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绿蒂在魏玛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噢,绝对如此。我没法告诉您这个纪念品是不是仍保存在他收藏的纪念品中间。如果把它找出来,倒是非常有意思的,我乐意找个适当的时刻向他探询。”

“我想亲自向他打听。的确,我知道他曾经有一个时期对这个可怜的形象当作崇拜的对象。‘我曾经上千次地、上千次地在它上面印上我的亲吻,我每次出门或回家时,曾经上千次地向它挥手致意。’他是这么写的。在《维特》里面,他把这幅剪影遗赠给我,不过,感谢老天爷,他并没有举枪自杀,所以,他一定至今还保藏着它,除非在长时间的过程中湮灭了。他是不可能把它遗赠给我的,因为把它送给他的不是我,而是克斯特纳。博士先生,请你告诉我:这幅剪影虽然不是我送给他的,而是我的未婚夫送给他的,因此也是我们两人送给他的,那你有没有发现,尽管他对这件礼物倾注了暴风骤雨般的激情,衷心地眷恋着,他有没有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满足?”

“这是诗人的满足,”里默尔说,“在别人眼里十分贫乏的东西,在诗人看来,却是无比丰盛。”

夏绿蒂点点头。“正像他满足于得到孩子们的剪影那样,而不是和他们本人相识,他多少次在旅途上来来往往,如果要想和他们相见,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要不是奥古斯特和特奥多尔自己主动,勇敢地从法兰克福到革尔伯尔缪勒去拜访他,他可能永远不会见到我家庭中的任何成员,尽管像他自己所说的,他乐意做他们每个人的教父,因为他们在他的心上是那么亲近,正像我们一样。他的老朋友克斯特纳——我的好丈夫汉斯·克里斯蒂安,已在十六年前撇下了我,回到了老家,也永远再没有和他见上一面,他那么温文有礼向我问候我的孩子们的健康,可是在我们两人一生漫长的岁月中,他却从来没有采取最轻而易举的步骤和我们会面。现在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要不是我采取主动……也许我应该暂缓采取这个步骤,不过,我探望的是我的妹妹里德尔夫人,至于其他一切,当然,那纯粹是巧合……”

“最亲爱的夫人,”里默尔博士向她俯下身去,不过他并没有看着她;他的声音压抑,眼睑低垂,姿势僵硬,带着非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可的神情:——“最亲爱的夫人,我尊重您的这种巧合,理解您说话中表现出来的感情上的创伤和轻微的痛苦,您对于他缺乏主动有一种痛苦惊异的感觉,他这种态度也许不怎么合乎自然,也不合乎人情,我求您不要感到惊奇。或者,宁可这样想:凡是有那么多理由令人倾慕的,也总是会蕴涵着若干令人惊讶和奇怪的原因。您曾经在他的心中是那么亲近,也曾在他身上激发起一种不朽的感情,他竟然从来不曾探望您。这的确是奇怪的。不过,如果血亲之间的天然纽带确实比感激和眷爱的感情还要被重视的话,那么,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情况更叫人吃惊,它也许可以抚慰您遭到冷遇的经历。他内心中存在一种奇特的冷漠,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灵障碍,导致他做出一些不合于人类常规的举动,不成体统。在他一生中,他是怎样对待他的血缘近亲的?他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们,根据对家庭忠诚的一切通常标准来衡量,他太疏忽了,简直应该受到谴责。甚至在他的青年时代,当他的双亲和妹妹还健在的时候,他难得探望他们或写信给他们,我们不能大胆判断这是出于羞怯的秉性。对于这位妹妹(可怜的科内莉)的唯一幸存的孩子,他从来没有关心过,不相往来。对于在法兰克福的叔伯、舅舅和姨母们以及表弟兄、表姐妹,他是更少关心的了。梅尔贝尔夫人,他已故母亲的妹妹,已经年迈,和她的儿子住在法兰克福,他和他们之间也没有联系,据说他们曾经把原先欠他母亲的一笔小小的款项归还给他,和他有过一次接触,除此以外,别无交往。就是他母亲本人,他从她那儿获得了愉快的天性以及虚构故事的癖爱,那么对这位小妈妈又怎么样呢?”——讲话人的身体更向她俯过去,声音更低沉,眼睛望着地面。——“最尊敬的夫人,八年前,在她离开这个世界时,他刚从卡尔斯巴特回到他那装饰华丽的住宅,他逗留在卡尔斯巴特疗养,度过了很长时间,他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见到她了。足足有十一年没有见面,我说的是事实——谁也不知道对此该怎么说。当时,他心中乱极了,受到深深的震动。这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知道这一切,幸亏埃尔富特以及和拿破仑的会见有助于他忘掉这次打击,使我们感到宽慰。但是,足足有十一年之久,他竟然没有想到或者没有设法回到他出生的城市,回到他双亲的邸宅。不错,有种种可以原谅的理由,也有种种阻碍:战争,疾病,到温泉疗养地必要的旅行。我谈起这一切,是为了把理由说得完满,其实这些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实际上,他这些温泉疗养地之行可以有很多机会顺便回乡探亲。他没有利用这些机会——别问我为什么!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圣经》课上,老师枉费心机地向我们解释我们的救世主向他的母亲提出的一句问话:‘女人,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令人惊骇,感到失礼,可是据老师解释,它不是听上去的那种意思,不是表面上那种不尊敬的称呼,也不是别的情况;上帝之子仅仅是把他那更高的、为尘世赎罪的使命看得比那种把我们大家联结起来的亲属纽带更重要。这个解释根本没有用,在我们看来,那句话不能作为典范,谁也不可能乐意让它从嘴唇上吐露出来,老师的辩解不能使我们满意。——请原谅我提起童年的旧事。我是在这项相关的事情上突然想到这件旧事来的,为的是竭力想使您对那奇怪的行为感到有点道理,使您对那缺乏主动的不寻常的行为可以平平气。一八一四年夏末,当他在莱茵河和美因河旅行后到法兰克福停留时,他已经有十七年没有见到这老家的城市了。这是为什么?这位天才对他的故乡和出生地,对那在他幼年时期看到他戏耍时的城墙以及把他送入广阔世界的那个地方,究竟存在着什么惧怕?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窘迫情况使他退缩回避和耻于恋旧?是他为它感到羞耻?还是他在它面前自己感到羞愧?我们只能提出疑问,只能猜测。这座城市和他高贵的母亲对他都没有丝毫表示不满。法兰克福的《邮政公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欢迎他的到来,我至今还保存着它。至于那位做妈妈的,那更是了不起!她给这个世界贡献出这样的奇才,她感到自豪,她对他伟大之处的宽容,始终可以与她无尽的热爱和自豪相媲美。不错,他远在他乡,可是他一卷又一卷地向她寄去他的作品的新版全集,还有那第一卷诗选,这些书籍连同那些诗篇,她始终放在身边,直到那年七月她临终时,她已经收到了八卷,封面用牛皮纸装订……”

