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天夜里,国王试探地问王后,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问题,他能否帮她做些什么。一开始,王后试图敷衍过去,但毕竟多年的夫妻情分,二人之间已经建立了一定的信任。最终,王后对国王和盘托出。
听完了王后的讲述,国王说:真是咄咄怪事。最奇怪的一点在于,我与你夫妻多年,对你十分了解。你哪里有自私、傲慢?又何尝被宠坏了?
我确实是那样的,王后说。我最了解我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后低语道,我爱上了那个东西。我爱它胜过爱其他所有人。胜过你、胜过我的父母,甚至胜过我的孩子。这世上我唯一爱过的东西,竟然是一个用一面破镜、一只破桶和一根老髀骨组成的诡异之物。我与它同床共枕的那一晚是我此生唯一感到幸福的一晚。而且,即便知道它的真面目,我仍然想要它、渴求它、爱着它。到了这步田地,如果我不是被宠坏了,如果我不是自私、傲慢,如果我不是只爱自己的扭曲倒影、不懂得如何爱别人的话,那么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呢?
说完这番话,王后泣不成声。国王忙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他说,因为他此刻除了这句话,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什么也做不了,王后说。我是你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这个王国的王后。我在努力超越我的本性。我对你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你原谅我。
我当然原谅你,国王说。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但那晚,国王怀着满腹忧虑入睡,醒来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减轻王后的痛苦。他对她爱得深沉,哪怕只有他放手才能让她获得幸福,他也在所不惜——但她所爱之人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还她自由之身又有何意义?
国王沉思多日,左右为难。最后,他来到王室顾问家中拜访,二人终于定下一计。尽管国王知道此计绝非上策,但看着王后日益凄苦憔悴,他感到自己绝不能坐视不管,否则长此以往,王后难免香消玉殒。
当晚,王后入眠之后,国王蹑足潜踪来到走廊,披上了一件长长的黑斗篷。他敲了敲王后的房门,待王后开门出迎,便举起一只破镜,遮住面门。
王室顾问给国王的这张破镜本身全无可取之处。即便是王国中最爱慕虚荣、最潦倒不堪的女人也会弃之不顾。镜面幽幽地闪着光,仿佛盖着一层油脂;一条深深的裂纹贯通上下,好像粘了一根长发。尽管如此,王后一见镜子,表情就变得温柔起来,这突然的变化简直令国王心碎。王后身体摇晃着,闭上了双眼,将嘴唇贴在了自己的镜中倒影上。噢,她低语道。噢,我真的好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每晚都梦到你。我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想你,国王低声回答。但他一开口,王后便睁开了眼睛,向后倒退一步。
不对,她大叫着。不对!全错了。你不是他。你的声音跟他不一样。这不是我想要的!求你不要这样帮倒忙。
她扑倒在床上,国王躺在她身边她也不看一眼。
王后卧床三天才起身。两个孩子跑到母后床边,趴在她的腿上。王后抱住他们,但即便他们亲吻她的脸颊她也面无表情。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向王后讲述这一天的一件件小事,王后却隔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仿佛与孩子们相隔万里。
起初,国王试图尊重王后的意愿,任由她自怨自艾。但事到如今,国王见过了王后短暂的幸福瞬间,王后的哀怨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后依旧伤感、苍白、沉默寡言。国王相信,只要他能装得再像一些,他便能让王后转悲为喜。
于是没过多久,国王再次来到王后卧房门外,一手拿着一面破镜,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瘪了一个坑的铁桶。铁桶比镜子还要破旧——桶上锈迹斑斑、满是灰尘,不仅散发着酸臭的味道,桶底上还长了一大片牛奶一样的白色苔藓。
国王敲了敲门,王后开门应答。她看到镜子,表情再次柔和起来,让国王再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王后亲吻着镜子,轻声向想象中的爱人倾诉着甜言蜜语。只不过这一次,国王一声不吭,房间中只能听到王后独白的回响。喜极而泣的王后扑向国王宽阔的胸口——但他的双臂刚刚将她揽入怀中,她便睁开眼睛,挣脱开去。
不,她说。你不能这样欺骗我。你摸起来跟他完全不同。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伤心才肯善罢甘休?
