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页,共2页

“你是故意买鸡的,”我对他说。

“故意?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我就是故意买的好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的。在我把鸡放进购物车的时候,我不是完全没有想到你答应过布赖恩和莫莉的事。”

“这么说你是在努力找我的过失?”

“我没想过你会需要找过失,我也没想过你的提议根本不是真的。”

“你撒谎。”

“那么,你是在说我应该想到你不是认真的?即使你说你非常愿意,非常认真?”

“戴维,这就是你要的吗?玩这种鸡肉晚宴的把戏?”

“看上去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能让你去做什么。我但愿能划清界线。”

“我只想爸爸过个愉快的生日。这个要求过分吗?”

“总是同样的理由,换个说法吧。”

最后我们达成了妥协。在爸爸生日晚宴的第二天,我们另外做了一只烤鸡,然后邀请布赖恩过来吃,这样布赖恩条约的精神得到了维护。连续两个晚上嘴里塞满肉和蔬菜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特殊方式,但这似乎对我们有益。

好吧,瓦内萨·贝尔。她是个画家,所以你能明白,比起不得不和考滕扎夫人、巴米·布赖恩还有所有霍洛威的瘾君子们打交道的人来说,她更容易生活得美好。她不止和一个男人生过孩子,因此生活变得比本来应该的模样更丰富了。老实说,跟她有染的男人要比戴维和斯蒂芬更有意思、更聪明。他们是作家、画家或者其他什么的,而不是写公司小册子的人。即使他们没钱,他们也很优雅,而我们优雅不起来。当你优雅的时候,你就更容易让生活变得美丽了。

所以,我开始觉得瓦内萨·贝尔不会给我太多的帮助,我只看到一半,但我肯定另一半的内容也是一样的。不错,我弟弟最后很可能在口袋里面装满石头然后跳河轻生,就像她姐姐一样,但是除此之外……不过,我认识的人中又有谁过着丰富美丽的生活呢?对于靠工作养活自己的人,或者生活在城市的人,或者在超市购物的人,或者看电视、读报纸的人,或者开车或者吃冰冷的比萨的人,这确实不可能。美好的生活可能是指总是很幸运又有一些闲钱的生活。也许甚至美好的生活,如果……好了,让我们不要再深入下去了。但丰富而又美丽的生活似乎是不可能的。

能帮助我的不是瓦内萨·贝尔,而是阅读瓦内萨·贝尔。我不想再像那只被压扁的猫波皮。自从我从珍妮特那搬回家,我一直就被一种感觉困扰着,我心中在挂念着什么,但又不能准确地将它描绘出来。它不是以前和我同住一个公寓的人,或者那种让我自个儿睡一张床的机会(因为,就像我说过的,我和戴维很般配,或者我们已经学会了彼此适应,很多时候和他合盖一床绒被是一种享受而不是辛苦),它是另外一种东西,某种很明显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这里面有两种情愫:对我来说,它应该比它现在更重要,因为我在想念它,但显然,没有它生活又不是不可能,因为它不在的时候,我也一直在设法活着——换句话说,它就像一种精神上的水果,我不喜欢吃,但需要。只是当我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为了准确地找出为什么瓦内萨·贝尔的生活比我的要好、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面的时候,我找到了这种感觉。我怀念的是阅读本身,那种从世界外面退却再退却,直到我找到某个空间,那里空气清新,还没有被我的家人早已呼吸过千遍。珍妮特的卧室兼起居室,在我刚搬进去时似乎很大,也很安静,但这本书却比那要大得多的多。看完这本书后,我会开始再看另外一本,那可能甚至会更大,然后,再看一本,我将能够不断扩大我的房子,直到它变成一座大厦,里面全是房间,他们找不到我。这也不仅仅是阅读,还是听,听的不是孩子电视节目里传来的声音,不是我丈夫虔诚的嗡嗡声,也不是我头脑里面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怎么了?无论我怎样想让它进入我的头脑,但脑子就是不够用?也许我不能过上又丰富又美丽的生活,但即便在霍洛威,在我周围也有丰富多彩且美丽的东西在出售,它们也不是很奢侈,因为如果我买一些,我觉得我还是能够应付的,如果我不能,那么我的人生或许会沉沦。我迫切地需要一个随身听和一些cd,还有几本小说,全部加起来只需要三百英镑。三百英镑一座大厦!想象一下向一个建筑互助会经理报价三百英镑!他会从他自己口袋里掏三百英镑给你的。甚至这一点点钱也可能被砍掉。我可以去图书馆,我可以借cd——但我需要随身听。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在听什么,我想将我居住的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都封闭在外面,即使一天只有半个小时。是的,是的:只想想看三百英镑可以做多少白内障手术,或者可以买多少袋米。只想想看一个十二岁的亚洲女孩在血汗工厂里要干多久才能挣到三百英镑。我能做一个好人但把那么些钱花在索价过高的消费品上吗?我不知道。但我的确知道一点:没有它们我不可能好。