“我亲爱的博士先生,”夏绿蒂插嘴说,“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因为听到他故乡城市的殷勤和他妈妈的热爱而感到羞愧。如果我没有对您理解错误,您是要我把两件事看作榜样——仿佛我也需要似的!我已经十分冷静地作出了小小的安排,——并不是没有一点好奇的感觉,不过并不感到痛苦。您瞧,我像那位先知一样,当大山不肯向他移来时,他就向大山走去。要是先知神经过敏,他就不会来了。我们不要忘记,他走向大山,不过是偶尔碰巧罢了;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想避开大山,——那只会显得他敏感。请您正确地理解我,我并不是说,那位已回到上帝身边的亲爱的顾问夫人,她那母性的宽容正投合我的心意。我也是一个做妈妈的人,我生了一大群儿子,他们都已长大成仪表堂堂的能干的人。不过,如果其中有一个像顾问夫人的宝贝儿子对待她那样,有十一个年头不愿来探望我,甚至到温泉疗养地旅行,路过我那里,也不愿顺便到我那儿去走一趟,——那我就要教训教训他,叫他懂得礼貌,博士,请您相信我,我会给他点厉害看看!”

一股愤愤然却又很愉快的情绪似乎涌上夏绿蒂的心头。当她连珠炮般吐出这些字句时,她用她的阳伞连连戳动着,前额在灰白的头发底下泛红,嘴巴扭歪了,不同于微笑时嘴巴的扭动,她说话时的那股劲使她蔚蓝色的眼睛里挂上了泪珠——这是什么样的泪珠啊。当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它们在她的眼眶里闪烁。

“不,我承认,那种母性的知足不合我的脾胃;哪怕另一方面有很大优点,我也不会对儿子这么宽容。您要看到,我来到这里,像先知走向大山那样,是为了把他的脑袋摆摆正,——您可以相信我,我甚至在现在也有充分的理由跑来见见这座大山——不是我对他有什么要求,绝不可能!我不是他的妈妈,只要他愿意,尽可以对我显示他的知足,然而我不想否认,我和这座大山之间悬挂着一笔老账,一笔没有清算掉的老账,也许就是这个缘故,才促使我跑到这儿来,这笔没有清算的折磨人的老账……”

里默尔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她。“折磨人”这个词是她第一次说出口,而且恰好同她嘴巴的表情和眼眶里的泪珠相配合。这个行动笨拙的男人感到惊异,也感到佩服,女人竟能施展出这样的招数来,狡黠地为她们的感情找个理由:首先找到个托词,用来解释她那痛苦的表情显然是长久一辈子的痛苦,表明她那些眼泪以及扭歪的嘴巴是另有一番意思,作出了令人迷惑的解释,使托词和那种既欢喜又愤怒的话语混淆不清,在没有弄清真正意思之前,托词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因此人们也摸不清真实情况,使人们错误地认为,那些托词就是事实真相,还进一步认为托词就是刚才说话的真谛,通过刚才的说话,她随时表明要保证事实真相,也关心着人们对真相的误解……“一个难以捉摸的女性,”里默尔想,“真是个善于掩饰的能手,使你分辨不出哪个是伪装,哪个才是真相,天生适合于社交场合,在交际场中玩弄花招。我们男人与她们相比,不过是些狗熊,是沙龙里一窍不通的笨蛋。我能够看到她的底牌,懂得她的手法,只不过因为我也遭受过同样的痛苦,只因为我们是同谋,这种痛苦的同谋……”他小心谨慎,提防打断她的话头。相距过宽的两眼期待地盯住她扭歪的嘴唇。她继续说:

“足足四十四年了,我亲爱的博士先生,当时我才十九岁,从那时候以来,这笔老账对我始终是个谜,一个痛苦的谜,我干吗要隐瞒呢?只满足于剪影,满足于诗歌接吻,正像他所说的,是不会有孩子的,这些孩子来自其他地方,来自克斯特纳的真正的忠实的爱情;一共有十一个,如果我把死去的也计算在内的话。您只消把这一切想一想,发挥一下您的想象力,您就会明白,在我一生中,不会有什么空闲的时间了。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这些情况……克斯特纳是在一八六八年随同帝国法院检查团从汉诺威来到韦茨拉尔,才和我们相识的,他是作为法尔克的随员,——我们要知道,法尔克是不来梅公国的公使,这一切毕竟在历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我们希望,谁要是在将来自以为在文化问题上有发言权,就必须知道这些事实。所以,克斯特纳是作为不来梅公使馆的秘书来到我们那座城市的,一位沉静、纯真、稳健的年轻人,当时我只有十五岁,他在工作之暇,只要可能,就来到我们的‘德意志馆’,同我们这孩子众多的一家子人待在一起,我这个十五岁的小东西马上对他产生好感,信任他,那时候,我们亲爱的、高贵的、永远忘不了的妈妈刚去世一年,——世人从《维特》这本书中知道她,——我们那位担任管事的爸爸在一大群孩子中间很孤独,我是他的第二个孩子,自己也还只有一丁点儿大,怎么替代得了死去的妈妈的位置,只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照管家务,给小家伙们擦鼻子,喂饱他们,把一切安排妥当。因为我们的大姐姐卡萝莉妮对这些事情既不感兴趣,又不擅长,——她后来在一八七七年与宫廷参议迪茨结婚,给他生了五个出色的儿子,大儿子弗里茨兴现在也是个宫廷参议,在帝国法院的档案处工作,——我们每一个人必须知道,这些都是进行文化研究的资料,所以今天我要加以肯定,不过,我也要向您指出,关于我们的大姐姐卡萝莉妮,我必须说上几句,历史也要对她公道,她后来在她那方面成了个了不起的妇女。不过当时她并不出色,大家一致公认,出色的是我,虽然我还只是个两腿细长的小东西,淡黄色头发,水蓝色眼睛;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我才增添了些女性的风韵,——我现在可以看出,我是有意显得自己是个女性,为了对克斯特纳表示爱情,讨他的欢心,因为他很早就看中我作为家庭主妇的才能,向我投来爱慕的眼光,关于这一点,可以实事求是地谈谈,他自己是心中有数,他要作什么打算,从第一天起他就打定主意,等他得到的职位和收入足够有资格做一个求婚者的时候,他就要我——他的小绿蒂——做他亲爱的妻子和家庭主妇,当然,我们那位担任管事的好心的爸爸作出了规定,克斯特纳必须首先树立自己的责任感,必须首先证明他有能力赡养一个家庭,他才同意我们结合,何况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瘦弱的十五岁的小丫头呢。不过,我们订了婚,双方信誓旦旦,永远相爱!他,那位善良的人,他是绝对要我,因为我是那么出色;我也全心全意要他,因为他真心要我,又因为我信任他的正直善良,——一句话,我们成为订了约的一对,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在随后的四年里,我的身体逐渐成长,长成了一个所谓女性的身材,一个真正漂亮的身材,当然啰,不管怎么样,我总会这样发育成长的,我的时间已经到了,已经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一个女人了,用诗歌的言语来说,已经鲜花盛开,长成个妙龄女郎了。然而在我的心中,我却有另一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是一天一天形成的,我是有我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报答我那忠实的未婚夫的爱情,他是那样需要我,也为了向他表示敬意,等到时间来临,他能够作为一个求婚者正式向我求婚的时候,我这方面也已准备好做一个新娘,一个未来的妈妈……我自己觉得已是个十足的女性,一个漂亮的或者至少是一个好看的女郎,为了对那位等待着我的忠实的好人,我这样一再强调我的想法,不知道您是不是听懂我的意思?”

