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男孩

猫派 克里斯汀·鲁佩南 第1页,共2页

“再看一遍吧。”泰勒说。她坐得离电视屏幕太近了,凯丝都能看见她脸上随着屏幕里播放的片尾字幕闪着微光。

“我以为我们要玩儿悬浮聚会游戏呢。”丽兹抱怨着,但是泰勒此时已经爬向了vcr。凯丝觉得,可能丽兹其实也跟泰勒一样喜欢这部电影,只是羞于表达。但泰勒没那么多忌讳:“你们最喜欢哪段?”

“呃,都挺喜欢的?”丽兹说。

凯丝一把抓起碗里剩下的玉米粒,舔着上面的盐,好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我喜欢……”她开口说道。她想起看到某一处的时候,泰勒曾经并拢双腿微微地前后摆动,胸口还泛起了一丝红晕。凯丝当时也看呆了。“我最喜欢那位女士将那个男孩儿按到水面下,然后他上来换气那一段……”

丽兹听到此话盯着凯丝看了半天,让凯丝感觉有点头晕目眩。接着,泰勒咯咯笑了,凯丝知道她猜对了。“哦天哪,是啊。你还记得他看她的眼神吗?想象一下如果有人这样看你,你会怎样?比如埃里克·海灵顿,或者……”泰勒的目光又转向了丽兹,“或者柯蒂斯先生。丽兹,想象一下柯蒂斯先生用那种目光盯着你。”

“得了吧。”丽兹边说边朝泰勒扔过来一个枕头。泰勒挥手把枕头挡开,笑着朝丽兹扑过来,却不乘想一头扎在了凯丝的大腿上。“嘿,那一段确实很精彩。”她朝着电视屏幕上男孩蝶泳的倒放画面说。“我们就从这儿开始看吧。”

凯丝坐得离电视最近,但是如果她要换位置,泰勒也得换,于是她等着看丽兹是否会启动电影。果不其然,丽兹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一个男孩儿正在一个女人的注视下游泳。男孩儿只穿了一条短裤,女人留着尖尖的长指甲,涂着同样的红色口红和指甲油。泰勒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靠在了凯丝身上。女人从暗处走来,坐在深水区岸边,把脚趾垂入池水中,仿佛下到水中的鱼饵。看到这里,凯丝已经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该放在哪里才好了。男孩儿游到女人面前,说了些什么——为了不吵醒泰勒的妈妈,她们把声音关得非常小,所以男孩儿说的话她们都没听清。女人听了他的话,开始和他玩闹起来,挑逗他,先让他靠近自己,再一把将他推开。

凯丝终于决定把一只手放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此时屏幕上,男孩儿抓住了女人的一只脚双手捧住,然后认真地在每个涂了指甲油的脚趾上吻了一下。丽兹哼了一声。“太假了吧。”她说,“谁会想要亲别人的脚啊,那么恶心?”女人把脚搭在男孩儿光裸的肩膀上,然后一蹬,把他踢到了水下。凯丝开始轻轻抚摸泰勒的头发。男孩儿喘着粗气浮出水面,但女人再次把他按到水下。他双腿紧蹬,双手抓住了女人的小腿。男孩儿长得有点像瑞凡·菲尼克斯,又有一点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尤其是他那双温柔而忧郁的眼睛。凯丝的手指轻抚着泰勒的太阳穴,摸得泰勒痒痒的。女人终于放开了男孩儿。男孩儿从泳池中站起,睫毛上、乱发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睁开眼睛,看着女人。凯丝确信,那眼神绝对是泰勒喜欢的。那男孩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泰勒在愉悦中身体紧绷,微微颤抖,凯丝也随之感到一阵酥麻。电视屏幕中,女人笑着吻了男孩一下,两腿搭在了男孩肩膀上。男孩随即将头埋在了女人的两腿之间。

那一晚,她们玩儿了悬浮聚会游戏,凯丝和丽兹把泰勒举过头顶,她奇迹般地在空中漂浮了片刻,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样,然后才摔落在地面。她们玩儿了mash,并得知了她们未来丈夫的名字。丽兹睡着之后,凯丝和泰勒把她的一只手放在一杯温水中,想逗她尿床,不过没有成功。

