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蒂急忙把手绢塞进了拎包。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睛,红红的小鼻子接连轻轻地吸了几口气。由于招待员的出现,她就这样结束了刚才的局面。她对刚出现的人换上了一副脸色:一副非常生气的脸色。
“马格尔!侬又进来啦?”她厉声问道。“我记得我跟侬说过,我跟里默尔博士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谈,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马格尔本来可以争辩几句,但是他恭敬地忍住了,没有反驳她这种自欺欺人的表现。
“参议夫人!”他只是这样叫了她一声,一双十指交叉的手朝这位老太太举了起来。“请参议夫人相信,我已经等了又等,尽可能不来打扰您,直到最后一刻。我心头是不安的,最后再也回避不了啦。又有一位客人,一位魏玛社交界的女士,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要求接见。我没法再拖延下去,不进来通报,所以我决定把希望寄托在博士先生和您本人的公正的品德上,不消说,像其他被人仰慕、冀求一见的人物一样,您是习惯于把自己的时间和好心供大家分享,让很多人的愿望得到满足——”
夏绿蒂站了起来。
“这太过分了,马格尔,”她说。“三个钟点以前,我已经准备出门去探望我的亲戚,我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了,反正我睡觉已经睡过了头,这个时候我那些亲戚一定在为我担心,——现在侬又要我接见新的客人!这真正是太过分了。我为了卡兹尔小姐已经生侬的气,为了博士先生我又生侬的气,虽然结果证明他的来访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会见。可是现在侬又要我继续耽搁下去!侬把我大肆宣扬,闹成这个局面,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我不得不对侬装模作样的恭顺感到怀疑。”
“参议夫人,”招待员眼睛红红地说,“您的不满撕碎了一颗心,这颗心本来已经被互相冲突的神圣的责任撕成碎片了。保护我们著名的客人不受惊扰是我们神圣的职责,我怎么会不认识这一点呢?参议夫人,在您责备我以前,请您仁慈地为我设想一下,当那些有身份的人听到流传的消息,说您出现在我们旅馆里时,他们的心头涌现着多么热切的愿望,急于要来见您一面,这种感情,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怎么会不感到神圣而给予衷心的体谅呢?”
“这就提到了问题的实质,是通过谁的嘴才传出这个消息的,”夏绿蒂目光严厉地说。
“要求接见的是谁?”里默尔问道,他也已经站了起来。——马格尔回答:
“叔本华小姐。”
“嗯,”博士哼了一声。“最尊敬的夫人,这位好人儿自己承担责任,进来通报,他并没有多大错误,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这位小姐名叫雅德蕾·叔本华,是一位年轻的名门闺秀,很有教养,又有最好的社会关系,她是约翰娜·叔本华夫人的女儿,这位夫人是但泽的一个寡妇,富有钱财,住在我们这儿已经有十年了,是大师的一位忠实的朋友,顺便提一下,她本人也是一位文学家,主持着一个文艺沙龙,大师过去喜欢出去走走,经常在那儿消磨一个晚上。承蒙您的好意,认为我们这次交谈还有点儿趣味。如果您感到不太劳累,而且时间还许可的话,那我大胆地向您推荐,给这位小姐几分钟时间吧。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同这一位热情的年轻的人儿交谈,不但是件愉快的事,而且对您也是一个机会,可以得悉不少关于我们这儿的环境和境况,——当然啰,比起同一个孤独的学者的谈话中得到的收获,那是要有益多啦。至于这个学者,”他带着微笑说,“他占据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必须作一次自我谴责……”
“您太谦虚啦,博士先生,”夏绿蒂打断他的话头,“我感谢您这一个钟点的谈话,它是多么有价值,有意义,它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是两个钟点,只多不少,”马格尔插进来说,这时夏绿蒂正向里默尔伸出她的手,他热情洋溢地向这只手俯下身体。“是两个钟点,要是允许我顺便提一下的话。中饭因此已经耽误了,我可不可以向参议夫人建议,在我把叔本华小姐领进来以前,先吃一点点心——一碗牛肉汤,几片饼干,或者喝一小杯匈牙利葡萄酒提提神。”