王后无视国王的道歉,回到床上一卧不起。无论是国王的央告,还是女儿的乞求,抑或是王室顾问让她停止蠢行、为他人着想的诘责,都不能让她起身。她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吃也不喝。最终,国王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些什么保住妻子的性命。
这一次,国王完全放弃了要骗过王后的想法。他在日上三竿时带着老髀骨来到王后房中。那根骨头很长,表面锈黄,两头还连着少许肌腱,狗咬过的坑洞清晰可见。它散发着一股恶臭,像腐肉、像垃圾、又像胆汁,国王捂住了口鼻才勉强能将它拿起。国王强忍着恶心,用绳子把镜子和破铁桶拴在骨头上,又在上面套上一件黑色的披风,把它戳在墙角。他刚忙完,王后就睁开了眼睛,哼了一声。
为什么,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了。
人皆有所爱,国王说。如果那就是自私、就是傲慢、就是被宠坏,那就随它去吧。我爱你,你的孩子们都爱你,王国里的子民都爱你,我们不想再看你受苦。
王后从床上站起身,双腿无力,身子也晃晃悠悠的。在国王的注视下,她饱含深情地看着破镜,轻声细语地对铁桶倾诉,张开双臂将老髀骨抱在怀中,脸上露出了微笑。
接下来的几天,王后开始吃仆人们送来的膳食、喝仆人们送来的美酒。很快,她的黑眼圈开始消退,两颊也不再消瘦。虽然国王为自己的妻子已经脱离绝望的深渊而感到欣喜,但王后抱着一堆垃圾柔声细语地讲情话的场面还是让他难以直视,于是他离开了王后的房间。第二天,国王回到王后的房中,却发现王后竟将那污秽不堪之物带上了他们二人的床榻。他试图让王后改变心意,但他刚一靠近,王后就满腔怒火地呵斥他走开,吓得国王倒退几步,连忙出了门。
一周之后,王后的孩子们又开始找妈妈了。国王来到王后的房中,却看到她全身赤裸躺在床上,着魔似的用嘴拱着镜子,不停地对着铁桶轻声说话,怀里则抱着那根老髀骨。
你想干什么?国王走到床边时,王后眼皮都不抬地问道。
孩子们想念你,国王说。你能否出来陪他们玩一会儿?
让他们到这儿来,王后说。他们可以在这儿玩。
绝对不行,国王满脸恶心地说。快去照顾你的家人。这个……这个东西会在这里等你的,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这儿。王后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歪过头去听铁桶里传来的回音。突然,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可怕表情。
噢,她狡诈地说。我明白了。明白了,铁桶中传出了低低的回音。是的,王后应和着,我明白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国王问。
你想把我支开,王后说。你吃醋了。我只要一离开房间,你就会潜进来偷走我的镜子、我的桶和我的老髀骨,然后我就又是孑然一身了。
孑然一身,铁桶嘀咕着。
没错,王后恶狠狠地说。孑然一身。
求求你——国王哀求道。请你听我一言。我来这里并非是要——
滚出去!王后怒斥道,随后便开始厉声嘶喊。她尖利的喊声经过铁桶的反射,充满了整个房间:
滚开!滚开!快滚开!
