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

猫派 克里斯汀·鲁佩南 第1页,共2页

这是那件事发生以来马拉第一次参加妈妈们的午后品酒会。蒂莉正在外面跟其他小姑娘一起玩耍,所有的恩怨似乎都已经一笔勾销,但马拉一边品着杯中的梅鹿辄,一边生着闷气。她感到怨气如百爪挠心,怒火像楔子一样深深扎入她的心窝。

“今天下午你跟蒂莉能来,真是太好了。”卡罗尔说,双手捧着她的条纹酒杯。她的指甲短粗,再多剪一丁点就会露出指甲下的嫩肉。

“我很想念你们。”马拉说,“真的。”

“哦,当然,当然,”芭芭拉瞪着水汪汪的红眼说道,“不过我们也都能理解,你需要休息一下。”

说到这里,众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以这种默哀般的方式强调那件事的严重性。

“天哪,这帮小贱人。”凯琪感叹道,“我发誓,要不是看在米茨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就冲她对蒂莉做的那种事,我他妈早就弄死她了。”她对着身为养母的卡罗尔举了举杯,“别介意。”

“关键是,我们真的非常抱歉。”芭芭拉一边说着,一边用亚麻材质的竖褶衣袖抹眼泪,“事后我总做噩梦。我们都是这样。”

“你们真好。”马拉说。她也被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缠绕——蒂莉身处一片黄色的田野中,不停扭动着身体、哭泣着,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马拉本人并非这个梦境的一部分,她只是一个摄像机镜头,拉远一点就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这片田野、这个国家、这片大陆、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只剩蒂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你最近还好吗,亲爱的?”卡罗尔问道。

这是个好问题,答案是:不好。那件事发生之后,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劝说、争吵、叫喊、摇晃……无论什么都不能让蒂莉停止哭泣。就在这时,卡罗尔——平素最好息事宁人、随身携带医用大麻卡的天性慈母卡罗尔——打了蒂莉一记耳光。卡罗尔用力太猛,打掉了蒂莉的眼镜。而从未动过女儿一根手指头、甚至从没想过要打她的马拉,见此情景竟然伸手捂嘴才没有笑出来。有些身为父母的麻烦事,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是绝对无法预想的。就比方说,在某些情况下,看到别人打了你的女儿,你却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你说这谁能想得到?

“重要的是蒂莉看起来还好。”马拉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赶忙说。“如果她能放得下,我也应该放下。对吧?”

“孩子们真的非常坚强。”芭芭拉说,此话引得在场的女人们都频频点头。放屁,马拉心想。也许有的孩子是坚强的。但是所有孩子都坚强?蒂莉坚强吗?所谓坚强——或者说不执着于痛苦的能力——马拉自己也是花了很长时间、经过反反复复,直到长大成人才勉强学会的。小时候的委屈直到今天都仍然是她最生动的记忆。

“依我说,你家玛蒂尔达挺坚强的啊,”凯琪说,“米茨说他们俩已经开始一起在公交车上玩什么游戏了?”

马拉终于按捺不住已经忍了十分钟的冲动,朝窗外小姑娘们玩儿的方向偷偷望了一眼。她们身体相互交叠着坐在阳光照射的草坪上,从远处望去,只见一团波点发带、带褶边的袜子以及亮色的头发。“她们在公交车上可能不是玩游戏吧?”马拉说,“可能只是在商量要玩什么游戏?或者讨论游戏的事情?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都是蒂莉她爸爸传给她的。”

“还‘传给她的’——说的好像性病似的!”芭芭拉说。正当在场的妈妈们回味着这个意味深长的笑话时,外面的草坪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动。

“哦,”马拉说,“他们开始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放在洗碗池里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已过下午五点,傍晚的空气缓缓地闪着金光,令人陶醉。在新剪过的草坪上,小姑娘们站起身,掸掉膝盖和手上的草屑。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傻,蒂莉。”马拉说,“但是能请你用另外一种方式再解释一下吗?你说的,‘捉迷藏的反义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拉透过汽车的后视镜看到蒂莉气得浑身抽搐,像是一只在电流下扭动的青蛙。“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你解释了!就是类似捉迷藏!但是是捉迷藏的反义词!明白吗?”

马拉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倒数了五个数。“我还是不明白啊,宝贝。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不藏?还是有人藏没人找?”

“求求你别再让我给你解释了好吗?”蒂莉气得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了:她两只手各抓着一把头发,使劲向两边扯,仿佛头上长出两只小翅膀一样。这就是心理医生说的“拔毛癖”。心理医生告诉马拉,遇到蒂莉这样的动作不要太紧张,而是应该温和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好吧,”她说,“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兴奋吗?”