“我相信我是懂得的,”里默尔回答,垂下了眼帘。

“好吧,当情况到了这个阶段时,来了个第三者,来了那位朋友,那位亲爱的干预者,他有的是闲工夫,他像一只五彩斑驳的蝴蝶从外面飞来,落在我们这个宁静安定的生活环境里,打乱了我们的关系,请原谅我称他是一只蝴蝶,因为他倒的确并不是一个轻浮的小伙子,——不错,他相当随便,有点儿疯狂,衣着方面有点儿浮华,一个容易博取女人欢心的公子哥儿,喜欢卖弄自己年轻人的才华和活力,喜欢在自己的圈子里做一个最出色的伙伴,表演最精彩的游戏,吸引最好的舞伴——这一切都是事实——尽管如此,他并不是始终像只花蝴蝶那样,浮华、任性,而是常常陷入沉思冥想之中,情绪变化无常,——不过,正是由于他喜爱深沉的情操,并对自己的伟大的思想感到自豪,使严肃和轻浮之间以及沉郁的情绪和自我陶醉之间架起了桥梁,我们必须承认,总的来说,他是最最可爱的人物,那么漂亮,那么讨人喜欢,每次干了傻事后都准备好心好意地弥补自己的过失。克斯特纳和我立刻对他产生好感,——我们三人彼此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因为他,这位外来人,对我们融洽的环境十分心醉,乐意同我们呆在一起,他作为朋友,作为第三者,也分享我们快乐的气氛。他有很多空闲的时候,根本不把帝国法院的事情放在心上,对它兴趣索然,反正他什么也不干,而我的那一位,为了我,想要尽快把事情准备妥当,整天辛辛苦苦地在公使馆的写字桌旁劳累着。有一个情况我直到今天仍旧深信不疑,还愿意不偏不倚地说明事实,提供研究,作为历史的回顾,就是那位朋友对那件事感到十分高兴,我指的是克斯特纳的辛勤工作——并不是因为他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和我单独待在一起,不,他绝对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任何人不应该那样说他。您要知道,他开头并不是爱上了我,而是爱慕着我们的婚姻,分享我们期待中的快乐,像我爱人的一个同胞弟兄那样,为我爱人获得这样的爱情而感到喜悦,一点没有想到对他不忠实,他会忠实地拥抱他,和他一起爱着我,在我们牢固的关系中也享受到幸福,——他的手臂围在我爱人的肩头上,眼睛笔直地望着我,——然而,有时候,那条忠实的手臂有点儿健忘,搁在肩头上久久没有移开,另一方面,他那双眼睛,这时候同样得了健忘症,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博士,请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些年来,我已生了孩子,把他们抚育成人,然而,我一直在回想这件事,想得很多,直到今天,它还在我的头脑里盘旋!老天爷,我看得很清楚,任何女人也不会看不出,他那双眼睛渐渐地同他的忠心发生了冲突,他不再爱慕我们的婚姻,而是开始爱上我了,也就是说,爱上了我那好人儿的心上人,在那四年里,我从含苞待放到鲜花盛开,都是为了他,他要我一辈子是他的人,他要做我孩子的爸爸。有一次,那另一位拿来一些东西给我读,它向我泄露了事情的真相,表明他对我怀抱什么样的感情,那是有意这样泄露的,他已经不顾那条围在克斯特纳肩头上的手臂了,——一份印刷在纸上的什么文章,因为他经常写写东西,写写诗歌,他到韦茨拉尔来的时候随身带来一卷手稿,像是一出戏剧那样的玩意儿,关于铁手骑士葛兹·冯·伯利欣根的故事,他在太子饭店的餐桌上向他的朋友们朗诵过,因此他在这些朋友中间被称为‘诚实的葛兹’——不过,他也写过评论文章和类似的作品,有一篇发表在《法兰克福文学报》上,评论一位波兰籍犹太人写的诗歌。可是,他不仅仅谈到那位犹太人和他的诗歌,仿佛还欲罢不能似的,进一步谈到了一位青年和一位姑娘的故事,那位姑娘是那青年在宁静的乡下发现的,我越读越觉得这个姑娘就是我自己,真叫我又是羞愧,又不得不保持礼貌。这篇文章描写的情节与我的环境和人物是那么相似,处处暗示我们那安静、亲热、忙碌的家庭环境,那位姑娘长得既俊美、又善良,成为她弟妹们的第二个妈妈,她那可爱的灵魂不可抗拒地撕裂着每一个人的心(我引用他的原话),诗人和学者都愿意来到这位年轻姑娘的身旁,怀着狂喜的心情赞赏她那天生的美德、健康的体质和优雅的风度。一句话,这一类影射的话说个没有完,我准是震惊得发呆,才会看不出这些话的用意,这真是一个叫你既羞愧又得保持礼貌的场面,尽力装作看不懂它的含义,然而,这怎么能办得到呢?最最糟糕的是,那位青年向那姑娘献上了他的心,这个情节使我那样惊恐,吓得心头直冒怒火,文章里还说,这个青年像那姑娘一样,既年轻,又热情,天缘巧合,准备同她一起飞向遥远的云彩缥缈的极乐世界(他是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情),在他生气勃勃的陪伴下(我怎么会看不懂这个‘生气勃勃的陪伴呢’!)她会紧跟他奔往黄金般的前程,永远待在一起(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引用他的原话),追求那永恒的爱情。”

