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让我的罪行清单又添上一笔。现在当我看他的时候,那张清单几乎近于可笑。他是个非常不快乐的人,甚至也许有自杀倾向,而我对此毫不知情。所有孤独的人……但至少我们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萨里郡。不管怎么样,马克跟我是从那里来的。
“你什么破事也没做过。”
“谢谢你。但我也是常人。人就是这样把时间都花在做破事上了。”
“真该死。幸亏我来这里。”
我给他泡了杯咖啡,他点上了一根烟——他戒了已经有十年了——我一边给他找猴子用过的碟子烟灰缸,一边听他讲他毫无希望的工作、毫无希望的爱情和生活,以及所有他犯过的愚蠢的错误,还有他是如何开始憎恨所有的人和事,包括他最亲近的和最挚爱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后会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十点钟来听一个女人唱《国王与我》。
当然,“好消息”已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我们坐了下来一起吃了一顿匆匆忙忙做的午餐,没有人邀请,“好消息”抖擞着精神趟进了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死水潭——马克的生活。
“你知道,我很遗憾,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小角色,”“好消息”开始说,“但是我们握手的时候……兄弟,你几乎把我的胳膊都拉断了。”
“对不起,”马克歉意地说,但他也很吃惊,这可以理解,握手时我在场,在我看来,似乎这就是一次很直截了当、很平常的握手;看起来好像没有人会因此落下个终身残疾。“我伤着你了吗?”
“你伤到我这里了。”“好消息”轻轻拍了拍心口。“因为当我知道有同胞陷于困境时,我很痛苦。如果有人伸出手,渴望得到帮助,那一定是你。”
马克忍不住了:他迅速前后打量了一下自己,看看是否有任何跟手相关的困境的迹象。
“不,你什么也不会看到。它不是一个有形的东西,我是说,我通过身体感觉到了这一点。喔唷!你明白吗?”他退缩了一下,揉捏着自己的手来示范刚刚马克将他的手握疼了。“悲伤总是善于将自己隐藏起来。但有时候,它也会露出来,现在,它正从你身上涌出。”
“哦,”马克说。
孩子们不留情面地大声咀嚼着食物。我很沮丧,他们对这样的谈话已经如此习惯,他们甚至连片刻的惊诧也没有。
“我确信马克更愿意谈点别的什么,”我抱着希望地说。
“也许他愿意,”“好消息”说,“但我不能肯定这个是好主意。马克,你知道你为什么沮丧吗?”
“呃……”
“我觉得问题主要是在交往和工作上,”“好消息”说,显然他没兴趣听马克怎么说。“而且,问题正在开始变得严重起来。”
“有多严重?”戴维关切地问。
“你知道,”“好消息”说,然后朝孩子们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
“马克在这儿并没有多大关系,对吗?”我说,“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在你们之间找这些问题?”
“哦,我们不能那么做,”“好消息”回答,“再说,马克比我们中任何一个都清楚他有多不快乐。”
“是真的吗?”我用了讽刺的口吻,露出了嘲弄的神情,甚至我都想做一个嘲弄的姿势,但没有用。
“哦,当然。我只能模糊地察觉到原因。”
“我要说,工作和交往正是原因所在,”马克说。
“你想不想去掉不快乐?”戴维问他。
“呃,是的。我不介意试试看。”
“让‘好消息’把它从你身体里擦掉,”莫莉平淡地说。“他的手会变得很热,然后你就再也不会悲伤了。我已经不再为鹦鹉奶奶,或者波皮,还有妈妈死去的小孩难过了。”
马克几乎噎住了,“天啊!凯蒂……”
“你应该试一试,马克舅舅。真的很棒。”
“妈妈,我能再吃几片火腿吗?”汤姆说。
“我们真的可以帮你,马克,”戴维说,“如果你愿意,今天在这里你就可以甩掉很多事情。”
马克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我不想听你们胡扯,”他说,然后走出了门。
结婚、有了个家庭就像是移了民。我过去和弟弟住在同一个国家,和他有一样的价值观、一样的爱好,后来,我离开了。即使我没注意到它是怎么发生的,我说话还是开始有了不同的口音,思维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即使我回忆起我的家乡总是心怀柔情,它所有的痕迹还是离我而去了。但是,现在我却想要回家。我能看出来,我犯了一个大错,新世界并不是像它吹嘘的那样,家乡的人要比我入籍国家里的人头脑更清醒、更聪明。我想让他带我一起回去。我们可以回到爸爸妈妈那里去。在那里我们会更开心。在那里,他没有自杀倾向,而我也不会饱受忧虑折磨、自觉有罪。那一定很棒。也许我们会为争着看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打架,但是,但是除了……我们也不会再犯以前犯过的错误。我们不会下决心想要长大和过自己的独立生活。我们试过了,但都失败了。
我跟他一道走出来,然后我们在汽车里坐了一会。
“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说。
我耸耸肩。
“这不是不可能。如果我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你会精神崩溃的。你将不能把孩子抚养大。你将不能工作。”
“也许这只是因为我又笨又可怜。我丈夫有了新的爱好,他邀请朋友住到家里来。嗯,他的爱好是拯救灵魂,但是……你知道,我应该能够处理好这件事的。”
“他们疯了。”
“但他们做了一些让人非常惊异的事情。他们发动了整条街来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
“是的,但是……”马克语塞了,他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一提到无家可归者,总会是这样,“是的,但是……”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但是,你又能提供什么不一样的榜样呢?天啦!你三十八岁了,你没有正式的工作,你沮丧、孤独,你开始去教堂,因为你没了主意。”
“我没说我不一样。我只是……很正常。”
我笑了起来。
“是的,很正常。对极了。想要自杀、绝望。事实是,他们都疯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戴维像现在这样开心。”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我的屋子。在像茧一样将我保护在其中的小屋里,我看起了报纸的艺术版,就像那些兴趣广泛的人一样,我一直拼命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在一篇书评里,某个人大讲弗吉妮亚·伍尔夫的妹妹瓦内萨·贝尔如何过着一种“丰富、美丽的生活”。它将我带进了一条死胡同。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在霍洛威,一个人如何去过丰富而又美丽的生活?和戴维?还有“好消息”?还有汤姆和莫莉?还有考滕扎夫人?和一千两百个病人,有些时候一直要持续到七点钟才结束的工作日?如果我们不是过着丰富、美丽的生活,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是一团糟?这是我们的错吗?戴维死后,有人会说他的生活也是丰富美丽吗?这是我不想让他过的那种生活吗?
