过这里是另外的一类人;也许就是当日支持那两位进行反对的那种豪迈气质,如今使这两位用和善态度表示了不同的看法。因为勇敢的心胸尊敬勇敢的行为;不过如果遇到某种信仰遭受蹂躏,我们也可以估计到会有一些心胸卑怯和狭隘的人出现。布鲁斯和华莱士的真正业绩,是两个国家的统一;在两国边界上多次交战,不是要使两国继续分立,而是要待时机成熟,两国得以各凭自尊合成一体。

那商人对我的旅行非常有兴趣,同时又认为夜宿野外是危险的事。

“野外有狼呀,”他说,“还有,人家知道你是英国人。英国人总是把钱包装得满满的,因此有些人头脑里很可能动念头,要趁夜晚给你打一记闷棍。”

我告诉他,我并不十分害怕这类意外事情;而且,在生活安排上斤斤计较意外事件或考虑细小危险,不管怎样,我都认为是不明智的。我承认,生命本身,就其整体来说,原是一项冒险事业,它的冒险性太大,因此就不值得再对每一件另添的危险事情加以注意了。我说,“一星期中,任何一天都可能有什么事情闯入你的内心,要是你牢牢地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那就说不定从此了结一生了。”

“然而,”他说,“你要睡在野外呀!”

“上帝是无处不在的,”我说。

“然而,你要睡在野外呀!”他重复说,语音里充满了恐怖。

在我的整个旅程中,只有他从如此简单的行动里发现鲁莽因素;虽然有许多人都认为露宿是不必要的。另一方面,也只有一个人对露宿的想法表示了很大的兴趣,那是我的普利茅斯兄弟会会友,当我告诉他、有时我不愿住在吵闹而又闷人的酒店里、宁可睡到星光下去时,他就大声叫道:“现在我知道你是了解上帝的了!”

那商人在我告别时向我要了一张名片,因为他说到将来我会成为谈话资料的,同时他希望我把他的要求和理由记下来。这个希望我已在这儿照办了。

下午2时过后不久,我渡过了米芒特河,循着崎岖小路向南走上一处山坡,坡上散满了砾石和一丛丛石楠属植物。走到坡顶,正如乡下的老规矩,那小路不见了;于是我放开毛驴,听它去啮食石楠,我自己单独前进,寻找道路。

这时我登上了两个广大流域的分水岭。在我的背后,所有河水都流向加龙河和大西洋;在我的面前,则是罗讷河流域。因此,正像从洛泽尔山所见的那样,在晴朗的日子里,你可以看到利翁湾的水光;萨洛蒙的士兵,也许正是从这里瞭望克劳特斯利·肖维尔爵士舰队的中桅和早就有了许诺的英国援军的。你不妨把这一条山冈看作卡米撒教派地区的中心所在;五个军团有四个扎营在这座山的四周,而且几乎一眼都可望见——萨洛蒙和若阿尼在北边,卡斯塔内和罗朗在南边;当朱利安完成他那著名功业的时候,即经过1703年10月和11月整整两个月塞文山区高地的破坏、以放火和挖掘的方法彻底摧毁四百六十个大小村庄之后,要是有人站在这儿的山顶上,看到的便是一片阒无人烟的土地。时间和人类活动如今已使这一片废墟得到修复了;卡萨尼亚重又见到许多房舍,并从这里升起炊烟。在各处栗树园里,在谷底浓荫密布的角落,许多经营发达的农夫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炉火融融的家里跟孩子们相聚了。可是就我在整个旅程中所见的景象来说,这地方大概还是最最荒凉的。一座接一座的山峰、一条接一条的山冈向南起伏延伸,中间多次遇到枯木溪流的横过和刻蚀,坡面上从山巅到山麓长满了栗树,又随处隆起突兀嶙峋的巉岩。太阳还没有到下山的时候,阳光从各处山顶送过一绺绺金色的轻雾,可是山下的谷地却已笼罩在深沉而宁静的阴影里了。