“对不起,最高贵的参议夫人,您泄露的是一份什么样的材料啊!”里默尔插嘴说。“您告诉了我这件事,然而,您对它在文学研究上的重要性似乎一点没有给予适当的估价。人们对这篇早期的评论文章根本一无所知——正像我坐在这里一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老人对我——这位大师对我绝对没有提起过这个文件。我猜想他已经忘了……”

“我不相信,”夏绿蒂说。“这一类事情是忘不了的。‘准备同她一起飞向遥远的云彩缥缈的极乐世界’——这种话,他当然同我一样是根本不会忘记的。”

“很明显,”博士热切地说,“这与《维特》的关系是多么密切,这篇小说准是根据这些经验写成的。最尊敬的夫人,这件事极其重要。您还保存着这篇文章吗?一定得把它找出来,要让学者们看到它……”

“把这一篇资料供给学者们研究,这应该是我的光荣,”夏绿蒂回答道,“虽然我可以对自己说,在这方面,我几乎已经没有必要去做这一类零敲散打的贡献了。”

“当然!当然!”

“我并没有保存这篇关于犹太人的评论文章,”她继续说。“我不得不让您失望。当时他只是拿给我读,而且坚持说,我必须当着他的面读它,要是我预先猜测到这会使我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使我端庄谦逊的仪态同我敏锐的观察力发生冲突,我一定会拒绝读它。当我把这份印刷品交还给他时,我没有看他,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你喜欢它吗?’他用一种抑制着的声音问我。——‘那位犹太人不会感到鼓舞的,’我冷冷地回答。——‘不过小绿蒂你呢?’他追问,‘你自己感到鼓舞吗?’——‘我的心情也一样,’我告诉他。——‘啊,要是我,那有多好!’他嚷道,仿佛光是那篇评论文章还不够似的,还需要来这么一声叫嚷,才会使我懂得他那手臂健忘地搁在克斯特纳的肩头上,而他的全部身心却集中在一双眼睛里的用意,然而那一双眼睛紧紧盯住的那个目标是属于克斯特纳的,是单单为了他的缘故,是在他爱情的既温暖又令人觉醒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我才焕发着青春的。是的,我那时候的一切,也许我必须称为我那十九年娇艳可爱的年华,是属于我那位好人的,是献给我们正直的共同生活目标的,它不是为了‘云彩缥缈的极乐世界’才开出鲜艳的花朵,也不会在哪一个‘永恒的爱情’王国里翱翔,绝对不是。博士,您会理解到,我希望世人也会理解到,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如果不光是她的心上人看出她新娘般娇艳的青春(我可以说,是他看中了她,是他使她开出鲜花来的),而且,其他人,那些第三者,也把眼光倾注在她的身上时,她心中会感到快乐,会喜欢这种眼光,因为这是承认了青春的价值,而这个青春是属于我们的,属于他的,——所以,当我那个生死与共的好人看到我同别人交往取得成功而衷心喜悦时,我也感到高兴,尤其是因为这位第三者是他所钦慕的才华横溢、与众不同的朋友,他信任他就像他信任我一样——或者,说得更恰当些,同我的情况有些不同,程度也不一样;他信任我,因为他相信我的理智,相信我懂得自己要干些什么,对另一位呢?他信任他,因为他明显地根本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而是像一个诗人那样模模糊糊、毫无目的地爱着。博士,您瞧,简单地说,克斯特纳信任我,是因为他对我很认真,他信任那一位,却是因为他对他并不认真,虽然非常佩服他光辉灿烂的能力和天才,同情他毫无目的的诗人式的爱情所引起的苦痛。我怜悯他,因为他为了我而感到苦痛,而且从良好的友谊陷落到心乱如麻的境地,我也为他感到难过,克斯特纳并不认真地对待他,当我看到克斯特纳对他的信任并不多么真诚,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因为我感到,由于克斯特纳表现出来的那种信任方式,我就为了我们朋友的精神感到忧虑,这是对我那位好人儿的一种掠夺,虽然如此,看到他仍旧信任他,我也重新定下心来,所以,当我看到这位第三者的真诚的友谊发生危险的变化,他已经忘了那条围在他朋友肩头上的手臂时,我也就眼开眼闭,马马虎虎,并不斤斤计较。这一点您能理解吗,博士?您是不是清楚地看到,我那种怜悯的感情是背离了自己的责任和理智,而克斯特纳的信任和处之泰然的态度也使我有点儿轻率,对吗?”

“我所从事的崇高的工作给了我一点锻炼,使我懂得这一类狡黠的办法,”里默尔回答,“我相信我多多少少明白您当时的处境。参议夫人,我也没有忽视这种处境给您带来的困难。”

“多谢您,”夏绿蒂说,“您这样通情达理,虽然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会因此减少对您的谢意。这种情况在一生中很不容易碰到,正像时间在这儿扮演着一个毫不中用的角色一样。我敢说,在这四十四年中,当时的情况始终保持十分新鲜的感觉,常常不由自主地一再在我的脑海里出现。是的,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充满了多少欢乐和悲痛,然而,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尽力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只消想一想它的后果,想一想它对知识界产生的影响,就容易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

“完全理解!”