“我不想吃,”夏绿蒂说,“再说我现在精神挺好。再见吧,博士先生!我希望在未来的几天里再见到您。至于侬,马格尔,请侬以上帝的名义把那位小姐领来见我吧,——不过侬要提醒她,我只剩下几分钟时间接见她,哪怕这一点点时间也是勉强从我那亲爱的亲戚那儿掠夺来的,他们正等着我呢。”
“很好,参议夫人!——只是允许我提醒您:不想吃并不表示不需要吃。要是参议夫人允许我重新提到吃一点点心的意见……那一定对您有好处,这样参议夫人也许会对我那位担任警官的朋友吕里希的建议听得进去……他正和一位同事在我们旅馆前面维持秩序,刚才同我一起走进前廊。他认为,大家只消看到参议夫人一眼,他们就会比较容易走掉,高高兴兴地散开,所以,要是参议夫人同意在旅馆门口待上一会儿,露露脸,哪怕在打开的窗口那儿也行,这样就是给负责维护公共秩序的官儿们帮了一个忙……”
“不行,马格尔!无论如何都不行!这完全是个可笑荒谬的要求!说不定他们还要我讲一通话呢!不,我不愿意出头露脸,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行!我不是个显要人物……”
“还要高大,参议夫人!比那些人物还要高大,还要重要。处在我们今天的文化水平上,群众集合起来想看上一眼的,再也不是那些显要人物,而是精神世界的明星。”
“胡说八道,马格尔。侬以为能够拿群众来开导我吗?那完全是出于他们的好奇心,出于这种十分粗陋的动机,实际上可怜巴巴的跟精神没有多少关系。十足是愚蠢的行为。等我会客结束后,我就会走出去,不向右边看,也不向左边看。不过别提什么‘露露脸’这种话。”
“这要参议夫人自己决定。只是很遗憾,我不得不说,如果您吃了一点儿点心之类的东西,也许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我走了。我去通知叔本华小姐。”
只剩下夏绿蒂一个人了,她利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走到窗口,用一只手把两块纱布窗帘握住,从它们的夹缝中望出去,亲眼目睹广场上的一切还同原来一样,对旅馆大门的包围简直一点也没有放松。当她向外窥视时,她的头颤动得十分厉害,两颊由于同那位私人秘书兴奋的长谈而引起热辣辣的红润还没有消失。她转过身来,用两只手的手指的背部试一试它们的温度,觉得依旧火辣辣地发烫,眼神也因此变得模糊了。她刚才还说她感到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她这么说,倒不是故意说谎,也许她很少意识到这种活跃的状态带点肺病的特征。她似乎被一种禁不住要说话的欲念所驱使,打开的话匣子再也合不拢,滔滔不绝,说了还想说,自己也控制不住,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喋喋不休,简直不能容忍。她怀着相当大的好奇心望着门口,这扇门将为一位新来的客人打开。
雅德蕾·叔本华由马格尔领进房间后,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夏绿蒂伸出一只手,亲切地把她扶起来。这位年轻的女士,据夏绿蒂估计,大约二十岁出头,长得并不漂亮,不过看上去很聪明。的确,她是这种人物,一开始,她那双青黄色的眼睛就经常闪动,眼光不时地向上下左右扫射,企图掩盖她那十分明显的斗鸡眼,露出她既聪明又有神经质的马脚。她的嘴巴虽然较阔,嘴唇薄薄的,却机灵地挂上了微笑,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动人的话语,使人顾不上去留神她那扁长的鼻子、长长的脖子以及那一对叫人看了不舒服的招风耳朵,耳朵旁边,几束鬈发露出在装饰着一朵朵玫瑰花、有点儿逗人的草帽底下,垂落在两颊上。这位姑娘的身材显得瘦小。洁白平坦的胸脯消失在短袖的细麻布紧身背心里面,瘦弱的肩膀和脖子周围隆起敞开的褶边。在一双精织透孔的白手套的一头露出细小的臂膀,另一头露出微微泛红的枯瘦的手指,手指上的指甲白白的。她一手紧握着阳伞柄,一手拿着一个卷起的小包和一束用绉纸包起来的鲜花。
她马上开始说话,说得又快,流利通畅,句子之间也不停顿,夏绿蒂看到她嘴巴的模样,已经预料她这种口若悬河的才能。她说话时微微流出些口水,稍稍带些萨克森口音的流畅的说话像加了润滑油似的滚动不息,夏绿蒂的心中不免有点儿焦虑,唯恐自己才扇旺的卖弄口舌的本领会没有用武之地。