接下来的几年中,每次睡衣聚会时,那部电影都是当晚的主菜。直到泰勒的妈妈发现了那盒录影带并将其没收,她们才改看《糖果人》。最初一两个月,泰勒仍对那部电影痴心不改,但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跟格蕾塔·约根森玩,可凯丝和丽兹都不喜欢她,于是她们闹了几周别扭。等到她们重归于好,睡衣聚会已经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十年级的时候,当泰勒试图跟凯丝解释她为什么选择跟杰森·麦考利夫约会时说:“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这让凯丝瞬间回想起电影中的泳池男孩。凯丝当时便认定,泳池男孩就是那种会感恩戴德地亲吻你的脚、为了你可以忍受任何痛苦磨砺的男孩子。她以此帮自己理解为什么泰勒高中几年一直在和各种衰男或抑郁的酒鬼交往,为什么每次聚会都会有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凑过来问她那又漂亮、又招人喜欢、学习又好的闺蜜到底看上“他”哪一点——这个“他”指的是泰勒约会过的十几个又丧又没用的男生之一。

凯丝高三那年出柜后,很快就跟她的第一个正牌女友如胶似漆,把她痴缠泰勒的那段日子完全抛在脑后。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并没有忘记,只不过稍稍给真实的记忆添油加醋——正如每一段炙烈的少年情谊一样。虽然激情已过,但凯丝仍会非常认真地观察泰勒,绞尽脑汁地解读她的一举一动。

一天晚上,两人都已大醉,泰勒哭哭啼啼地抱怨着最近的分手。凯丝随后说了一句:“你真是太差劲了。我真无法相信,我竟然爱了你这么长时间。”

这番话让泰勒惊得立马止住悲声。“你爱我?”她说。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凯丝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而当两人清醒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上了大学,三个女孩儿远隔千里。泰勒在新生入学周遇到了新男友加布里埃尔,而在接下来的四年中,她与凯丝渐行渐远。尽管凯丝只从丽兹那里听到个大概,但显然这段恋情充斥着无穷无尽的争吵和涕泪横流的和解,消耗了泰勒的全部精力:二人互相抓挠、撕咬,然后再彼此舔舐伤口。自她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泰勒即将被自己的热情带上歧途。大四那年,她和加布里埃尔分手了,后者立马逃到了加州。她紧追不舍,再次与他和好,然后为了他临时休学。丽兹前去看她,回来告诉凯丝,泰勒状况堪忧:她瘦了二十磅(尽管这在洛杉矶可能是标准身材),不停地喝伏特加汤力,眼袋明显,而且上臂有一圈瘀青。

“你觉得我们应该干预一下吗?”她问凯丝。但凯丝不想卷进去。

“她这是求仁得仁。”凯丝说。谁又不是呢?

十年之后,凯丝和丽兹住在布鲁克林。丽兹在一家教育行业的非营利组织工作;凯丝则成了一名专攻合同法的律师。凯丝男女通吃,丽兹则情路不顺,并开始因此妄自菲薄。泰勒一直远在加州。她跟加布里埃尔的虐恋终于结束,但就在收尾之前,还发生了一方出轨不忠、另一方寻死觅活,最终警方介入的狗血戏码。丽兹对这件事内情的了解多于凯丝。三人会不时通过skype聊天,一般都是凯丝和泰勒一阵一阵地说个不停,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这样的聊天局一般都是丽兹发起的,如果丽兹太忙没时间,凯丝和泰勒连续几个月也不跟对方说一句话。摆脱了加布里埃尔后,泰勒的境遇似乎好了很多。她换了工作,找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读完了学位。另外,根据丽兹的消息,她又开始约会了,对方好像是一个制片人,叫莱恩,似乎和她很般配。“太棒了!”丽兹说。

一天晚上,泰勒宣布她跟莱恩订婚了,丽兹兴奋地尖叫着:“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但坐在丽兹身旁沙发上的凯丝此时只感到一阵混沌,仿佛她的灵魂刚刚从很遥远的地方被塞进了身体里。莱恩?她心想,莱恩算是哪根葱?然后她才回过神来,恭喜着泰勒,竭尽全力地模仿着丽兹兴奋的语气。

“你们一定要参加我的婚礼。”泰勒说。凯丝点点头。丽兹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去的!”

