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克·史蒂文斯让他的四条狗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把露营和旅行用品以及剩下的食物装了满满四个背包。他将奇里的背包扔进碗橱里,再也不看一眼。他曾希望驯化这条野狗,还以为自己和奇里将成为战无不胜的搭档,他真是个十足的傻瓜。看到自己像条被鞭子抽过的小狗一样夹着尾巴从甘德回来,老皮特·罗伯茨一定要笑掉大牙了。
但同时,他知道让自己烦恼的并不是皮特·罗伯茨的看法,甚至不是自己没能驯服一条野狗,而是一些更重要的事,一些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他想要逃跑了。他以前从没有害怕过荒野,但现在荒野狠狠鞭笞了他。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对荒野会一直心存恐惧。
他痛苦地在小屋中忙碌,准备好了晚餐,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然后他踢掉鞋子,爬上床,去寻求那熟悉的舒适感。但他睡不着,一种强烈的不安不断地刺痛他。他已经尽最大努力避免走上去马斯兰的路了,但既然他已经承认了失败,似乎就应该立即启程了,因为做什么都比呆在这里强。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生火做了早饭。他并不饿,却强迫自己去吃,因为要长途跋涉必须吃东西,而且他储备的食物已经足够支撑他们到马斯兰了,他自己和狗都没必要省吃俭用。
林克洗了碗碟,打扫了小屋,然后给狗绑上了行装。它们站在小屋前,热切地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出来带它们开始今日的行程。林克把点22口径手枪插进皮套,把大步枪挎在肩上,关上身后的门,踏上了去马斯兰的小路。
从前,他总会停下来回头看看小屋,但这次他没有。这次离开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定性意义。林克大步流星地出发了:他极想跟人说说话,并且他越早到达马斯兰,就能越早摆脱不断侵袭他的孤独和恐惧。
他们来到甘德河岸边,林克左右扫视了这条长河一番。除了几条水流十分湍急的狭窄河道,整个河床都被冻得严严实实的。寒风刮走了冰面大部分积雪,光滑的河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又宽又长的玻璃带子。林克解下自己的雪鞋——雪鞋在冰上滑得厉害——左手拎着鞋,开始过河。四条狗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滑溜溜的冰面上,努力保持身体平衡,连成一串跟在林克身后。
林克刚走到河中央,突然脚底一滑,摔倒在地上。这一跤摔得不轻,幸好肩上的背包缓解了摔倒的冲击力,他才没有受伤。步枪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像长长的冰刀一样在光滑的冰面上滑了好远。他翻过身躺在冰上休息了一下。四条狗都好奇地盯着主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卧倒。
林克双手撑着冰面坐起来,然后痛苦地站起身,不停揉着屁股。他走上前拾起步枪,忧心忡忡地检查了一会儿瞄准具sup/sup,然后把枪举到射击位置。他瞄准了甘德河上游百码外的一个小冰丘,扣动了扳机。步枪怒吼一声,小冰丘瞬间消失了,只剩一团冰尘和碎片飞散飘落。林克长舒一口气,又跪下来查看他的雪鞋——鞋好好的。他太幸运了,因为步枪和雪鞋是猎人最重要的财产。林克警惕着避免再次滑倒,小心翼翼地过了河,踏上了对岸的小路。
又走了三英里,他停了下来,好让自己和狗都喘口气。虽然他穿着雪鞋,但走在新落下的两英尺半深的松软雪地上还是很费力。前方不远处,一个树桩和一棵云杉之间有雪兔刚刚经过留下的清晰的踪迹。林克打趣地瞄了几条狗一眼。它们一定嗅到了那条路上的气味,知道有兔子经过,它们应该很兴奋。但相反,四条狗好像只想尽可能地靠近他林克紧张地向四下里看了看。
他从未见过荒野像现在这般模样。即使树上一只灰噪鸦在嘲笑似的哇哇叫,也没能打破这整体的沉寂。林克紧紧盯着眼前的兔子踪迹。整片荒野之中,只有这串兔子脚印留在无边的雪毯上,其他所有东西都像死去了一般。林克回想着以往所见的各种各样的路线,再次感到一股恐惧。
他努力地抛开这种感觉:狗挤在他脚下不是因为感觉到了附近某种可怕的东西,只是疲于在深雪中行走罢了。林克继续走在小路上,回想起离开甘德河前他定好的计划。
双鸟小屋还在50英里之外。他本打算加快脚步,在第二天正午前到达那里,这样他们就可以在继续行进之前休息半天了。但照现在的情形,除非前面路上的积雪少些,否则第二天天黑之前他是到不了的——当然,一刻不休息的话也有可能做得到。靠近马斯兰,路就会好走多了。总会有人经过小镇附近的路,几乎可以肯定,那里的路肯定不会如这般被积雪覆盖。
尤克不安地低唤起来。林克停下脚步,转身去看那条大狗。尤克离他脚后跟很近,鼻子几乎撞上了他的雪鞋,蒂比、路德和凯纳也尽可能近地挤在他后面。林克不解地看着尤克。它是条经验丰富的狗,了解荒野生活的各个方面,不会无端地警惕起来或发出错误警告。林克轻声问道:
“怎么了,尤克?”