一位年纪很老的牧羊人,架着一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自由帽,仿佛为了颂扬他的渐近于墓地;他给我指明了去往圣日尔曼-德卡尔贝特的路径。这位残疾老人单身走路,有些严肃意味。他居住在哪儿,怎样登上这个高高的山冈,或者打算怎样再从山上走下去,都是我无法想象的。在我右首不远处,便是那著名的普朗德丰莫尔特高地,普尔上尉就是在这里用他那亚美尼亚军刀砍杀塞吉埃所率一队卡米撒派教徒的。当时我想,这个人也许是战争中像瑞普·凡·温克尔那样的人物,跟大伙儿失散了,为了逃脱普尔的追逐,一直在山地里流浪着。卡瓦利埃业已投降,或者罗朗已在背靠一株橄榄树的战斗中死亡,大概他都不知道吧。当我这样任意幻想的时候,我听见那老人用沙哑的声调向我招呼,又看见他挥动一条拐杖示意我走回头。我已经走在他前面有一段路了,这时再次留下小温驯,掉头走回去。

然而,叫我回去却是为了非常平常的事情。那老人忘记问明游方商贩卖的是什么货色,希望将这个疏忽补正一下。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不卖什么。”

“不卖什么吗?”他叫了起来。

我重说一句“不卖什么”,随即向他告辞。

这事情想起来有些古怪,可是,也许我正是这样在老人看来很不可解,犹如初见时他之于我吧。

道路在栗树林下延伸着,尽管我望见了下面山谷中的一两个村庄,以及许多零散的栗树园农家,可是整个下午走的都是很孤寂的路,而在树荫之下,黄昏又早早到来了。但我听见一个女人唱的忧伤、古老、而又唱不完的歌谣声从不远处传来。歌谣唱的仿佛是爱情和一个美好的情人,她的俊美的恋爱对象。我一面摸着树林里幽暗难辨的道路前进,一面希望我能跟上那调子与她对唱,把我的思想与她的织在一起,就像诗歌里皮帕所作的设想。可是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呢?非常少;然而满心有这个要求。世事往往既给予又夺取,往往令情人相聚,却仅仅为的是使他们重又分离到遥远的异地他乡。然而恋爱乃是伟大的护符,它把世界变成一座花园;而“希望,人人都可发生的”,则能经受住生活上的种种变故,还能用颤抖的手触摸到坟墓和死亡之外。说话很容易:是的,但是凭上帝的恩惠,信仰也是既容易而又愉快的!

我们终于走上了一条宽广的、布满灰尘的白色大道。夜晚已经降临;月亮已经照在对面山上好久了;我和我的毛驴在山路转弯处快步投入月光的照临。我在弗洛拉克已把随身带来的白兰地酒倒掉,因为它越喝越没味道,另外换上了浓烈而芳香的沃尔内酒;此刻我就在大路上拿它喝了起来,以祝颂月亮的圣洁庄严。仅仅喝了几口,不想喝后我的四肢失去了感觉,我的血液流动得非常快速。连小温驯也因这一片纯化了的月色而兴奋起来,仿佛按一种更活泼的节奏踏动它的小蹄子。大路蜿蜒在栗树丛中,迅速引向下坡。浓重的尘土从我们脚下扬起又飘走。我们的两个影子——我的影子由于背包而变了形,毛驴的影子则滑稽地有个睡袋横架在身上——两个影子一会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的大路上,一会儿又因我们拐了弯,就溜开去变成长长的黑影,像两块云片那样沿着山体飘浮着。时时有一阵暖风簌籁吹下山谷,吹得所有的栗树摇动它们成团成束的叶子和果实;耳朵里充满了低语似的音乐,那许多影子就随着音乐的节拍跳起舞来。过不多久,山风过去了,整个山谷里除了我们旅行的脚步外,不复有一点别的活动。对面山坡上,那山峦奇形怪状的凸拱和凹陷在月光下朦胧地显示出轮廓。顶上高远处,一所孤零零的屋子里,有灯光透出窗户,是广大原野上暗淡的夜色中唯一道地的红色火光。

我往山下走去,多次急促拐弯,到了某一处地方,月亮隐没在山后了,因此我就在浓重的黑暗中寻路前进,最后又有一次拐弯出乎意外地把我投入了圣日尔曼-德卡尔贝特。那地方人们已经就寝,全境静悄悄的,埋没在黑夜里。只有一道敞开的门户透出灯光,落在街上,让我知道我已来到有住家的地方。那晚上有两个最后的闲谈朋友傍着一堵园墙在聊天,他们给我指引到了客栈。女店主正在安顿她的孩子们上床;灶火已经熄灭,必须重新燃起,免不了一阵咕哝。如果再迟半小时,我就不得不饿着肚子就寝了。

