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刚一回家,我们就感到了难以忍受的无聊。头两天,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追求刺激,但是少了他的旁观,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没有了意义,我们甚至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探讨他的事情,猜测着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谈论着他的怪异之处。最终我们定下决心,无论接下来要做什么,都要按正确的方法去做:定期开家庭会议,设置安全词,好好询问彼此的感受。他离开后的第三天,我们把他叫了回来。我们满心善意,但过分的礼貌让所有人都感到极度不适,最后只有一头扎进卧室,重复着三天前还让我们深恶痛绝的事情才能缓解尴尬紧张的气氛。
之后我们继续变本加厉。他就像是我们抓在手里的一件光滑的物件,捏得越紧就越容易从指缝中滑落。我们痴迷地追逐着他内心深处的抵触和反抗,就像因为气味的吸引而变得疯狂的狗。我们大胆地试验——用铁链和玩具进行充满痛苦和伤痕的试验——然后不顾彼此身上浸透的汗水,像暴风雨过后被卷上海滩的垃圾一样瘫倒成一团。这样的时刻有一种独特的静谧,房间里鸦雀无声,只能听到我们此起彼伏却又逐渐缓和的呼吸。接着我们会把他轰走,但二人世界维持不了多久,将他撕成碎片的强烈欲望又会在我们心头集聚。无论我们对他做什么,他都毫不反抗。无论我们让他做什么,他永远、永远都是言听计从。为了自保,我们竭尽全力地把他推开,让他远离我们。我们不再跟他一起外出,不再跟他一起吃饭,也不再跟他讲话。我们只在想要的时候才会给他打电话,长达数个小时的残忍折磨之后再打发他滚回自己家。我们要求他随叫随到,像玩悠悠球那样把他支使得团团转:滚蛋,回来,回来,滚蛋。我们与其他朋友彻底断绝了往来,上班成了我们放松心情的休闲时光。他不在的时候,我俩精疲力尽地相对而视,只有一部褪了色的黄片在脑海中无限循环。
终于,他不再秒回我们的信息。开始是五分钟之后,然后是一个小时,直到最后有一天他回复说:“我今天晚上可能没办法过去了,对不起,我的脑子真的有点乱。”
这下我们慌了。彻底慌了。我们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把玻璃杯摔得粉碎,大喊着:“他在想什么啊,什么鬼东西,他不能这样对待我们!”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无人旁观的平庸房事,回不到只能相互撕扯的二人世界。我们越想越恼火,发疯似的给他连打了二十个电话,但他还是没接。最终,我们决定:不行,这完全不可接受,我们必须得去找他,绝不能让他这样躲着我们,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气急败坏,但愤怒中夹杂着对这场“狩猎”的兴奋、甚至是狂喜:一件不可逆转的爆炸性事件即将发生。
他的车就停在他住所的楼下,他的房间亮着灯。我们站在街边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他默不作声。我们干脆掏出了以前帮他浇花、取邮件时拿到的房门钥匙,打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他和前女友在卧室里。我们进屋时,二人一丝不挂,他正趴在她身上疯狂耸动。跟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夜晚相比,眼前的景象无趣得可笑,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女人先看到了我们,吃惊地尖叫了一声。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大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惊恐万状让我们感到些许快慰,但要用这来熄灭我们的怒火,仍然是杯水车薪。女孩儿连忙扯过被单遮住了身体,她最初震惊中的只言片语逐渐变成了责骂的狂风骤雨。“你们怎么回事,”她冲我们吼道,“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俩都是变态!那些事他都跟我说了,真恶心,赶紧滚,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儿,你们这两个疯子,滚蛋滚蛋滚蛋。”
“闭嘴。”我们说,但是她置若罔闻。
“求求你,”我们的朋友哀求着她,“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无法思考了。拜托。”
但她仍然不愿善罢甘休。她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对他、对我们、对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品头论足。原来他一边跟我们聊她的事情,另一边也在跟她讲我们的事情。现在倒好,她什么都知道了,就连我们两个之间都羞于启齿的事情她也一清二楚。我们以为他对我们毫无保留,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说谎,这件事他一直瞒着我们,原来我们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
让她闭嘴,我们慌张地大喊。让她别再说了,让她闭嘴,马上,立刻!我们紧握双拳,怒视着他。他不停颤抖着,双眼含泪。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瞬间熄灭了我们焦灼的怒火,让一切重回正轨。
让她住嘴!我们再次命令道——他照做了。
他一下扑在她身上,两人顿时打成一团,乱打乱挠,打得床铺直摇、床头灯乱晃。然后双方进入势均力敌的僵持阶段,他的前胸压着她的后背,手臂卡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脸压进了床垫里。
很好,我们说。就这样继续。保持住。
不要因为我们在旁边就分心。这不正是如你所愿吗?你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啊。所以,别停,坚持到最后,做事情要有始有终。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身下已经停止挣扎、静止不动的女人,看着她乱成一团的金发。
求求你们,别逼我,他说。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我们期盼已久的轻微的反抗。只不过在结尾才出现,难免有点扫兴。毕竟他趴在那里,如此卑微渺小,而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那一刻,掌握了他生杀予夺大权的我们完全可以潇洒地凯旋——但我们没有离开,就这样看着他按照指令行事。没过多久,女人的皮肤变得惨白,只有大腿上浮现出瘀青的斑块;她的身体完全停止了自主活动,原本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苍白的手指舒展开来。但他仍然没有罢手;日出日落,斗转星移,直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烈的气味,我们仍然把他留在原地,看着他按照指令行事。等到我们终于叫停的时候,她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蓝色的弹子,干瘪的双唇露出牙齿和牙龈。他从她的身上下来,哀号着,失神地似乎想找个窟窿钻进去,躲开她,躲开我们。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轻拍着他的肩膀,轻抚着他汗湿的头发,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我们吻了吻他,把他的胳膊环抱在她的身体上,让他的脸紧贴着她的脸。你这个坏小子,我们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轻柔地对他说: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