“你这句‘完全理解’是多动听啊,博士先生。多么亲切,多么鼓舞人心。同这么一位随时准备说出这种动人字眼的对手谈话有多好啊。看来,您所说的‘崇高的工作’在与您有关的事情上的确产生了影响,使您具有忏悔神父和最高悔罪所的品质,对这样的人,是什么话都愿意对他说,什么事都能告诉他的,因为他对一切都‘完全理解’。您给了我勇气,让我把那些日子里使我伤透脑筋的一些苦恼的体验向您和盘托出,——是关于那位第三者的性格和他扮演的角色。他从外地来到我们那儿撒下了感情,就像在一个现成的窝里下了个杜鹃蛋一样。我请您不要把‘杜鹃蛋’这样的譬喻看作是冒犯,——请您记住,您也曾经向我说过类似的成语,所以您没有权利认为我是说了冒犯的话,不管我们称它是冒犯还仅仅是大胆。譬如说吧,您说过‘精灵般的性格’,照我看来,这个词的含义不比‘杜鹃蛋’更含糊。我是经过好多年不停地绞尽脑汁才想出‘杜鹃蛋’这个词来的。请您不要误解,我并不是说这是绞尽脑汁的结果。我承认,这个词既不美妙,也不体面。不,这一类的称呼在某种程度上同伤透脑筋一样,没有别的意思……我要说的和正在说的不过是这样的话:一个正直的年轻小伙子向一位姑娘献上了他的爱情和忠诚——也就是说,向她求婚,显然会给姑娘留下深刻的印象——当然,他愈对她忠诚,也愈加感到这小伙子才华超群,不同寻常,感到他在他同伴中间鹤立鸡群,她的心中自然而然会引起反响:——至于那个年轻小伙子,我想他一定是亲自作出了选择,在他的生活的旅程中发现了她,认识到她的价值,从那无人知道的黑暗中把她发掘出来,向她献上了爱情。这四十四年里,有一个问题经常萦回在我的心头,现在我为什么不提出来向您请教:还有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在他的一伙中也是那样不同凡响,可是他缺乏独立发掘和寻找爱情的能耐,却作为一个第三者出现,爱上了一位已属于他人并为之焕发花朵般青春的姑娘,这算得了个诚实勇敢的小伙子吗?迷恋着别人的情人,停留在别人的禁区里,贪馋地从别人已经准备好的东西中占便宜,这又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呢?爱上一个新娘——这件事在我结婚和寡居以后这么多的年头里一直使我伤透脑筋,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却又忠实地爱着那位新郎,这种爱和那种求婚的爱并行不悖,丝毫没有想到会侵犯那位发掘者的权利——认为接一个吻充其量没有什么了不起——,照样可以完整无损地保持那位发掘者和新郎的权利与义务,一面预先表示,即使所有未来的孩子们出生于这样的生活环境中,我也要做他们的教父,以此感到满足,并对收到孩子们的剪影表示感谢……请问,所有这一切,这种对一个新娘的爱情,该怎么解释呢?这怎能不成为一个多年来绞尽脑汁解不开的谜?此外,我觉得自己还找不到一个词儿来解释这个谜。我凭着我最好的愿望,左思右想,不能不使我感到羞愧的是,有一个词始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个词就是:‘寄生虫’……”

两人都不作声了。老太太的头又颤动不停。里默尔闭上眼睛,有好一会儿,他紧紧地闭着嘴唇,接着,装出一副镇静的模样说道:

“当您鼓足勇气吐出这个词的时候,您也许已作了估计,认为我不会缺少倾听它的勇气。然而,这个词一说出口,我们两人都吃惊得默不作声了,不过,您会同意我的说法,我们所以这样吃惊,仅仅由于我们听出这个词里面隐藏着上帝的形象和声音——当您让它从您的嘴唇间吐出来的时候,您一定不会不意识到这一点。我请您放心,您会发现我也有这种认识的高度。这是一种上帝的寄生现象,他从天而降,俯视着人类的生活,这种观念,我们大家都很熟悉。上帝遨游四方,分享着人世间的欢乐,这位众神之神对一位已被选择的人作出更高的选择,他向一位凡人的妻子表示了爱情,这位凡人呢,他诚惶诚恐,十分虔敬,一点没有觉得受到损害或凌辱,而是觉得受到了抬举,感到光荣。他所以这样镇静,这样有信心,是归因于这位参预者的天神般漂泊不定的天性,使他照旧保持对他的崇敬和钦佩,因为他认识到这种爱情并不含有某一种真正的意义,——正像您所说的‘并不认真对待’。事实上,这位上帝般的人物根本没有认真对待——他只是暂时以人类的形体参预了世事。那位尘世的新郎说得完全有道理:‘没有关系,他不过是个上帝罢了,——可以说,他对这位第三者的崇高的性格充满了最虔诚的感情。”

“正是这样,我的朋友,他是充满了这样的感情,只是太过分了,我经常可以在我那好人儿克斯特纳的身上看到迟疑不决和疑惑的神态,他看到另一位具有更高的、即使不是十分严肃的激情,怀疑自己是不是比得上,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够像另一位那样使我快活,他心中纳闷,也许应该选择退让的道路,把我放弃,尽管不得不因此忍受最大的痛苦。我承认,我也有不怎么想去解除他这些疑惑的时候,也有不怎么准备这样做的时候。所有这一切,博士,您要注意,虽然我们两人心中都有预感,那一位的激情,不管它可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不过是一种常人难以相信的游戏,我们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为了达到超现实的,超乎人情之外的目的的一种感情手段。”

“亲爱的夫人,”这位大师的助手激动,同时用告诫的语气来开导——甚至竖起了戴着戒指的食指,“诗歌不是超乎人性的东西,尽管它具有天神般的魅力。我已经有九年加四年的时间做了它的助手和秘书,在与他密切的交往中,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可以和您交流。的确,它是一种神秘的东西,是神的人格化,实际上,它既具人性,又具神性,这一种现象使人想起我们基督教义的最深的神秘之处——也使人想起某些迷惑人的异教的神秘之处。也许因为它是双重的,既是人类的,又是天神的,或者也许因为它就是美的化身,可是它也使我们想起一幅男孩子的古老的可爱的画面,这孩子惊喜若狂地凝视着他本人迷人的倒影,这是一种自我反映。它在言语上微笑地反映自己,也在感情上、思想上和激情上反映自己。这种自我陶醉在市民阶层的圈子里被认为是不光彩的,可是,我的朋友,在更高的阶层里,它不再受到谴责,——美的东西,诗歌艺术,为什么不该自我赞赏?他就是这样,甚至当他受到最苦恼的激情的折磨时也是这样,因为在他苦恼时他是人,而在他自我赞赏时却是天神。他可能用奇怪的爱情形式来自我赞赏,例如爱上了别人的未婚妻,爱上了被禁止的不允许你去爱的东西。我发现,他装饰着来源于一个陌生的、非市民阶层的爱的世界中种种诱惑性的标记,进入普通人类的关系中,从中得到鼓舞,为他自己闯入并承担责任的犯罪意识所陶醉。他的行为很多方面像大贵族那样——他们在很多方面像他——在某些平民小姑娘的面前令人眼花缭乱地展开他的斗篷,用他漂亮的宫廷服装的华丽多彩夸耀自己,不费气力就征服了那位简单平凡的情人……这种情况就是诗歌艺术的自我赞赏。”

