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1页,共2页

“没有爱,我什么都没有,”劳伦·希尔在珍妮特的唱机上唱了十二遍、十七遍、二十五遍,每一遍我都在想,是的,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现在变成的样子,什么都没有,我又哭了起来,或者只是感觉要哭。这是为什么戴维的盒子将我击垮的原因,现在我明白了,不只是因为我一点也没想到丈夫对我们结婚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还因为我有点觉得我们的婚姻病了,或者快死了,或者业已死亡,但是直到今晚以前,我甚至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

我不太确定它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斯蒂芬之前(否则也不会出现斯蒂芬),在“好消息”更早以前(要不然也不会有一个“好消息”);但是在汤姆和莫莉出生以后,因为那时我很了不起,是个人物,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也许如果我记日记,我会很准确地把日期记录下来。我可以看着记录,然后想,哦,对了,戴维是在1994年11月23日说这番话或者做那件事的。但是戴维有没有可能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让我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呢?不,我怀疑,是我自己将自己封闭的,是我身上的某些东西梗死了,或者干涸了,或者硬化了,我任由它发生因为它适合我。给予莫莉和汤姆的爱只是足够,但这真的不算什么,我心中偶尔会闪过片刻的温暖就像我有时候渴望尿尿一样,因为这只是一种条件反射。

也许,这就是我们都怎么了的原因。也许马克想,他去教堂是为了寻找温暖,也许街上接纳流浪儿童的那些人在想他们可以在他们的客房里找到温暖,戴维可以在“好消息”的指尖找到温暖——戴维寻找它是因为他想在死之前再一次感受温暖。我也一样。

哦,我不是在说浪漫的爱情,浪漫爱情是你发疯地想要得到你并不十分了解的人。构成我一个工作周的情感——当然有罪恶,还有害怕、愤怒,以及其他一些不光彩的分心事,它们只会让我一半时间感到不舒服——对我,对任何人来说,都还不够。我说的爱,过去常常感觉如同乐观精神、善行……爱去向了何方?似乎在这条路上我刚走到某个地方就泄气了。对工作,对婚姻,对自己,我失望透顶,这就是我的结局,我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希望是什么的人。

生活的关键就是忘却遗憾,这就是生活。但我们不能永远都能忘却,因为我们也可能会出错,让遗憾溜进来,但是在我们屈从之前,我们中最优秀的奋力设法回到了六十或者七十年代。我在大约三十七岁的时候实现了目标,戴维在同样的年龄也成功了,而我弟弟甚至在那之前就投降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能治疗遗憾的药。但我怀疑没有。

新病人隐约有些面熟,但我的感觉不是很敏锐,我刚刚看过的土耳其小女孩很可能生了重病,通过会说土耳其语的卫生访视员,我一直在试图向小女孩的母亲解释为什么我要送她去做脑部扫描。我正心烦意乱,所以一开始我没能集中注意力听她抱怨皮肤不适。

我让她把上衣脱了,她愉快地说她不怎么喜欢在苗条的、让人讨厌的医生面前露出肥胖的肚皮,就在她脱衣服、套头外衣蒙住脸的一瞬间,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是那个教堂的女牧师。

她站了起来,这样我可以看清她背上的皮疹。

“你以前有过皮疹吗?”

“很久没有了,皮疹跟压力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上一次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得过,现在我的工作问题不少。”

“什么样的工作问题?”

这个提问不专业。我常听人说工作怎么怎么了,但我从来没有表示过丝毫的兴趣,可是如果我觉得特别同情,我也可能会大呼小叫的。但是这个和蔼可亲的女士……,我当然想知道她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工作毫无意义,我讨厌……我讨厌让我为他们工作的人。特别是……呃,特别是老板。”

“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我开始写处方。

“上周我去过你的教堂。”

她脸一红。

“哦,我不该那么说的。”

“没关系。这是病人—医生之间的秘密,没别的。”

“好的。那么你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了。”

“我知道吗?”

“难道问题不明显吗?”

我决定最好什么也别说,根据是,对我很明显的东西——她对《结识你》新的演绎让人痛苦,她对这张说唱音乐畅销专辑的所有解释都被人误解为疯癫——也可能对她来说很不明显,我只会让她背上因愤怒而起的红色斑点反应更激烈。我把写好的处方递给她。

“我很喜欢你的布道,”我告诉她。

“谢谢你。但是基本上我已不再相信我现在做的事了,我觉得它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我的身体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天我都感觉不舒服。”

“哦,这我倒有希望帮你。”

“你为什么去我的教堂?你以前没去过吧?”

“是的。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有精神危机,所以……”

“医生也有精神危机?”

“当然有。我的婚姻陷入了困境,我很悲伤,我一直在努力决定该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对不起?”

“我该怎么做?”

她不安地笑了笑。她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没有。

我突然强烈地想要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我告诉你怎样治疗皮疹,这是我在这里要做的工作。你告诉我我的婚姻该怎么办,那也是你在教堂应该做的事。”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理解教堂的功能是什么。”

“那教堂的功能是什么?”

“我不是你该问的人,我是吗?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你有没有试过心理咨询?”

“我不是在谈心理咨询,我在说什么是对和错。你知道答案,对吗?”

“你是不是想知道婚姻在《圣经》上怎么解释?”

“不!”我喊了起来,我能听出我的声音里的狂躁,但似乎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说的。告诉我。无论你给出什么建议,我都会照着做。留下还是离开。快点!”我是认真的。我厌恶自己不知道答案,也许别人能够给我答案。

牧师看上去有一点害怕,她没有理由不害怕,我以为。我在认真考虑将她扣为人质,一直到她给出答案为止,任何答案,但暂时,我还没有把她写进行动方案里。

“卡尔医生,我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做。”

“对不起,这还不够。”

“你想来我办公室看看我吗?”