“参议夫人,”雅德蕾说,“——感谢您允许我向您表示敬意,您这种好意给了我莫大的快乐,——任何言语都没法表达我心中的感激。”她不停顿地说下去,“我这次前来向您致敬,不但是来表示我这微不足道的人的心意,也是代表我们的缪斯文社——即使因为时间来不及,没有得到正式委托——我指的是我们的文学团体,这次您驾临本城,在这样一件令人欢欣若狂的事情上,它保持了它出色的传统和团结,我们的一位社员,我那可爱的朋友莉妮·埃格洛夫施泰因伯爵小姐,从她的女仆嘴里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飞快地把消息告诉我。我的良心现在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对缪斯莉妮——对不起,这是莉妮·埃格洛夫施泰因在我们社里的名字,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名字,要是我把这些名字一一告诉您,也许您会感到好笑,——我对莉妮本来应该把我的打算通知她;因为十之八九她自己也会想来的。不过首先事实上是我在她离开后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其次,我有重要的理由想要单独和您会见,欢迎您来到魏玛,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和您谈话……请允许我向您献上这几支翠菊、飞燕草和牵牛花,还有这件学习本地艺术的粗陋的作品。”
“亲爱的孩子,”夏绿蒂很感兴趣地回答道——因为雅德蕾把牵牛花念成“仙牛花”,使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还由此联想到“缪斯莉妮”这个名字,所以用不着对自己有趣的感觉进行掩饰。——“亲爱的孩子,这些花卉多么逗人喜爱。五颜六色,交相辉映,真是可爱极了!我们必须给这些精致的花朵浇浇水才好。像这样美丽的牵牛花”——她又不禁要笑出来——“我简直想不起曾经见到过……”
“我们这儿是花卉之乡,”雅德蕾回答。“我们都喜欢花。”她对壁龛里的石膏像瞟了一眼“埃尔富特的苗圃闻名于世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多逗人喜爱!”夏绿蒂又重复一句。“还有这儿,您称它是魏玛艺术的一件习作,——那到底是什么?我是个爱好寻根究底的老太婆……”
“哦,我这样说是委婉的说法。一个小玩意,参议夫人,是我亲手做的玩意儿,一个最最不像样的欢迎礼物。我来帮助您解开它,好不好?对不起,像这样解法。一幅剪影,是用黑色有光纸仔细地粘在白色厚板纸上做成的,您看,是一幅集体影像。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缪斯文社的社员们,我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把她们剪得惟妙惟肖。这位是我刚才提到的缪斯莉妮,也就是莉妮·埃格洛夫施泰因,她的歌喉动听极了,是我们大公夫人——大公主最得宠的宫廷女官。这一位是尤丽叶,是她的漂亮的妹妹,一位女画家,我们都称呼她尤丽缪斯。这儿是我,大家叫我雅德尔缪斯,您看这名字不太悦耳吧,这位把臂膀围住我的是蒂丽缪斯,就是奥蒂丽·冯·波格维希,一个可爱的小妞儿,是不是?”
“非常可爱,”夏绿蒂说,“非常可爱,简直都像活的一样,真是不可思议!我亲爱的孩子,您的才能叫我吃惊。竟能完成这样的杰作!这些褶边,这样一丁点儿的纽扣,这么纤细的桌子脚和椅子脚,这几束小小的鬈发,还有小小的鼻子和睫毛!一句话,的确不同寻常。我一向珍爱剪影,始终认为这种艺术不再时行是情趣和鉴赏力的一大损失。现在您孜孜不倦地发展这不同凡响的天赋,使它尽善尽美,你这样潜心于艺术,怎能不叫我钦佩你……”
“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得发展他的才能,最主要的,必须有一些本领,”年轻的姑娘回答,“否则在社会上就没有地位,谁也不把你放在眼里。这儿不论是谁都崇拜缪斯,这是个高尚的风气,这确实是个高尚的风气,是不是?我想象不出哪儿有比它更好的。我那亲爱的妈妈是我从小最好的榜样,她即使在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在她到这儿来定居以前,已经懂得绘画,虽然她只是来到这儿以后才真正开始发展她这方面的才能,她在钢琴演奏方面还远远走在我的前头,此外,她曾经向已经去世的费尔诺——就是长期居住在罗马的艺术史家费尔诺——学习意大利文。我在诗歌上小小的尝试得到她莫大的关怀,她始终不渝地督导我这方面的努力,尽管她自己并不献身于诗歌,至少是没有用德文写诗,——不过她有一次确实在费尔诺的指导下用意大利文写了一首彼特拉克风格的十四行诗。一位值得令人景慕的妇女。当我看到她怎样设法在这儿立足,怎样在一转手之间把她的沙龙变成文艺界最杰出人物的聚会场所时,对于一个当时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来说,形成一个多么深刻的印象啊!如果我在剪影方面有一点儿成就,那得归功于她,归功于她的榜样,因为她不论过去或现在都是一位剪花能手,连枢密顾问本人在我们的茶会上也对她的剪花技巧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歌德吗?”