“在我看来,”夏绿蒂说,“这种自我赞赏有着太多知足的因素,我对您的描述不可能赞同。我承认,自从那时候以来,有一个问题叫我大惑不解,一个始终解不开的谜,就是像您所说的,这位天神一般的人物竟然低声下气地乞求别人的怜悯,这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朋友,您知道,一个被我脱口而出的丑陋的字眼,您已给它解释,赋予它崇高庄严的含义,我对此向你表示感谢。老实说,这位天神一般的客人,这位第三者,这位朋友,他在各方面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要高出许多,可是,难道他必须同时也是那么可怜,逼得我们两个休戚与共的普通人怜悯他?难道他有必要作为我们施舍的承受者?克斯特纳送给他的那些剪影以及我胸襟上的蝴蝶结,除了作为施舍,作为宽恕的赠与,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当然还有别的用意,它们是一种祭献品,一种抚慰品,我作为未婚妻,心中完全明白,同意这样的礼物。然而,博士先生,在我长长的一生中,我对于这位天神一般的青年的知足始终捉摸不透。让我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四十年来一直萦回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摸不透它的底细。这是博尔恩告诉我的,这位博尔恩实习律师,当时也在韦茨拉尔,和我们在一起,您要知道,他是莱比锡市长的儿子,从大学时期已经和他相识。博尔恩和他很要好,他和我们,特别是和克斯特纳很要好,——一个优秀的、很有教养的青年,为人正直,他看不惯某些事情,感到苦恼,特别是他不喜欢那一位对我的态度,它看来好像一种通常的调情,对克斯特纳有危险,似乎他要从克斯特纳的手里把我夺走。于是他当面对他说了,责备他——博尔恩后来在他已经离开以后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兄弟,’他对他说,‘这样可不行呀!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局?你会给那姑娘带来流言蜚语,我的上帝,如果我是克斯特纳,我可不答应!醒悟过来吧,兄弟!’——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我是够傻了,’他说,‘把那姑娘看作是不同寻常的人,如果她欺骗了我,’(他说如果我欺骗了他)‘如果她表现出很平常,利用克斯特纳作为她行动的基础,在这基础上更保险地培育她的魅力——一旦我发现是这样,如果因此使她更和我接近,那就会是我们友谊的结束。’你对此怎么想?”

“这是一个非常高尚、非常温情的回答,”里默尔说,眼睛又望着地面。“这表明他对您的信任,相信您不会误解他对您的感情。”

“不会误解。我直到今天还在努力试图不误解他。可是,他到底怎样正确理解呢?是的,不,他可以放心,我没有这种想法,不会在我婚约的基础上培育我的魅力,对于这一点,我是太愚蠢了,或者,像他所要的那样,不太平常。可是他自己怎么样呢?难道我和克斯特纳的婚约不就成为他的行动和激情的基础?难道他的激情没有向一个已经受到约束的人儿施展?对这样的人儿是禁止‘再前进一步的’。难道他没有用天神般的吸引力欺骗我,折磨我?这种吸引力可以使我的心灵紧张得爆炸,然而他却很有把握地认为我不会响应,因为我不愿响应,也不可能响应。他的朋友,那位瘦长汉子默尔克,有一次也来到韦茨拉尔访问,我不喜欢他,他老是用一副含讥带讽的眼光看人,相貌也叫人讨厌,几乎一副凶相,看到他,我的五脏六腑都会抽搐起来,不过他很聪明,用他自己的方式真正爱他,虽然在其他方面似乎没有心肝,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由于这个缘故,我始终对他抱着好感。他对他说过一番话,这些话后来传进我的耳朵里。我们曾经一起和勃兰特家的姑娘们跳舞,玩‘罚物游戏’,她们是检察官勃兰特的两个女儿,小安妮和小朵特尔,居住在骑士团宅邸出租的房屋里,所以她们是我的邻居,也是我亲近的朋友。朵特尔长得高大美丽,比我丰满得多。尽管我已经和克斯特纳订婚,成为他心中的花朵,还仍旧是个瘦弱的小姑娘。朵特尔有一双黑色樱桃般的眼睛,我常常为这双眼睛羡慕她,因为我知道他喜欢乌黑的眼睛胜过海水般蓝湛湛的眼睛。于是,那个瘦长个子默尔克责备歌德,对他说:‘傻瓜!你干吗在那个已订了婚的姑娘身边调情,白白浪费时间?你这痴心妄想的多情汉!这儿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黑眼睛的朵萝特娅,你为什么不向她求爱?她对你更适合,何况她是自由的,没有受到束缚。不过,你这个人哪,要是你不白白浪费你的时间,你心里就不舒服!’——朵特尔的妹妹小安妮听见这番说话,后来告诉了我。她对我说,他只是笑了笑,把默尔克责备他,说他白白浪费时间的那番话完全当作耳边风。——我感到这更是对我的奉承,因为他并不认为同我在一起是白白浪费时间,而且尽管朵特尔是自由的,并不受到束缚,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胜过我的优点。或许他根本不认为这是一种优点,否则的话,他怎么不能利用。然而,他在那本书里把朵特尔的黑眼睛给了绿蒂——如果它们只是她的。因为有些人说,它们来自玛克西·拉·罗歇,这位姑娘嫁给了法兰克福的勃伦塔诺,年纪轻轻做了新娘,在他还没有写出《维特》的时候,他常常在她家里吃饭,直到那位做丈夫的大吵了一场,这才扑灭了他的幻想,死了心,不再上她那儿去。有人说这双黑眼睛是她的,甚至有的人说,维特的绿蒂与其说是像我,不如说更像其他某些人。博士,您是怎么想的?您作为一个满腹经纶的人,您的判断是什么?难道这不是我必须吞下的一粒厉害的苦丸?仅仅因为一双黑眼睛,我就根本不再是绿蒂了吗?”