最后一天

我醒来时(10月3日,星期四),听见公鸡长啼和母鸡饱食后的咯咯叫声,就从我睡了一夜的这个干净舒适的房间起身,走到窗前眺望,望见到处都是栗树园的深谷中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时间还早,公鸡的啼声,斜照的晨曦,以及许多长长的影子,鼓励我出门游赏。

圣日尔曼-德卡尔贝特是个方圆约二十七英里的大教区。在战争年代,当其未遭战火毁坏之前,这里有居民二百七十五户,其中仅有九户是天主教徒;教区牧师每年9月里须花十七天时间骑马逐户访问,以进行户口调查。但那市镇虽是一个行政区的中心,其本身却比村庄大不了多少。市镇坐落在巨大的栗树丛中一个横切陡坡的台地上。新教教堂位于坡下的一处山肩;市镇中间则建有精致的古老天主教堂。

这里就是可怜的基督徒殉教者迪谢伊拉建立他的藏书室并组织传教士法庭的地方;他在这里修筑了他的坟墓,希望自己安眠在由他从错误中挽救过来的一批感恩的人群中。他们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把他受创五十二处的尸体弄到这里,准备下葬。他们给他穿上教士的长袍,庄严地安放在教堂里。教区神父从《圣经·撒母耳记下》第二十章十二节取了“亚玛撒在道路上辊在自己的血里”一语,讲了一篇激动人心的布道词,敦劝他的兄弟们效死在各自的岗位上,犹如他们那位不幸而光荣的前辈那样。布道到了中途,传来了一种流言,说是圣灵塞吉埃临近了;看吧!聚会在教堂里的人们全都骑马逃走了,有些人往东,有些人往西,教区神父本人则远逃到了阿莱。

这个小小的天主教中心,芥末样的一个罗马,处在如此狂暴、敌对的环境里,它的地位是不可思议的。一方面是萨洛蒙军团从卡萨尼亚监视着它;另一方面,米亚莱的罗朗军团切断了它的外援。教区神父卢佛勒尼尔,在大司祭葬礼时虽然起了恐慌,急急忙忙逃往阿莱,原先却是严肃认真地站在他那傲然独立的讲坛后面,从这儿发言申斥新教徒罪行的。萨洛蒙包围村庄一个半小时,但被打回去了。黑夜里,人们可以听见守卫在教区神父门首的民兵唱着新教徒唱的赞美诗,还同叛乱者进行友好交谈。到了早晨,尽管没有放过一枪,在他们的火药筒里也许就没有发射一次的火药了。哪里去了呢?全都送与卡米撒派作为礼物了。为断绝外援的神父作护卫的不可靠的卫兵呀!

现在很难从想象中接受这种曾经连续出现在圣日尔曼-德卡尔贝特的骚乱现象了;在这个山区村庄里,现在一切都很安静,人类生活的脉搏现在跳动得很和缓很平稳了。成群的儿童跟踪我好远一段路,仿佛一伙胆怯的猎狮者;人们在我走过的时候,转过身来再看看我,或者从屋子里跑出来。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经过此地成了卡米撒派以后的第一件大事。这种观察没有一点粗野或唐突的意味,仅仅是一种喜欢和好奇的审视,就像是牛或婴儿在看人。不过我被看得心神厌烦,很快走尽那街道。

我藏身到台地上,这里的台地蒙上了绿油油的草皮;我用铅笔试将栗树戴上浓重树冠那种难以描摹的姿态描摹出来。时时有一阵轻风吹过,在我周围有许多栗子掉落到草地上,发出轻微而迟钝的音响。那像是大块冰雹稀散落下时所造成的噪声;但由此唤起了一种对于即将到来的收获和农民们欢庆得利的喜悦心情。抬头上望,我可以看见棕色的栗实从绽开的外壳中显露出来。从众多的树干之间,我的视线抓住了铺满阳光和绿叶的环形山景。