“生日聚会我要在爸爸家开。”蒂莉说。说着她开始用脚时不时地猛踢马拉的座椅背后。

“我来准备一下吧,乖女儿。”马拉说着猛踩了一下油门,赶在黄灯变红之前冲过了路口。

蒂莉肯定有事瞒着她。

马拉暗自细数各种证据:她棕色眼睛中时而闪过的诡异的光;她出格的大笑;以及每当马拉跟她提起某种特定的游戏时,她要么突然喋喋不休,要么一言不发的举动。

开始起疑的不止马拉:所有的妈妈都对女儿们近来的举止心怀不满。全拜那个神秘的游戏所赐。女孩儿们每天不停地相互发信息、传纸条、用即时通讯软件发消息。“什么事能聊这么长时间?”芭芭拉在电话里问马拉。这个问题看起来有点蠢,毕竟从马拉的经验来看,十岁的小女孩不管聊什么都能一直不停地聊到天荒地老。但与此同时,这个游戏所激发的狂热让马拉也感到费解。

经过分头出动的调查,妈妈们终于得知这个游戏的名字叫“沙丁鱼”,大概的游戏规则听起来也人畜无害。但蒂莉最近的表现让马拉不由得联想到女儿在家里的电脑浏览器上输入“奶子”之后的一周里她的反应——每天放学后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房间,并且每次马拉问她在做什么她都会用略带尖刻而颤抖的声音回答说:“哦,没什么!”

马拉更希望将此归咎于其他女孩儿——这帮抱团害人的小恶魔们——但实际上,蒂莉似乎才是这个小团伙的领袖。这一点本身也很奇怪,因为蒂莉一般都是那个不合群的孩子,不是被欺负就是被排挤。尽管其他几位妈妈碍于面子没有明说,但是这个游戏最大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正在于它可以帮助蒂莉摆脱身处社交圈子鄙视链末端的困境。马拉有一天晚上直到入睡之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这件事有点邪门。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

蒂莉的爸爸同意做东道主,在他的房子举办生日聚会,但前提是所有的事前组织和现场工作都由马拉来做。他没有答应马拉让他的同居女友当天下午暂时回避,这意味着为了满足蒂莉的生日愿望,马拉只能在长达四个小时的聚会上全程跟这个曾被她撞见在她家沙发上跟她前夫干得热火朝天的二十三岁女孩儿一起分发小礼物。

这是否让马拉感到一丝烦躁?会不会正是因此,那天蒂莉不告诉她想在聚会上玩哪些“沙丁鱼”之外的游戏时,她才会有点不耐烦?

聚会那天你想吃什么蛋糕呀,蒂莉?巧克力的?草莓的?还是巧克力彩针的?

随便。

除了附近几家的小姑娘之外,你还有其他想邀请的人吗?

没有。

今年咱们要不要搞个主题?或许可以搞……海盗主题?或者小丑主题?

不要,听着就无聊。

聚会上我们玩儿什么游戏?

当然是玩儿沙丁鱼。

好,没问题,要不要再玩儿点别的什么?比如皮纳塔?寻宝?或者夺旗?

妈妈,请你别再犯傻了好吗?我说过了我要玩儿沙丁鱼。

是的,这一切都让马拉烦躁不已。没错,可以说,这一切让马拉怒火中烧。

另外几个孩子的妈妈都会参加蒂莉的生日聚会,而一开始马拉对于她们的支持也深感欣慰。毕竟这样一来“敌寡我众”,她就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她也不用孤身犯险,独闯龙潭了!但就在蒂莉生日的当天早晨,马拉却痛苦地躺在床上,祈祷着那几个妈妈最好谁也别来。

当场捉奸史蒂夫和他的小女友之后,马拉曾经设想过不下十几种报仇的方式——比如把她放在浴室抽屉里的乳液调包成强力胶,把她五花大绑捆好之后在她脸上纹“淫妇”的刺青之类的。但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流逝,她最初无所畏惧的暴怒逐渐变成了这样一个想法:她要保持完美的微笑,压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她的死敌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她身边盘旋,度过平静的一天。马拉不会羞辱她,不会用强力胶粘她,也不会在她脸上刺字。但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怎么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认输了呢?

手机闹钟再次响起,马拉将它一把塞到枕头底下,终于让它闭了嘴。一分钟之后,蒂莉闯了进来,她穿的粉色生日裙上绣着一只趾高气扬的火烈鸟。

“妈妈!”她甜甜地说,“妈妈,你这个瞌睡虫!我跟你说了我想吃生日华夫饼!你忘了吗?”

离婚后马拉第一次送蒂莉到史蒂夫的新家时,她感到了一阵阵的恶心:那种布局错乱的地方,只有计划生一堆孩子的人才会去买。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地方开生日聚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层高很高,房子里到处都是有趣的小房间,屋外的草坪十分平整,一直顺着山坡延伸到一片长满灌木的茂密森林。她停好了车,打开后备厢,逐一取出聚会用品,而此时的蒂莉已经一路小跑,沿着房前的车道向她的爸爸奔去。