领头狗再次低唤着,同时向身后深不可测的云杉林张望,然后又向林克脚边靠近了些,蹲坐在那里瑟瑟发抖。另外三条狗显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东西,非常害怕地紧贴着彼此挤成一团。
林克举起步枪,双手握紧,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就开枪。他突然感到脊骨一阵发凉,轻轻震颤,他知道自己遇到什么情况了。
最初,远古野人住在山洞中靠打猎为生时,也读得出风中携带的信息,听得出最轻微的声响。后来他们发现了更简易的获取猎物的方法。再往后他们不以打猎为生了,那些感官的功能就逐渐衰退,以至于最迟钝的动物也比最敏锐的人还要敏锐。但在荒野中生活的人仍然保留着一些残余的直觉,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在他们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给他们警告。林克不知是什么惊扰了他的狗,但知道危险在靠近。
很可能是一头饥饿的北美灰熊。灰熊吃得好长得肥的话,天气一冷就冬眠去了。但像现在这种荒年,它们肚子里的脂肪还不足以撑过整个冬天,所以不到迫不得已,它们是不会冬眠的,有些灰熊甚至整个冬天都呆在外面。林克以前也跟灰熊较量过,虽然它们很难对付,但也不是无法对付。他宽慰狗说:“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林克继续前进,走得非常小心,特别注意观察被树枝遮掩的路段。饿得发疯的灰熊非常狡猾,完全有能力策划一场伏击。他们来到一条狭长的小路上,路两侧都长着浓密的云杉丛。林克一边走,一边紧紧盯着尤克。走过这条小路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这里云杉退去,路边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草地。但几条狗仍然尽可能地挤在他的雪鞋边,一直不安地扭头往后望。这时,林克再次被尤克的一声嚎叫和随后的一阵又短又急的狂吠惊得打了一个激灵。
他猛转过头,感觉到跟踪自己的东西已经非常近了。几条狗颈毛直立,双唇翻卷,狂吠着拥上来围在他身边,全都瞪着小路右后方。林克也惊讶地盯着那里。
身后150码处,从路右边的云杉丛中走出一匹大灰狼。那灰狼很丑,脸上伤痕累累,耳朵也被扯烂了,两排肋骨像钢条一样凸出来,瘦得好像只有臀、背和胸,根本没有肚子。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雪地中,狠狠瞪着林克和狗。
林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在他四年的猎人生涯中,大灰狼到处都是,但从来没有一匹敢进入自己步枪射程之内。它们虽然以凶残闻名,却非常害怕人类。它们嗅觉敏锐,只要嗅到附近有人,就会避开。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动物比大灰狼戒心更重了。林克难以置信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狼还在那里。林克又一次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恐惧沿脊柱上下游走。寻常的大灰狼猎人是不怕的,但林克时常猜测,如果有那么几只狼饿极了,它们一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这里就是一匹饿极了的狼,饥饿已经战胜了它对人类的恐惧!
林克缓缓举起步枪,把前后两个瞄准具对准大灰狼的胸口,扣动了扳机。寒冷的空气中爆出一声嘲笑似的枪声,他没打中。灰狼张开嘴,伸出舌头,好像在对他龇牙冷笑。林克放下步枪,在枪膛中放了一颗新的子弹,再次瞄准,扣下扳机。又没打中,同时枪栓回到了撞针sup/sup上。林克疯狂地放入另一颗子弹,然后又一颗,再一颗。步枪中的五发子弹,原是可以击毙麋鹿和北美灰熊的致命武器,现在连续发出后却变成了雪地中的五个小点。林克拉起枪栓查看了一下枪体内部,顿时脸色煞白。
撞针不见了。毫无疑问,步枪掉在冰上时就摔坏了,销子sup/sup是留在枪栓上的,但只够发出试射时那颗子弹了。刚才枪栓反弹时已碰掉了销子,他只剩下一支打不响的枪。林克从枪套中取出那把又小又没威力的手枪,把枪杆靠在腰上,瞄向远处,希望小子弹能够发出去。他扣动扳机,点22手枪发出小树枝折断似的响声。
空地上的狼懒懒起身,走回茂密的云杉丛中去了。林克静静地站着,感觉到自己已满头冷汗,四条狗也已魂飞魄散。这个季节,狼常常是结伴而行的,如果小路上有一匹狼,它的伙伴也不会远。林克又看了看自己的步枪,然后盯着小路的尽头。
前方道路非常狭窄,茂密粗壮的云杉紧贴着小路的边缘,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绿墙。1.5英里的窄道之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周围全是枯木。林克扫了一眼天空——现在才大概两点钟,天黑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安顿下来。他最好去那片林中空地收集些木柴生火,狼群夜间可能会攻击自己,他要做好防御准备。林克从没听说过哪匹狼会接近火的——但也没听说过一匹狼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那里盯着人看。
进入云杉墙间的那条小路之前,林克解开皮套,拿出短斧。两侧的树枝擦着他的胳膊,扫过他的帽子。他身后跟着吓坏了的四条狗,由尤克打头,蒂比断后。在小路转弯的地方,林克绕过一个树丛,刚要往前走,却听见了蒂比的惨叫。
那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好像有一大团布突然塞进它口中。林克握着那把点22手枪转过身,只见尤克、路德和凯纳还跟在他后面。云杉丛中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沙沙声,似乎有一阵轻风突然拂过,摇动了茂密的树木。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林克再次伸手抹掉满头的冷汗。
狼群抓走了蒂比。它就走在小路上,跟在主人身后没几英尺的地方。而狼群就这样上前拖走了它,简单得像角鸮衔走一只坐在树干上的山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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