里默尔看见她哭了,不禁万分惊愕。这位老太太的脸稍稍向旁边转过去,她的小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纤细的手指尖在她的网袋里迅速地摸索她的小手帕,用来阻挡从那急眨着的勿忘草般颜色的眼睛里要汹涌而出的泪水。不过,像早先曾出现过的一次一样,博士又注意到,这些眼泪是假装出来的,这是凭着女性的黠慧流出来的一副急泪,一些相当愚蠢的也是她羞于说明理由的眼泪,这些眼泪早已要夺眶而出了。她举起手,手帕按在眼睛上有好一会儿。

“最亲爱、最尊敬的夫人,”里默尔说。“这可能吗?这么一种对您尊贵的状态的令人作呕的怀疑能够触动您,使您也有一会儿感到悲戚?我们这一刻正被人团团围困,大家耐心等候,成了这种好脾气的牺牲品——我愿意这么称呼我们自己,这种情况不让你对这位唯一真正的原型再存在丝毫怀疑,她已成了举国崇敬的不朽人物。我说这些话,仿佛我对于大师本人亲自说了赞美您的话以后还能有怀疑似的。大师在他的自白书的第三部分——请您原谅——提到这件事。我必须提醒您一下吗?他确实说过:一位艺术家可以在研究了很多不同的美人以后塑造出一尊维纳斯雕像,所以他也可以采用一些漂亮姑娘的特性塑造他的绿蒂,不过,他补充说,主要的部分采自一位他最最喜爱的姑娘,——最最喜爱的姑娘,亲爱的夫人!有关她的家庭,她的出身,她的秉性和容貌,她的欢乐的日常生活,他不都是用最温存的,不会混淆的最仔细的笔触描绘在——让我想想——第十二卷里?关于维特的绿蒂究竟是只有一个原型,还是有若干个原型,可能还有人作无益的争论,——至于那位女主人翁,在我们的男主人翁一生中最可爱、最引人入胜的插曲中的一位女主人翁,青年歌德的绿蒂,没有疑问只有一个,最尊敬的夫人,只有独一无二的一个……”

“这类话,今天我已经听到过一次了,”她说,她的微笑着的泛红的脸从手帕后面向外窥探。“这里的招待员马格尔,已经擅自发表了这样的见解。”

“我不反对与普通人分享洞察真理的光荣,”里默尔用一种经过斟酌的语气回答。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反正这不是一个那么炽热的真理,我必须时刻面对着它。”她说。“要知道,一个插曲中有一个女主人翁已经足够了。可是已经有过很多个插曲,——据说现在还有插曲。这是一种我曾经参加过的轮舞……”

“一种不朽的轮舞!”他补充说。

“命运之神把我投进这种轮舞之中,”她改正了自己的措词,“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对我比起对待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要仁慈些,因为她赐给了我一个丰满的有益的生活,使我待在我对之终生忠贞不渝的好人儿身边。可是,在我们中间,也有些比较苍白、比较忧郁的形象,她们在孤独的悲哀中消逝了,年纪轻轻就在坟墓中找到了安宁。要是那一位写道,他离开我虽然并不是没有痛苦,但是和离开弗里德莉克相比,可以问心无愧,那我不得不说,他在对待我的事情上也应该有点内疚,因为尽管我已经订了婚,他仍毫不踟蹰地对我无目的地纠缠,使我小小的心灵紧张得差点儿炸裂。他离开时,我们读着他的信笺,当看到只剩下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这些单纯的人,在我们中间,我们很悲伤,当然,我们整天只能谈到他。不过,我们的心境是轻松的——是啊,我们感到宽慰,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是怎样安慰自己的,相信从此将会像往常一样恢复我们自然的,简朴的,和平的日常生活。真的,我真的多次这么想!可是,这仅仅是开始,那本书出版了,我成了个不朽的情人,——不是那唯一的一个,上帝作证,那只是一次轮舞;不过是那最著名的,被人们谈得最多的一个。我成了文学史上的角色,成了研究和朝圣的对象,一位圣母马利亚般的人物,供奉在文学圣殿的壁龛里,让成千上万的人前来瞻仰朝拜。这就是我的命运。只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要问我自己,这命运为什么降临到我的身上。难道因为那位青年,那位在整整一个夏天诱惑我、使我心烦意乱的青年变得这么伟大,所以我也同他一起变得十分伟大,而且在我长长的一生中,把我牢牢地和他束缚在一起,被他那种无目的的追求使我处在痛苦不安的境地?还有,我那些可怜的愚蠢的谈话,竟不得不千秋万代的说下去?当我们那次和堂妹们一起乘着马车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我们谈论着长篇小说,后来又谈到跳舞的乐趣,我说了不少话,谈谈这个,谈谈那个,上帝知道,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要多少个世纪继续谈下去,我的说话将永远保留在书本上!早知如此,当时我会闭紧嘴巴,或者说一些更适合于流芳百世的话。唉,当我读着它的时候,我感到羞愧,博士先生,我惭愧自己带着这些谈话站在我的壁龛里,站在举世民众的面前!这位青年,他那时已经是一个诗人,应该把我的谈话润饰一下,使它听上去更理想些,更聪明些,更适合于我作为一个壁龛中的人物站在人类的圣殿里,——这是他的责任,因为他自作主张地把我拖进了这永恒的……”

她又流泪了。当泪水再一次掉下来时,它淌得比较轻松了。她用手掌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头颅一再颤动着,悲叹自己无可奈何的命运。

里默尔向她的另一只手俯下身去,这只手戴着露指长手套,拿着她的网格拎包和阳伞的柄,搁在她的怀里,他温存地把自己的手搁在她这只手上。

“最亲爱的、最尊敬的夫人,”他说。“那时候您那些亲切的言语在这青年的胸中引起的激情,将永远被整个感情丰富的人类社会所分享。他作为一个诗人,已经注意到这一点,这跟这些言语无关。——进来!”他机械似地说,仍旧用他那柔和的安慰的语调说话,连姿势也没有改变。有人在敲门。

“您要谦虚,愉快,”他继续说,“您的名字将千秋万代在女性的名字中闪闪发光,这标志着他的天才创作的新纪元,文艺的爱好者将永远在心中把它记忆,正像熟记宙斯的爱情故事一样。顺从命运的安排吧,——不过,您已经长久以来是这样做的了。因为您,像我一样,是属于那些男人、女人和少女的行列,通过他,历史的、传说的和不朽的光辉才落到他们的身上,正像耶稣周围的人沐浴着这样的光辉一样。……怎么回事?”他问,挺直了身子,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