最近三天,天一直不停地下雨——雨下得很大,没有人记得还有比这下得更大的雨了。这是那种你会以为发生核爆炸后下的雨:河水冲破了所有的堤岸,人们在大街上趟水而行,用沙袋围住房屋,汽车不要了,人们划着小船。整个伦敦市的交通速度一降再降,最后瘫痪了。火车也不开了。公交车上面挤满了人,就像是用人做成的三明治,几只胳膊和腿伸在外面。白天天也是黑的,天空中,狂风怒吼,发出让人害怕的咆哮声。如果你相信鬼魂,那种注定要缠住你的鬼魂,或者因为他们死得很惨、很痛苦,或者因为他们对自己深爱的人做了可怕的、痛苦的事情,那么这是你的机会了,我们都会相信你。我们除了听你的之外别无选择,因为证据就在我们周围。

据新闻报道,上一次下这样的雨是在1947年,但那一次是意外,是大自然的一次反常;他们说,这一次,我们会被淹死,因为我们一直在虐待我们的星球,踢它,饿它,直到它改变了性格变得暴戾起来。感觉就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我们的家园,花掉我们中间一些人二十五万英镑或者更多的家,没能提供给我们那种可以让我们对外面正在发生的事视而不见的庇护:房屋都太陈旧了,晚上灯光或明或暗,窗户咔咔作响。我肯定屋里不止我一个人在想猴子和他们的朋友们今天晚上会在哪里过夜。

就在我们吃晚餐的时候,雨水开始从落地门窗下面灌进厨房;外面的排水沟安放得不适当,水来不及排走。戴维从屋里翻出一双旧高筒靴和一件骑脚踏车穿的雨披,到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全是垃圾,”他喊道,“水是从汤姆房间外面的檐槽淌下来的。”

他尽可能地用手从排水沟里把垃圾掏出来,然后我们又上楼看一看有什么法子来处理一下檐槽。

“有树叶,”戴维说,他身子一半是在窗子外面,手抓住窗框——我现在才看见窗框都快烂掉了,它们几年前就该修理了。“给我根棍子或者其他什么的,我能够到它。”

莫莉跑出去拿回一个扫帚,戴维跪在窗沿上,用扫帚柄对着檐槽用力地捅起来。

“停下,戴维,”我对他说,“这样不安全。”

“还好。”

他穿着牛仔裤,我跟汤姆一人抓住牛仔裤的一只后兜来稳住他,莫莉一会抓住我,一会抓住汤姆,没有主见,但却很开心。我想我的家庭就是这样的。那么我可以办到,我可以这样生活。我可以,我可以的。这是我希望珍藏的一束火花,这是从没了电的电池里发出的生命的一次爆裂声;但是就在这个错误的时刻,我看了一眼戴维身后的夜空,我能看出,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

位于英国肯特郡边的一个城市。

这里指世界网坛名将玛蒂娜·辛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