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的把戏,姑娘

猫派 克里斯汀·鲁佩南 第1页,共2页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杰西卡十二岁。二十四年前,曼森杀人案震动天下;五年前,希勒尔·斯洛瓦克死于海洛因服用过量;七个月之后,科特·柯本将开枪自杀;三周后,加州佩塔卢马的一名男子将持刀闯入一场小孩子的过夜聚会,并当场绑走女孩波莉·克拉斯。

杰西卡一家原来住在圣何塞,在那里,六年级的杰西卡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但跟着家人搬到了圣罗莎之后,杰西卡不得不在几类朋友之间小心周旋:招人喜欢的朋友对她爱答不理,乐队的朋友对她不错却都很无聊;还有一种她心里默默认定的“损友”,最有魅力但人品最差,开的玩笑像钉子,句句伤人。她跟这帮损友在一起总是待不长,疯一阵就感觉筋疲力尽、无名火直冒,必须找乐队的朋友帮她治愈。

杰西卡家住在洛米塔高地一座亮黄色的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小楼里。每天她都在曲棍球训练结束后回到家,把书包里的作业本倒在床上,然后重新装上她的随身听、黑色cd夹、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个苹果和三片奶酪。准备完毕后,她就一路跑到三个街区之外的公园,那儿常年有一帮滑板爱好者活动。到了公园,她在螺旋滑梯边坐下,拿出自己想听的音乐、想看的书。她有十七张cd,但一般只听其中三张:《bloodsugarsexmagik》、《运用你的幻想i》以及《别介意》。她喜欢的书大多是从科幻、奇幻类书架上找到的书脊破损的平装本,讲的都是些男孩子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公园里的滑板手年纪都比她大,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们彼此大声喊叫着,踩着滑板从水泥栏杆上滑下来,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有时他们会掀起上衣擦脸上的汗,露出小麦色的平坦腹肌。偶尔会有人把滑板卡在栏杆上,整个人向前飞出,摔个狗啃泥,在人行道上留下一片鲜红。从没有人跟杰西卡说过一句话。她就坐在那里,听着歌儿,假装看书,盯着他们看上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正在拆封一张枪花乐队的新专辑。她用指甲划开包装纸,刚要用牙咬开塑料膜,无意中看到运动场另外一边的他正盯着她看。她以为他也是玩滑板的。他个头跟那些滑板爱好者差不多,而且同样是瘦长的身材,只是他的头发更长,已经到了披肩的程度。等他避开午后的阳光走进了阴凉,她才意识到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岁了——尽管年轻,但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发现她在看他,挤了挤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比画成手枪的样子,开了一枪。

三天后,就在她听新专辑的时候,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盘腿坐在螺旋滑梯旁边的沙地上。“嘿,姑娘,”他说。“听什么呢?”

她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打开cd机的盖子,给他看里面专辑的封面。

“哦,真棒。你喜欢他吗?”

这句话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喜欢他们吗?——毕竟枪花是个乐队,不是一个人。尽管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不过神色有些暗淡,笑起来时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对了,”他说,“我就知道。”

他说这话的样子让她觉得,或许他真的懂——不是懂她对枪花乐队的喜爱,而是懂她对艾克索的感情:他撕扯紧身t恤的样子,他那丝般顺滑的金红色头发。

“他声线不错。”她说。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确实。”他说。

接着他问道:“这张专辑好听吗?”

“还不错,”她说,“主要是翻唱的别人的歌。”

“你不喜欢?”

她耸耸肩。他似乎在等待她进一步的回答,但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你这个岁数跟我聊天是不是不太合适?”或者“你不知道来这里的都是小孩儿吗?”之类的话,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张专辑里有一首隐藏曲目。”

他挑了挑眉头。“哦?真的?”