“不,没必要。浪费时间。这只是个是还是不是的问题,我不想花几个小时跟你讨论它。我已经思考了几个月,时间够长的了。”

“你有孩子吗?”

“有。”

“你丈夫对你不好?”

“不。不是这样。他过去对我不好,但他看到了光。不是你们那种光,是另外一种光。”

“那么……”就在快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这太荒谬了,我不能……”

我一把从她手里抢过处方单。“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帮你。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

“这不是我的工作。请把处方还给我。”

“不行。我没有问你很多问题,留下还是离开,我只想知道这个。上帝啊,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这么胆小?你们连这样最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也难怪没人去教堂。你难道不明白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答案。如果我们想要听思维不清的废话,我们可以待在家里。在我们自己的头脑里。”

“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我说什么并不重要。”

“错。错。因为我毫无头绪,什么也不知道。你记得大学时人人都要读的《掷骰子的男人》那本书吗?也许神学院的人不读,但在普通院校我们都读的。好的,我就是教区女牧师。随便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她看着我,举起双手表示认输。“留下。”

我突然对这种二者挑一的选择方式感到绝望,而人们总是这么做。我想回到几秒钟前,那时我还无从选择。问题就在这里,当你碰到像我这样的麻烦时,婚姻像一把插在你肚子上的刀,你知道无论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有大麻烦。你没去问那些肚子上也插着把刀的人什么东西会让他们更幸福;事关生死,幸福已不再是关键;是把刀拔出来,流血而死,还是把刀留在上面,希望能走运,刀刚好止住血。你想知道常规的医学建议吗?常规医学建议是你把刀留在上面。真的。

“真的?”

“真的。我是牧师。我不能随便让人把家庭拆散,就因为一时的冲动。”

“哈!你认为这是一时冲动?”

“对不起,但是这个决定你不能再争辩了。你让我说些什么,我说了。你该留下。现在我可以拿走我的处方吗?”

我把处方递给她。我开始觉得有一点尴尬,或许这才是我该做的。

“我不想再说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今天过得不开心。”

“我也不想说《国王与我》的事,”我说——话有点不够优雅。应不应该这么说,如果要给我们的职业失误判刑,考虑到我们罪行的轻重不同,几乎肯定会有不同的结果。她坚持认为用伟大音乐作品中的闪光部分来照亮她的布道是她信仰的一部分;而我却很难能证明,我猛地夺回我开的处方直到我得到了不适当的关于婚姻建议的做法也是合理的。

“祝你好运!”

“谢谢。”现在我不再觉得那么不够优雅了,在她要出门的时候,我拍了拍她的背。我会想她的。

“你有没有……你有没有威胁过病人?”我在下班前问贝卡。贝卡做过很多很多坏事,有些坏事是在工作中做的。

“上帝!没有,”她很吃惊地说,“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关于好医生/坏医生的辩论已经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她一点也没有猜想到我是在忏悔自己,而不是责难她。这也是贝卡很好交谈的原因——她不倾听。

到家后,我想跟丈夫谈谈,但是现在跟他有婚姻关系的是“好消息”。他们两个现在已经形影不离——连成一体了,不是屁股而是头部,因为每次我看见他们,他们都是弓着背、看着他们那张纸,头挨着头,大概这有益于精神能量的相互流动。要是在过去,问一问戴维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应该是合乎情理的;是真的,如果你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会被认为是无礼和不支持他们。但是,这些天大家都同意这样一个结论,我、莫莉和汤姆是步兵,他们是将军,我们如果有任何好奇都将会被视为无礼,也许甚至可以被起诉了。

我敲了敲那扇无形的办公室的门。

“戴维,能和你谈谈吗?”

他抬起头,一时间很生气。

“现在?”

“如果可能的话。”

“说吧。”

“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每晚我们都在一起用餐。”

“就我们俩,我们出去吃。‘好消息’在家看孩子,如果他觉得没问题的话。”

“今晚?”“好消息”查询了他头脑中的掌上电脑后发现,碰巧他今晚真的没事。

“那么,好的。你认为我们有必要谈吗?”

“嗯,有必要。”

“是关于……?”

“有几件事情。也许我们应该谈谈昨晚的事,比如说昨晚我的反应。”

“哦,别为这事担心。我们都有心烦意乱的时候。”

“是的,”“好消息”说,“没办法控制的。就像我对你弟弟说的那样,悲伤能够将自己隐藏起来,然后一下子冒出来。”他很有气量地挥了一下手。“忘掉它,它不会再发生了。”

他们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后回到了那张纸上。我被排除在外了,但我不希望被排除在外。

“我不是来寻求原谅的,我想要谈谈这件事,我想要解释,我想要你跟我出去,试着交流一下,作为丈夫和妻子。”

“哦,好的,对不起。是的,那很好。你肯定你不想要‘好消息’和我们一起去吗?这方面他很擅长的。”

“我不得不说,此刻我的直觉判断力很准,”“好消息”说。“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关于丈夫和妻子之间的私事,但是你一定会很吃惊我在你们片刻工夫的对话里体会出来的东西。”他做了个z字形的手势,准确的意思我猜不出,但我推测手势是想要表示夫妻之间的沟通出了差错。

“谢谢,还好吧,”我对他说,“如果我们有问题,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他很有耐心地笑了笑。“我不能去,孩子得要人看,对不对?我不能单独把他们留在家里。”

“我们去买外卖,很快就回来。”

他指了指我,好像在说,嗨,你好精明。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我们被允许外出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