“是呀!然而当时他并不感到满足,最后妈妈同意用剪好的花卉装饰一整座火炉的围栏,他自己非常起劲地帮着她贴花。我至今还记得,他是怎样坐在已经贴花的围栏前面,足足有半小时,对它赞赏不止……”
“歌德吗?”
“当然啰!这位伟大人物对待每一种创作,对待艺术上的作品,不管是什么精致的玩意儿,一句话,凡是人类的一双手创作出来的东西,他那种爱好的劲头,看了真叫人感动。如果你不了解他这一方面,你也就没法了解他。”
“您说得对,”夏绿蒂说。“我也了解他这一方面,可见他还是老样子,我是说:还是那个年轻人。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当时在韦茨拉尔,他十分喜爱我那颜色丝线绣成的小小的玩意儿,他还真心诚意地费了很多劲,亲手帮我设计这些小玩意的图案。我记得有一幅始终没有完工的爱神庙,一个女香客站在它的台阶上,向后回转,受到她女朋友的欢迎。这幅刺绣的构思,大部分是他的……”
“天哪!”那位女客嚷出声来。“您告诉我的是何等样的事情呀,最亲爱的参议夫人!请您,请您继续讲下去!”
“总不能老是站着说话吧,亲爱的,”夏绿蒂回答。“您告诉我这么多有意思的话,又给了我这些可爱的礼物,我竟忘了请您坐下,使我对您不得不等待了那么久更加感到过意不去。”
“我是思想上有准备的,”雅德蕾回答,一面就在老太太旁边一张有脚踏凳的沙发椅上坐下,“我早已料到,您这样受到万众敬仰,能通过那条封锁线来到您的面前的,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只有我。您一定已经进行了极其有趣的谈话。我碰到里默尔伯伯,他正要离开……”
“什么?他是您的……”
“哦,不是真正的。我从小是这样称呼他的,妈妈星期天和星期四茶会上的那些客人,不论是每次必到的还只是经常参加的,我都这样称呼他们:迈尔夫妇、许茨夫妇,法尔克夫妇、泰伦斯作品的译者艾因西德尔男爵、冯·克内贝尔少校、公使馆参赞贝尔图希,他是《文学报》的创始人,还有格林、皮克勒侯爵、史雷格尔兄弟和萨维尼以及他们的夫人。我都称呼他们伯伯和伯母。我甚至对维兰德也叫伯伯。”
“您也这样称呼歌德吗?”
“不,对他没有。但是对枢密顾问夫人,我称呼她伯母。”
“符尔皮乌斯吗?”
“是的,那位新近去世的冯·歌德夫人,他们结婚后,他把她直接领到我们那儿,只有到妈妈那儿,因为领到其他任何地方去都有点儿困难。甚至可以说,这位伟大的人物自己只同我们来往,因为宫廷和社会对他和那位亡故的夫人自由同居虽然采取宽容的态度,然而,他同她正式结婚,却把他们惹怒了。”
“还有冯·施泰因男爵夫人,她也非常生气吗?”夏绿蒂问,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了。
“她最最生气。至少她表面上对这种婚姻的合法化特别非难,事实上,正是这种关系使她多年来遭受内心的苦恼。”
“我们能够理解她的感情。”
“那当然。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们的大师使这可怜虫成为他合法的妻子,正是他的一个优秀的品质。在一八〇六年法国人入侵的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她忠实地勇敢地和他站在一起,他一定感到,他们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一段生活,在上帝和人们眼里就是一对终身伴侣。”
“据说她的行为引起了不少闲话,是不是真的?”