“真的。”

她等着他问她能不能让他听听,或者问她什么是隐藏曲目,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她干脆戴上耳机,调到专辑最后一首歌,按住快进直到最后一首歌结束后耳机里再次传出了声音。她把耳机递给他,他点了点头。就在递耳机的过程中,二人指尖轻碰。她仿佛触电一样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而他则好像有点难过地朝她微微一笑。他张开耳机戴在头上,耳垫直接埋进了他的乱发中。

“准备好了吗?”她问,“开始了。”

她按下了播放键。他闭上眼睛,双手捂着耳机,身体开始左右摇摆。他舔舔嘴唇,嘴巴一张一合,模糊地跟唱着,手指扬起在空中轻轻地舞动,仿佛在按着吉他颈部的琴弦。他陶醉的样子在旁人看起来有点尴尬,她看了没多会儿就看不下去了,只能把目光往下放,盯着他的脚。她这才发现,他是光着脚的,脚趾之间的缝隙中塞满了泥土,指甲又黄又长。

一曲结束,他把耳机交还给她,敲了敲她的随身听,说:“我还是喜欢原唱。”

他边说边看着她。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则步步紧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封面内页里没说这个。”她承认道。

“这么说,你没听过?那首歌的原唱你竟然没听过?”

她摇了摇头。

“哦,姑娘。”他说“姑娘”这个词的时候故意拉长了声音。“天啊,姑娘,我真替你可惜。”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别生气啊。”他说。

“我没生气。”

“你肯定生气了。一看你就是生气了。”

“我没有。我得走了。”

“行,那你走吧。”他冲她挥了挥手,“不好意思,惹你生气了。我会补偿你的,我发誓。下次见面,我会给你带来一份礼物。”

“我不想要什么礼物。”

“这个礼物你肯定想要。”他说。

那个星期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周末,她到损友康特尼家玩时人生第一次喝了酒。伏特加兑橙汁。火辣辣的,她只喝了三口,四肢就沉得不得了。转过来那周的周三,他又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这是给你的礼物。”他说。

“我不想要。”

他点点头,仿佛对她倔强的回答感到很受用。他摊开手掌向她展示一盘磁带。透过磁带的塑料盒子,她可以看见上面用粗线条的黑色墨水手写的歌单。

“这个我听不了,”她说,“我没有录音机。”

“我知道你没带着录音机,”他说,“可是你们家里应该有吧?”

“我们家也没有。”

“那我给你带来。”

他的衬衣比她上次见到时更脏了,头发在脑后用一根脏兮兮的棕色鞋带松松垮垮地绑成一个马尾。她心里纳闷他绑头发的鞋带是从哪儿来的,毕竟他不穿鞋。也许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千万别,”她说,“什么也不用给我带。”

他笑了。他的眼睛蓝得惊人。“明天就给你带来。”他说。

她考虑过要不要在家待着,不要去公园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我怎么不能去了呢?那也是我的公园啊。再说,公园白天的时候人很多,如果他意图不轨,她只要一声呼救,那些滑板爱好者就会冲过来救她,谅他也不敢做什么。于是她毅然赴约,但是她在滑梯旁一直等到晚上快六点半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她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一周之后。“不好意思,”他说,“我上次跟你说要给你找一台录音机,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长。”他手里拿着一台破旧的黄色walkman,看样子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橡胶材质的按键大多数都不翼而飞,底下的一角好像还粘了什么红色黏乎乎的东西。

“我才不要用这种东西听音乐呢,”她说,“恶心死了。”

他在滑梯前坐下。“我得借一下你的耳机,”他说,“没找到。”

“你是谁啊?”她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你是谁啊?”他反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她翻了一个白眼。她的耳机就放在腿上,他顺手拿过来接在了walkman上。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杰西卡上周拒绝接受的那盘磁带,打开walkman的盒盖塞了进去。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我跟你说了。我才不想听你的磁带呢。”

“不,你想听。”他说,“只不过你现在还不知道。”他抬手把耳机架在她耳朵上。她闻到他身上混杂着一股烟味、汗味和酸味。她刚要扯下头上的耳机,就听到了一阵模糊的沙沙声,好像是录音开始时的静电音。接着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声,伴随着木吉他的弹奏。那个男人的歌声高亢而充满忧伤,又有一点轻微的跑调,就像是喝伏特加喝醉之后的那种感觉,仿佛整个地球都压在她的身上,坠得她动弹不得。

歌声停止,她一把扯下耳机,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