莫莉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日派对:我们四个加上“希望”一起去游泳,然后去吃汉堡包,最后我们又去电影院看《小鸡快跑》,这电影“希望”实在是看不明白。过了一小会,莫莉得出结论“希望”实际上看不懂。于是,她一边看一边给“希望”解释,这引起了坐在后排的人的不满。
“哦,闭嘴。”
“她不是很聪明,”莫莉愤愤不平地回击来为自己辩护,“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邀请她参加我的派对,因为她没有什么朋友,我为她难过。我希望她能玩得开心一点,如果她看不懂电影里发生了什么,她就不会开心。”
有片刻的寂静,静得让人吃惊——或者是我卑微的想象中的寂静——然后就有人夸张地发出呕吐的声音,我觉得很羞愧。
“为什么那个人要假装恶心呢?”我们把“希望”送回家后,莫莉问。
“因为你让他恶心了,”汤姆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让人厌恶。”
“够了,汤姆。”戴维说。
“可是,她是那么假装高尚。”
“而你不喜欢她的好心?”
“不。她只是用来炫耀的。”
“你怎么知道?不管怎样,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希望”可以开心地玩。如果这是因为莫莉在炫耀,那也没什么。”
汤姆无言以对,就如同每个人都会因为戴维逻辑里面的无可辩驳的正义而无言以对。
“施舍不是夸耀自己,不是趾高气扬,”我说。
“对不起?”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你们两个一直在利用每一个可用的机会吹嘘和夸耀。”
“是的。”汤姆闷声说。他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他能够闻到我口气里面的火药味。
“你从哪儿听来的?”戴维问,“吹嘘和夸耀,从哪来的?”
“《圣经》。圣保罗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礼拜天在教堂,他们读了这段。”
“在我们婚礼上读的那段?”
“什么?”
“《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你弟弟读的。”
“马克没读过任何跟施舍有关的篇章。全是关于爱,那种大家都会的陈词滥调的段落。”请原谅我,圣保罗,我认为它不是陈词滥调;即使所有别的人觉得它陈腐,我觉得,一直觉得它是美丽的,是我自己选择的颂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在婚礼上读的是《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
“好的。那么我记错章数了,但是星期天他们在教堂读的的确是关于施舍的,以及真正的施舍如何不是吹嘘夸耀,我因此想到了你和你趾高气扬的朋友。”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们一声不响地开着车,突然戴维猛地按了几下喇叭。
“是一样的。”他说。
“什么?”
“爱不是自夸,也不是骄傲。它不自吹自擂,也不趾高气扬。明白吗?马克读的是翻译过的。”
“不是爱。是施舍。”
“它们是一个词。现在我想起来了。caritas。这是个拉丁词或者希腊词什么的,有时候它被翻译成‘施舍’,有时候它被翻译成‘爱’。”
那么,这就是为什么这段经文显得异常地耳熟:因为我弟弟在我婚礼上读过这段话,它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眩晕、恶心,好像我做了什么很糟的事情。爱和施舍有着同样的词根……这怎么可能,而我们最近的经验都暗示它们不能共存,它们是反义词,如果你把它们两个一起放在布袋里,它们会咬、抓、尖叫,直到其中一个被扯开?
“‘尽管我有将山移动的信念,可是没有爱,我什么也没有。’读的是那一段。”
“我们有那首歌,”莫莉说。
“不是歌,笨蛋,”汤姆说,“是《圣经》。”
“劳伦·希尔唱的。在爸爸以前买的那张cd上。我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听过。最后一首歌,她唱的就是这个。”莫莉给我们唱了一首好听的,虽然偶尔有些跑调,这是《圣经·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另一种演绎方式。
到家后,莫莉给我们放了劳伦·希尔的歌,戴维跑上楼,拿下来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我们婚礼上的一些零碎东西,我不知道我们有这个盒子。
“这是从哪来的?”
“在我们床底下的那只旧箱子里。”
“是我妈妈给我们的吗?”
“不是。”
他开始在盒子里到处翻寻。
“那么是谁给的?”
“没有人。”
“什么,它自己就出现了?”
“你不能想想其他的解释吗?”
“别傻了,戴维。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秘。”
“答案非常简单。”
可我还是想不出来,我发出一声灰心丧气的、不耐烦的吼叫,转身要走。
“是我的,”戴维安静地说。
“怎么突然是你的了?”我挑衅地说。“为什么不是我们的?我当时也在那里,你知道的。”
“不,我是说,当然如果你想要,这也是你的。我只是说……我买了这个盒子。我把东西收在了一起。它们就是这样被带到这个房子里的。”
“什么时候?”我还是能听到我声音里的哼声,好像我不相信他,好像他正在设法骗我相信他。
“我不知道。我们度完蜜月回来的时候。那是多么美妙的一天,我那么幸福,我只是不想忘掉它。”
眼泪突然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哭了,一直哭到好像眼睛里面流出来的不再是盐和水,而是血。
英国喜剧演员理查德·布莱克沃德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