“是的,她是个普通人,”雅德蕾说。“关于死者,要么什么也不说,要么只说好话,她很平凡,但是既贪吃,又饶舌,两颊红得吓人,跳舞成了癖,爱好杯中之物过了分,——老是与戏子和年轻人混在一起,虽然她自己已不再是妙龄女郎,还经常参加化装舞会、演出招待会、乘雪橇以及大学生舞会,因此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耶拿大学的那些小伙子认为,同枢密顾问夫人不论开什么样粗陋的玩笑都没有关系。”
“难道歌德容忍这样的行为吗?”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对这一切付之一笑。甚至可以说,他对这种自由放任的举动在某种程度上予以认可,——我个人认为:他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因为这给了他一种权利,可以让他在感情世界里自由驰骋。一位天才的诗人,似乎不能光从婚姻生活中汲取文学的灵感。”
“您的观点十分开朗,具有坚强的精神力量,我亲爱的孩子。”
“我是个魏玛妇女,”雅德蕾说,“爱神在这里有着崇高的地位,在某种范围内拥有广大的特权,我们不得不说,魏玛社会对枢密顾问夫人庸俗的生活方式提出非议,审美方面的因素超过了道德的因素。必须承认,她对她那高贵的丈夫来说,确实是个出色的妻子,这才是公正的说法。她十分关心他的健康,理解他的创作的条件,尽管她对此一窍不通——一个字也不懂,知识领域是她对之望洋兴叹的海外仙境——,然而她对这个境地却十二分崇敬。即使在他结婚以后,他始终没有抛弃掉单身汉时期的习惯,经常独自在耶拿、卡尔斯巴德或者特普莱茨住上好几个月。她是去年六月痉挛发作时去世的——死在一位不相识的女护士的臂弯里,因为他那天自己也正卧病在床,事实上,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健康状况不佳。她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形象——虽然是个并不美观令人厌恶的形象——当她去世时,大家都说他扑倒在她的床上,嚷道:‘你不能,你不能离开我!’”
夏绿蒂沉默了,至于那位来客,她的文化修养不能容忍说话有中断,她迅速地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她说,“妈妈是够聪明的啦,在整个魏玛社会里,只有妈妈,采用最得体的方式,接待了那位夫人,帮助她摆脱最尴尬的窘境。这样一来,妈妈的愈来愈兴旺的沙龙得到这位伟人密切的关怀,当然啰,他成了沙龙里最有吸引力的人物。妈妈要我称呼符尔皮乌斯为‘伯母’,不过我从来没有对歌德称‘伯伯’。这是不行的。也许他还喜欢我,经常同我开开玩笑。他允许我吹熄他的灯笼,他是亮着这只灯笼来到我们家的,他还让我把我的玩具拿给他看,还同我最喜爱的玩偶跳起苏格兰舞。尽管这样,然而要称呼他伯伯,那怎么行?他这个人物太受人尊敬了,不光是我,我亲眼看到大人们对他也是这样。他每次来我家,开头总不多讲话,有点儿局促不安的模样,他会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自个儿画着什么东西,然而他在沙龙里能左右一切,道理很简单,因为大家的一举一动都跟着他转,他像一个暴君似的支配着所有的人,倒并不因为他真的是一个暴君,多半是由于其他人自动向他卑躬屈膝,迫使他担任了暴君这个角色,于是他就这样统治他们,敲着自己的桌子,命令这个,命令那个;他朗诵苏格兰的民歌,命令太太小姐们同他一起齐声重复民歌的叠句,哼,如果有谁笑出声来,那就够她受了:他会眼睛里出火,说道,‘我再也不读了,’这时候妈妈就得费尽心机,使局面恢复正常,保证将来大家都循规蹈矩。或者,他会给某一位胆小的女士讲可怕的鬼怪故事,直到把她吓得几乎昏过去为止,好让自己笑笑。他最最爱好的,就是把你逗弄一番。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跟维兰德伯伯不停地抬杠,逗得那位老人差不多火冒三丈——不是跟他据理力争,而是故意找些碴子逗弄逗弄他;但是维兰德却一本正经,生气极了,这时候,歌德的保镖迈尔和里默尔就出来说些好话,劝解一番:‘亲爱的维兰德,你何必这么认真。’这种做法是不适宜的,连我那样年幼的小姑娘也明显地感觉到,其他人也同样感觉到,唯独歌德自己却感觉不出来,真是奇怪。”
“是的,那是很奇怪的。”