但随着三人谈到婚礼场地、穿什么鞋子、选什么婚纱,凯丝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快,好像泰勒想要对她们说什么,又难以开口。第二天上午,凯丝和丽兹一起吃早午饭时收到了一条短信,二人终于明白了泰勒的难言之隐。

看到凯丝的脸色忽然阴沉,丽兹愣住了,举着一勺班尼迪克蛋放在嘴边动弹不得。“怎么了?”丽兹问道。凯丝没有回答,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发生什么事情了?”

凯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丽兹看那条短信。丽兹的眉头立刻锁在了一起。“天哪。”

“她是认真的吗?”凯丝问,“我甚至没见过她男朋友。她在洛杉矶没朋友吗?”

“哇哦,你怎么了?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啊。”

凯丝说:“你是那个一直在为她付出的人。如果她要找人做伴娘,也应该是你啊。”

“呃,她并没有。所以……?”

“所以我也不想去。”

“但是你必须去。”丽兹说。不过她说错了。当晚,凯丝一口气喝了三杯啤酒,然后直接拨通了泰勒的电话。“听着……”她开口就是一通长篇大论,意气用事又显得有些自私。“我对婚礼这东西的看法一直很复杂……真的不是我的菜……这阵子钱有点紧……六月工作太忙……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丽兹真的会很伤心……”

泰勒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嗯”“哦”。二十分钟过去,她们最终达成一致,丽兹当伴娘,凯丝当“名誉女伴”,具体职责待定。

“婚庆产业就是一个消费陷阱,是资本主义恶臭,而且非常不女权,我不喜欢。”后来一次出来喝酒时凯丝告诉丽兹。

“换个说法: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婊子。”

“要不我在婚礼上念首诗吧。”凯丝说。但泰勒并没有放过凯丝。几天后,丽兹通知凯丝,让她负责筹办单身派对。

“就是女王冠加上男性生殖器形状的吸管这种?”

“不是。”丽兹说,“王冠、吸管什么的都不要。拜托了,你别总是那么自我中心,想点她会喜欢的。”

于是凯丝开始绞尽脑汁。她认真努力的程度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给其他要参加聚会的女伴们发邮件,问她们是否素食、有何宗教信仰、有没有怀孕。根据邮件反馈,她把筛选范围缩小到三个备选方案,邀请大家投票。投票结果确定后,她给丽兹打电话,告诉她单身聚会的时间定在周末,地点定在赛拉山的一个木屋酒店。“干得好!”丽兹找到木屋酒店的官网看了一眼,不禁惊叹:房间里有大壁炉、豪华浴缸,还有一流的风景。凯丝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骄傲。她和泰勒又好好聊了几次。她对莱恩的情况也熟悉多了:比如他家乡何处(科罗拉多)、怎么跟泰勒认识的(在线婚恋网站),以及泰勒喜欢他哪里(沉稳、诚实、关注环境保护、跟妈妈的关系不远也不近)。或许这将成为她与泰勒弥合旧怨、修复关系的契机。

但是不乘想,灾难随即到来。丽兹跪在凯丝家的沙发上,喝着酒,说:“唔,只是有一个问题。泰勒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你:单身派对她想换个方案。”

“什么?木屋酒店她不喜欢?”

“也不是,我是说,她对木屋酒店没意见。但我猜,可能是因为莱恩决定要跟朋友去拉斯维加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时候肯定是赌博、喝酒、脱衣舞,泰勒觉得几个女生在山里过一个周末,有点太朴素了。”

“脱衣舞?我以为莱恩是好男人呢。”

“他确实是。这个决定有点不像他。我感觉泰勒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的。”

凯丝打了个寒战。“那……怎么办呢?”