马格尔站在房门里。他听到了关于耶稣的谈话,两手十指交叉,站在那儿。

三头狗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府入口处的凶恶的怪物。

海格立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英雄,他是天神宙斯之子,力大无比,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

玛菲斯,希腊神话中的睡梦之神。

沃尔夫(1759—1824),德国古典语文学家,曾长期在哈雷大学任教,后来到柏林任枢密顾问。

洪堡(1767—1835),德国著名语言学家、外交家。

缪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九个文艺女神。

“不朽的城市”是罗马的别称。

奥古斯特·冯·歌德(1789—1830),歌德的独生子。

克里斯蒂安娜·符尔皮乌斯(1765—1816),歌德的妻子。歌德于1788年和她相遇,爱上了她,由于她社会地位低微,她父亲贫穷酗酒,她不得不在一家纸花厂做工,维持生活,他们的结合遭到当时德国上层社会的非议,歌德迟至1803年才和她正式举行婚礼。终她一生,长时期被排斥在魏玛社交界之外。

“骑士圆桌”,歌德在韦茨拉尔的聚会场所之一。他的一个伙伴奥古斯特·弗里德里希·冯·古埃仿效古代骑士,和一些伙伴在此相聚,围桌而坐,彼此以骑士相称。

卡尔·威廉·耶鲁撒冷,歌德的大学时的同学,《少年维特的烦恼》后半部中维特的不幸遭遇取材于他。

大马士革利剑,大马士革生产优质钢,所制刀剑锋利坚韧、富有弹性,剑身上并呈现装饰性的波浪形线条,以此闻名于世。

莱顿瓶,一种旧式的电容器,因最先在荷兰的莱顿试用,故名。

迈尔(1760—1832),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家,出生于瑞士苏黎世。1807年起,任魏玛美术馆馆长,是歌德后半生直到逝世时亲密朋友。

策尔特(1758—1832),作曲家,歌德的朋友,曾任柏林合唱团团长。

引自《浮士德》第一部第十三场“园亭”一幕中格蕾辛的一句话。

格蕾辛谈起用牛奶和水养活她的小妹妹的情节见《浮士德》第一部第十二场“庭园”一节。玛加蕾特即格蕾辛。

奥蒂丽、夏绿蒂和爱德华都是《亲合力》一书中的人物。奥蒂丽用牛奶和水喂养夏绿蒂和爱德华的婴儿的情节见该书第九章。

科塔(1764—1832),德国出版商,以出版发行歌德、席勒等的作品而知名于世。

德国过去的银币名。

《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是歌德的重要作品。《威廉·迈斯特》一书共分两部;《学习时代》是它的第一部。第二部为《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歌德从青年时代起就着手创作这部小说,直到晚年才完成全书。

默尔克(1741—1791),作家,歌德青年时代的好友。

《克拉维戈》是歌德青年时代写作的剧本,发表于1774年。故事取材于法国作家博马舍的《回忆录》,演出后曾获得博马舍的赞许,却遭到默尔克的批评。

克劳迪乌斯(1740—1815),德国诗人。

赫尔蒂(1748—1776),德国抒情诗人。

马蒂森(1761—1831),德国抒情诗人。

万德斯贝克:克劳迪乌斯的别名。克劳迪乌斯于1770至1775年发行杂志《万德斯贝克信使》,因此他本人也被称为“万德斯贝克信使”。

《恺撒》,指莎士比亚的名剧《恺撒大帝》,卡修斯是剧中重要人物,谋害恺撒的主角之一。

棕榈枝是胜利的象征,得到棕榈枝是赢得胜利、获得荣誉的意思。

荷马式的笑声,荷马史诗中描写的诸神的放声大笑。

指《浮士德》一书中正文前的“舞台序幕”。

普罗托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能够变幻成种种形态。

耶拿,德国城市名,当时在萨克森-魏玛公国境内,著名的耶拿大学(创立于1558年)所在地。

卡尔斯巴特,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妮俄柏,希腊神话中的忒拜王后,由于过分夸耀自己众多的子女,夸耀自己的幸福,得罪了女神勒托,她的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被勒托与天神宙斯所生之子阿波罗射死,妮俄柏悲伤过度,变得僵硬,化成石头。

意思是做所有孩子的教父。

维勒默:法兰克福银行家,其妻玛丽安妮(1784—1860,娘家姓容克),她曾为法兰克福女演员,能歌善诗,多才多艺,与歌德友善,歌德的《西东诗集》中很多首诗是为她而作。

革尔伯尔缪勒:维勒默夫妇的庄园名,在美因河畔。景色秀丽,歌德与维勒默家熟识,多次在他家停留居住。

科内莉(1750—1777),歌德之妹。歌德父母共生子女六人,除歌德和科内莉外,其余四人均夭逝,兄妹两人感情很好,歌德热爱他的妹妹。科内莉于1773年嫁给施勒塞尔(1739—1799),不幸早逝。

梅尔贝尔夫人生于1734年,歌德的大姨母,1751年嫁给法兰克福的药剂师梅尔贝尔。

1808年9月,拿破仑在魏玛附近的小镇埃尔富特与俄国沙皇以及其他一些统治者会谈,随后在埃尔富特接见歌德。

先知指伊斯兰教的创立者穆罕默德。

指歌德的母亲(1731—1808),她于1748年嫁给歌德父亲(1710—1782),后者拥有皇家顾问的虚衔。

忏悔神父,专司听取信徒忏悔的神父。

最高悔罪所,天主教罗马教廷设立的机构,专门处理信徒的悔改事务。

杜鹃鸟不育雏,它把蛋下在其他鸟类的窝里,后者不知,代为孵育,小杜鹃出世后,不是把巢主下的蛋啄破,便是把巢主的幼鸟挤出窝外。

希腊神话中的故事,美少年那喀索斯是河神刻菲索斯和水泽女神利里俄珀的儿子,他爱恋自己水中的倒影,顾影自怜,相思而死。

罚物游戏,玩游戏时拿出抵押物,可由被罚者做一种可笑的动作来赎回。

歌德的自传《诗与真》。

弗里德莉克姓布里昂,是歌德于1770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书时结识的女友,她是一位乡村牧师的女儿,和歌德真诚相爱,但是在歌德结束学业,取得博士学位回到法兰克福时终于离弃了她,此事使歌德长期感到内疚,弗里德莉克终生未嫁,过着孤独悲哀的生活,晚年死于姐夫马克斯牧师家里。歌德曾为她写下《五月之歌》等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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