我并不常有较为深切地欣赏一处风景的机会。我在一种愉快的氛围中感动了,觉得轻松、宁静和满足。但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地方这样调弄着我的心神吧。也许有什么人在别的国度里正在想念着我吧;再不然也许我自己有某种思想在不经意之中进行活动,结果让我蒙受好处吧。因为有一些肯定将是最最美好的思想,在我们未能正确辨明其面目之前,就倏然消失了;仿佛一位行过我们的葱翠大路的神祇,仅仅把门打开,向屋子里略一含笑投视,便又向前走去,再不回头了。这神祇是阿波罗,是墨丘利,还是叠合起一对翅膀的小爱神呢?谁能说定呀?不过我们办起事来格外轻松了,在心里感到安宁和愉快了。

我曾同两个天主教徒一起吃饭。他们一致认为应当对娶了新教姑娘又随之改宗新教的一名青年天主教徒加以谴责。对一个出生于新教家庭的新教徒,他们是能够加以理解和尊敬的。事实上,就在那一天,有个天主教徒老妇人对我说,两个教派并无区别,只除了“对天主教徒来说,有错就错得重一点”,因为天主教徒所受教育和指导较多;而这两个天主教徒的想法,看来正跟那老妇人一样。可是一个人背教改宗的这件事,却大大引起了他们的轻蔑。

其中一个说,“改变信仰,就人而言乃是一种坏思想。”

这一点大概是我偶然想到的,但你了解,当时这句话是怎样纠缠着我;就我自己来说,我相信这个看法是当地的流行观念。我难以想象到一个更好的观念。一个人改变宗教信仰,并为上帝的缘故而脱离家庭,这不仅仅是一种重大的背信行为;然而,却也有可能——亦即有希望是这样:在世人看来虽是如此重大的转变,而在上帝看来,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向这种行为者致敬吧,因为这个转变是痛苦的。不过此事却表明,那些能够竭力从事这类极其微小而又属于人性活动的人,或者那些能够抛弃友谊以换取一种不可靠的心理作用的人,无论其为强者或弱者,无论其为预言家或笨蛋,都未免心胸狭隘。同时我想,我不应舍弃原来的信念以换取另外一种信念,即仅仅拿一套说法换作另一套说法,而是应当凭着某种勇敢的见解,把信念奉为元气和真理,其他教会认为最好的东西,我若以为是错误的,那就认定它是错误的。

附近有葡萄根瘤蚜的虫害流行;我们吃饭时就不喝葡萄酒,而喝一种较为便宜的葡萄汁——他们叫做“巴黎酒”。这酒的酿法,是拿整颗葡萄放入有水的坛子,让那果子一颗颗发酵、破裂;白天饮用的葡萄汁,是在头一天夜里和水制作好的;不断地从井里一次次汲水,不断地有葡萄一批批破裂并产生酒味,如此一坛“巴黎酒”可以供应一个家庭直到春天。读者可以料想到,这是一种弱饮料,但滋味很好。

由于饭后又喝咖啡,我到3点过后许久方才离开圣日尔曼-德卡尔贝特。我傍着一条称为“米亚莱的加尔东河”的干涸发光大水道走下山去,走过法兰西谷地(他们常叫“弗朗塞斯克谷”)的圣艾蒂安,到向晚时分开始登上圣皮埃尔山。这是一条漫长而又陡峻的上坡路。在我后面,有一辆回返加尔省圣让市的空马车紧跟着,到近山巅处赶过了我。那车夫,同其他世人一样,认定我是一名游方商贩。不同于其他人的,是他肯定我出卖的是什么。他注意到了我的睡袋两端挂下来的蓝色羊毛,从这一点他断定,我是贩卖蓝色羊毛护肩的。就是像装饰法国役马脖子那样的东西,我也无法改正他的裁决。