马拉那天的计划是假装没有小女友这个人。她用复杂的话术避免在聊天过程中提到那人的名字,小心翼翼地从不正眼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脸庞左边虚无的空间。(马拉口袋里还装了一小管强力胶。那管强力胶和史蒂夫最喜欢的乳液几乎一模一样。它派上用场的概率不大。或者说,她几乎肯定不会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有的装饰布置工作都由马拉一人完成——蒂莉装模作样地试了一下把生日会的横幅挂在门框上方,然后就跑进树林,消失不见了。直到第一批客人到来,蒂莉才回来,雪白的大腿上还沾了不少泥点。

在小寿星的执意要求下,庆生会的一个环节是拆礼物。蒂莉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机械地翻看着成堆的礼物,一把扯下闪闪发亮的包装纸,然后把玩具扔进她脚下的玩具堆中。马拉提醒她:“说‘谢谢’,蒂莉。”而蒂莉也用刺耳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谢谢,蒂莉。”

接下来登场的是蛋糕和冰淇淋。前一天晚上,急于从红酒和电视剧中获得宽慰的马拉没有等到她用邓肯海恩斯预拌粉烤的布丁蛋糕凉下来就上了罐装糖霜,结果糖霜融化,导致蛋糕上“祝蒂莉生日快乐”几个字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清。马拉试着用刀背把糊掉的字改成大理石纹路一样的点缀花纹,但结果反而比没改时更糟。

马拉站在厨房里盯着弄坏的蛋糕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走到她背后,用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腰。“嘿,亲爱的。”卡罗尔说,“孩子们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你这边怎么样?”

“你看!”马拉哭丧道,沾满了糖霜的黄油刀险些扎到了卡罗尔的眼睛。“彻底翻车了!”

“呃,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卡罗尔说。她沉吟了一下:“确实也不是特别好。但蒂莉肯定可以将就吃下去的。而且你看,我来时路过了一家杂货店。”卡罗尔说,“我当时就有预感。”说着,她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全食”品牌帆布提袋,从里面掏出一罐黑巧克力糖霜,放在了厨房台面上。

马拉看着那罐巧克力糖霜,陷入了越来越深的绝望之中。这到底是什么鬼?

“你看。”卡罗尔说着,从马拉手里拿过黄油刀打开了罐子,“咱们可以……对吧?”

马拉点点头。隔壁房间传来蒂莉的尖叫声:别动那个!那是我的东西!但是她这时已经顾不上蒂莉了。一会儿再说吧。

“交给我吧,”她说着从卡罗尔手里抢回了黄油刀,“你能不能出去看一下,她们吵吵嚷嚷地干什么呢?”

马拉在蛋糕上重新抹好一层糖霜,沿着蛋糕外缘插好了一圈十一支普通蜡烛,接着在蛋糕的正中央插上了最后一支造型蜡烛:一个她在杂货店甩卖区找到的小玩意儿,以祈求给蒂莉带来好运。那支好运蜡烛的造型是一只饱满的黄色花苞,打火机的火苗刚一沾到它的烛心,花苞就立即展开,开始旋转。

“大功告成!”她叫道,“吃蛋糕咯!”

她双手举着蛋糕托盘,后退着走出厨房门。

客人们已经聚在餐厅桌边,所有人都戴着尖顶的生日帽,只有蒂莉脑袋上顶着一只银色波点的蝴蝶结。马拉端着蛋糕走进餐厅的时候,那只造型蜡烛正呲呲地冒着火星,就像一只小型烟花。蒂莉喜出望外,双手捂住脸。“真漂亮啊!”她叫道。客人们刚要合唱“祝你生日快乐”,蜡烛中突然叽叽喳喳地传出一阵陌生的曲调。众人困惑异常,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只蜡烛自顾自地唱着“滴嘟滴嘟哒”。最后,还是凯琪的一嗓子“祝你生日快——乐——”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众人一起开口,压过了蜡烛的声音,唱完了生日歌。

生日歌结束,蒂莉一口气便吹灭了那十一只普通蜡烛,但无论她怎么用力吹,那只造型蜡烛死活就是不灭,仍然继续发出恼人的乐曲。最后,为了避免蒂莉喷出的口水把蛋糕沾个遍,马拉拔起造型蜡烛,打开水龙头猛冲。蜡烛虽然灭了,但是奏乐没有停止。她一把将蜡烛扔在地上猛踩,但蜡烛还是唱个不停。虽然马拉最后把蜡烛埋在厨房的垃圾桶里,但她仍然可以听到蜡烛顽强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滴嘟滴嘟滴嘟——哒——!”

“妈妈,”马拉一回到餐厅,蒂莉便过来问道,“虽然我没把好运蜡烛吹灭,但我许下的生日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吧?”

“应该没问题,”马拉说,“那支蜡烛无所谓的。”

“那就好,”蒂莉说着,用叉子把冰淇淋和蛋糕搅在一起,吃了一大口,“有件事你想知道吗?”

“当然了,我的小甜心。”马拉心不在焉地说。史蒂夫正在跟坐在他腿上的小女友打情骂俏,一边抖腿,一边拨弄着她的卷发。马拉向上帝发誓如果这两人当场亲热起来,她一定会抄起蛋糕刀,直刺小女友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