“我始终感到,”雅德蕾继续说,“这个社会,至少我们德国社会,迫使人向权威低头下拜,这也就毁了它的最杰出、最受人喜爱的人物,使他们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令人感到难受,结果是双方都不愉快。有一次,整整一个晚上,歌德向大家开玩笑,把大家折磨得精疲力竭,还不肯罢休;他借助手头演戏用的道具,硬要大家猜一篇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戏剧的内容,这个剧本连他自己也正在试写之中。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未知的因素太多了。没有人再想猜下去了,脸拉得愈来愈长了,哈欠也愈来愈多了,但是他照旧问个不停,直到所有的人都厌倦不堪,觉得是一场酷刑。人们会问自己:难道他没有感觉到他是在强人所难吗?没有,他没有感觉到,大家已经使他习以为常,他没有这种感觉了,尽管这样,我们简直不能相信,他自己对这种残酷的玩笑难道毫不厌烦吗?专制暴虐确实是一种令人厌烦的东西。”
“这一点,您可能说对了,我的孩子。”
“照我看来,”雅德蕾继续说,“他并不生来就是个暴君,倒是众人的朋友。我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看到他最喜欢引人发笑——而且精通此中诀窍。这种个性的人当然不是个暴君。不论在他朗诵时,或者讲述随口编成的故事时,或者描绘可笑的人物和事情时,处处表现出他这个特点。大家都发现,他的朗诵并不始终是愉快的。不错,他的声音是那么动听,那么美妙深沉,脸上是那么神采奕奕。可是,当他读到严肃的场面时,却太容易进入角色,情绪激动,激昂慷慨,声音好似响雷,叫人听来不太愉快。另一方面,当他描述喜剧的场面时,他说得那么生动,那么自然,观察力是那么深刻,表演又是那么逼真,把每一个人都迷住了。的确,每逢他讲述可笑的故事,或者他自己沉浸在那荒唐无稽的幻境中时,情况就是这样,在这种时候,我们全都乐不可支,笑出了眼泪。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的作品里,多半出现十分端庄、十分优美的场面,它们有时候可能会使你微笑,至于会使你捧腹大笑,我可没有听说过。然而他本人,却最喜欢看到人们被他逗引得哄堂大笑,个个直不起腰来。我曾经看到维兰德伯伯用餐巾蒙住了头,说他再也受不了啦,要求饶了他,其他坐在桌子旁的人也全都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自己在这种场合却始终保持一副正经面孔;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他那些笑得不亦乐乎的听众,目光闪烁,流露着愉快好奇的神气。我经常寻思,像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一生有过那么多的经历,承担了那么多的责任,完成了那么多的业绩,竟这样喜欢逗引人们格格格笑个不住,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看来是这么回事,”夏绿蒂说,“在这一切伟大的成就之中他仍旧保持着他年轻的心,在严肃的生活过程中仍旧保持着爱笑的本性——我对此不会感到惊异,我只会对它珍惜。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两人或我们三人常在一起哈哈大笑,我们笑得很多,常从心底里笑出声来。有时候,当他要使我和他一起陷入痛苦的境地,或者他自己郁郁寡欢时,在这关键时刻,他会鼓起勇气,扭转乾坤,用他的笑话把我们都逗得大笑起来,正像他在你妈妈的茶会上的情况一样。”
“哎呀,讲下去吧,参议夫人!”年轻姑娘请求道。“请您把你们年轻时代这些不朽的日子里的情况讲下去,把你们两人和三人的情况讲下去。这对我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呀!瞧我这个傻东西,明明知道我是来探望谁,是谁把我迫不及待地吸引到这儿来的。然而我坐在这张沙发椅上,几乎忘了我身边坐着的是什么人,直到您的话语才使我惊醒过来。哦,请您继续讲讲那时候的事情吧,我恳求您!”
“我的好姑娘,”夏绿蒂说,“我更愿意听听你的话。你的谈话实在太可爱了,我不能不再三责备自己,不该让你等得那么久,还必须再一次为你的耐心表示我感激的心情。”
“呀,至于说到我的耐心……我心如火燎,急于想见到您,根本谈不上耐心,高贵的夫人,也许在某些问题上我要把我的心掏出来交给您,只是由于迫不及待的缘故,才表现出耐心,这不值得赞美。良好的品德往往仅仅是激情的产物和手段,而艺术,譬如说吧,也许可以称之为产生于不耐烦的耐心的高深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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