我促使小温驯尽力快速赶路,因为我迫切希望在天色变暗之前观赏一下山后的景色。可是等我到达山巅时已经入夜了;月亮高高升起,银光皎洁,只有西天还游荡着几条灰色的暮霭。一处张开大口的谷地沉没在黑暗中,像是一个人造性质的洞穴安设在我脚下;但山丘的轮廓却还是鲜明地显现在空中的。那是卡斯塔内用作根据地的艾瓜勒山,卡斯塔内并不仅仅是个活跃的社会事业领导人,应当在卡米撒派内部纪念到他的,因为他的桂冠上有一枝玫瑰花,他用自身的行为表明,即使在公众的悲剧中,爱情仍可自行其是。当年在战争高潮里,他在山区据点娶了一个名叫玛丽埃特的年轻美貌姑娘。婚礼上有盛大的欢庆活动;新郎为庆祝喜事,释放了二十五名俘虏。七个月后,人们开玩笑地称为“塞文山区公主”的这位玛丽埃特,落到了政府当局手里,可能受到严厉处置。但卡斯塔内是个手段高妙的人,而且又爱他的妻子。他袭击了瓦勒罗格,捉到了一名贵妇人作为人质;然后举行了此番战争第一次亦为末一次的俘虏交换。他们的女儿,是艾瓜勒山上某个星亮夜里所产生的信物,留下了一群后裔到今天。

小温驯和我——现在是我们最后一起用膳了——我们在圣皮埃尔山的山顶上吃了一顿快餐,我站在一堆乱石上,它在月光下站在我身边斯文地从我手里咬食面包。这头可怜的畜生按照这个方式可以更畅心地吃东西,因为它对我有一种情谊,而我可马上就要辜负这个情谊了。

往加尔省的圣让市有长长的一段下坡路,我们在路上,除了一个运货马车的驭者以外,没有碰见任何人;凭着照在他那熄了火的灯笼上的月光,还能从远处看到那驭者。

我们在10点钟住进旅店吃饭,六个小时多一点赶完了十五英里和一座难走的山。

别了,小温驯

10月4日早晨,检查了一下小温驯,据说不宜再作旅行了。据旅店里料理骡马的伙计说,它至少需要休息两天;可是现在我急欲到达阿莱取得信件;既然身在一个有驿站马车可乘的文明地区,我就决定卖掉毛驴,在当天下午乘驿车离去。昨天赶的一程路,加上圣皮埃尔山那段长路上赶到我们前面来的那个赶车人的证明,推广了一种对我的毛驴有利的看法。有意买驴者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10点前,我开价二十五法郎;未到中午,经过一番剧烈的讨价还价,我把它连同驮鞍等物以三十五法郎出卖了。金钱上的收益殊不足道,可我在此番交易中还买到了自由。

加尔省的圣让市是个大地方,居民多数为新教徒。市长也是新教徒,他要求我帮他解决一个小问题,问题本身却说明了这个地区的特点。塞文山区一些年轻妇女,以共同的宗教和不同的语言作为有利条件,大批进入英国当女管家。这里有一名妇人,是米亚莱人,想看伦敦两家代理店发来的英文通知而看不懂。我尽我所能给予了帮助,并且主动提出某种劝告,对此我自己认为提得很高明。

还有一件事我得记上一笔。葡萄根瘤蚜虫毁了这一带的葡萄园。那天大清早,我看见一群人在河边几株栗树下操作一架苹果汁压榨器。最初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所以请教了他们中的一个。

“制造苹果酒嘛,”他说。“是的,就是那样。正像北方的制法。”

他的口气里有一点嘲讽意味:这个地区在遭灾哪。

到我在驭者座旁坐稳、那驿车辘辘地驶入一处长着矮小橄榄树的岩石谷地的时候,我才发生了失落感,我失去了小温驯了。在此刻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厌恶它;可是现在它已经走了。

“而且,哦

对我有多大的差别呀!”

十二天来,我们一直是可靠的伴侣;我们上山走了一百二十英里,跨过了几处有名的山岭,用我们的六条腿磨磨蹭蹭地走过许多岩石上和沼泽地的小道。自从那第一天以后,虽然我有时心里不快,态度上很冷淡,但我还是保持忍耐的;说到那毛驴呢,可怜的畜生!它却是把我看成了上帝呀。它喜欢从我手里咬取食物。它有耐性,形体优雅,毛色像一只理想中的小鼠,而且小得无可比拟。它的缺点是它那属类和性别的缺点;它的优点则是它自身所有的。别了,而且若是永远——

亚当老爹在他卖这毛驴与我时曾经哭过;在轮到我卖了它之后,我也禁不住要学他的样了;我跟驿车驭者及四五个和悦的青年坐在一辆车里,觉得很孤单,就不管好歹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