“她想要稍微……狂野一点的东西。至少不能比男生的单身派对差太多。趁着最后的机会找点乐子,然后就毫无遗憾地安分过日子了。”

“如果她觉得结婚之后就没有乐子了,那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结婚。”凯丝说。

“别意气用事。所以,你能不能想个新的方案?”

“我能想到的东西估计她都不喜欢。”

“试试吧,好吗?她需要这个。帮帮她吧。”

凯丝想了上百个点子,但最终每一个都不满意。男生带着朋友去拉斯维加斯,女生能干什么呢?一帮微醺的女人尖叫着朝几个浑身抹油的肌肉男扔百元大钞?那不叫狂野,也不性感,完全就是个笑话。找个男的穿一身警官制服来敲门,然后开门把他裤子扒了?凯丝越想越生气:热情洋溢、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地追求心爱之物的泰勒,在人生大事的重要节点,得到的不应该只是这些无聊的欲望把戏。但问题是,泰勒究竟想要什么?

嗨,丽兹,泰勒的派对有预算空间吗?

不知道,也许有。怎么了?

我想给泰勒一个惊喜,但是我可能得自己添点钱,你能凑一份吗?

应该没问题吧。你有什么点子?

呃,我现在不想告诉你。这件事有点复杂。如果我办成了,你会知道的。

第一个难关就在于:那个电影的名字她都不记得了。当时是泰勒无意中从有线电视上翻录下来的。她本来想录别的,但是计时器调错了,结果就录到了一部她们谁也没听说过的、朦胧又有些色情的恐怖电影。当时十二岁的她们就断定那是部烂片,要不是片子里的那个男孩让泰勒魂牵梦萦,她们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看过这片子。

那个男孩。凯丝知道他叫什么吗?她感觉自己好像隐约知道。她可能只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姓氏,或者只记得他名字的一个音节。查德、尼克,或者布拉德。也许他有三个名字,当时好多演员都是这样。她搜了查德·迈克尔·尼科尔森、尼克·布拉德利·查德森、布拉德·查德·戴德森。

都不对。想不起来了。

好吧。那么电影的情节究竟是怎样的呢?唔,片子里有一个性爱场景,发生在水池里。一方是那个男孩儿,查德、布拉德之类的,另一方是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后来她变成了吸血鬼。那一幕剧情每一帧她都记得。但是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在谷歌上搜“电影性爱场景泳池女吸血鬼”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加上“九十年代”或者“cinemax”也没用。“口交”也不行。还有什么?她竭尽全力地回忆。是不是有一个什么掘墓人?有人物复活的情节?她隐约记得男孩和女人一起躺在一个棺材里,男孩趴在女人胸口。对了,电影里有一把刀,一把必须藏起来不能见天日的刀。也许这是另一部片子?她毫无头绪,但是她知道总能查到。这个年代,查东西并不困难。她只是需要一些细节,可以用来搜索的东西。有一个词就好。

凌晨三点,她终于想起来了电影里的另外一幕。那个女人带着另一个男人以及那个男孩。那一幕里他们都变成吸血鬼了,一起躺在床上,彼此喝着对方的血。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电影啊,几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竟然傻笑着围成一圈、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这种片子。但是那个男的——可能是女人的老公,或者是吸血鬼领主,或者创造者——他给那个男孩留下了一个……疤痕还是纹身?她记得那个东西就在男孩的后背上。男人和女人一起凑近他,在他身上写了什么字,写的是……她记不清了。但是她差一点就想起来了,因为泰勒后来在课上把那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本子上有一个桃心,插着一把刀还在滴血,下面引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关于爱情的。凯丝之所以记得那句话,是因为泰勒后来把本子落在了她家,而凯丝一直没有还回去。那句话她用手指着读了不下十遍,就像在追寻泰勒的白日梦:

爱是——爱是——

她的记忆就像一盘跳带的磁带,卡在这里不动了。

爱是,爱是。

她重新倒回起点,按下播放键——

爱——爱——爱情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