那件事之后,国王也疯了。他下令将宫中仆佣的舌头割下,以免他们将王后的丑事外传。他下令罢免了王室顾问,并派杀手永远地封住了他的嘴。他对孩子们撒谎说,他们的母后重病缠身。他出台法律,禁止人们谈论王后的事情。但即便如此,臣民中依旧流言四起。有人说,每天深夜,王后都会走出卧房,在她那怪物情人叮当作响的陪伴下,登上城墙巡行。
国王索性当自己的妻子已经去世,把全部心思放在治国上。他不再看望王后——尽管有时候在深夜里,他梦游之中突然醒来,会发现自己站在王后卧房门外的走廊中,已经抬起的一只手就在王后卧房的门边。
如是过去了一年、五年、十年。终于,不堪重负的国王再次来到妻子卧房门前,打算跟她再谈一次,然后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王后的卧房中灯光昏暗,只有一支烛火在墙角里摇曳不定。国王起初以为房中空无一人,随着眼睛适应了房中的幽暗,才看出一个不时翻滚的黑影。床榻的方向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耳语,像极了藏身石头之下的地蚕在石头被掀开时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国王正欲遁走,这时一道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床上,现出了床单下的交缠之物。
此时面对着他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恐怖生物:蓬头乱发,肤无血色,一双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大而无神。它张开嘴巴露出尖牙,含混不清地嘶叫着。它一丝不挂,肩胛骨在紧贴的皮肤下耸动着,就像一对没有发育成型的翅膀。这个曾经身为一国王后的怪物梦幻一般地缓缓滑下床榻,朝着国王爬了过来,身后还拽着那面镜子、那只铁桶以及那根老髀骨。
国王尖叫着朝门口跑去,但就在他跑到门口的一刻,当年初见之时妻子的倩影浮现在眼前——那个面容温柔、笑靥如花的女孩子啊——刚才的恐惧立即淹没在油然而生的怜悯之心中。
他鼓足勇气回到房里,跪在了他曾深爱过的女人面前。非常抱歉,他悄声说。万籁俱寂,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铁桶中回响。
对不起。
轻轻地,轻轻地,国王试图从王后紧握的手中取出那根髀骨。王后颤抖着,死死地抓着骨头不愿放手,但她的力气毕竟敌不过国王。她毫无征兆地突然松手。国王手一滑,髀骨掉落在地,铁桶碰撞地面当啷作响,镜子则摔了个粉碎。
王后见此场景,先是满脸疑惑地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原先的她又回来了。接着,她仿佛被人割断了脚筋一样突然扑倒在地,国王连忙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想要扶起她。她一只手在地上划拉着,抓起一片镜子碎片,抬手一把划过了国王的喉咙。
第二天一早,王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仍然瘦骨嶙峋、面如死灰,但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温柔,咬字清晰。她向人们讲述了前一晚发生的悲剧;讲述了因多年的哀伤变得疯狂的国王如何来到她的卧房,在她的面前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她说自己尽管卧病多年,但如今已经大大好转,完全可以代她的丈夫处理国事。这诡异的故事叫人难以置信,更何况王后说这番话时目光癫狂,但她毕竟贵为王后,没有人胆敢质疑她的金口玉言——她自己的孩子们也没有这个胆量。
于是,王后继承大位,成了女王。不久之后,她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身穿破旧黑色斗篷的身影。虽然人们无法靠近女王身边仔细观察,但那黑斗篷中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却是离着多远都能闻到。间或,当女王靠近黑色斗篷身边倾听它的意见时,那些跪在女王面前的臣子们都觉得在黑色斗篷的兜帽中看到了女王的脸——只不过兜帽中的那张面孔似乎支离破碎。如是,女王安度余生。她去世后,人们遵照她的遗愿,将黑色斗篷放在她的身边,同棺安葬。
女王的子女们长大、衰老,相继撒手人寰。没过多久,王国便陷于外族之手。地下,铁桶中回荡着蛆虫啃噬骨肉的声响,破镜上映照着肌肤化为脓水的惨象。女王的悲剧很快便被世人遗忘。她的墓碑被倾覆在地,碑上篆刻的名字被风雨侵蚀。百年之后,老髀骨埋没于如山白骨之中,破铁桶也早已归于沉寂,而破镜中空余一只雪白的骷髅,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