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1年春

“给我?”

“他希望你和白金汉公爵夫人与他会面,并商议国王和王后是否能进入伦敦。”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理查德,伦敦必须承认英国国王和王后啊。”

“他们不会的。”他平静地说,“他们已经听说这里是什么样子了。商人们如果有这个能力,就绝不会让这样的军队接近他们的仓库、商店和他们的女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必须看看能否争取到一个合约,令他们允许国王和王后带领家臣进入威斯敏斯特,让军队驻扎在城外。”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王后的总管?或是国王的告解神父?”

他面露苦笑:“实际上,这是你的荣誉啊。伦敦人谁也不相信。不相信她的军队,也不相信国王的参谋。他们信任你,因为他们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作为一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进入了伦敦。他们还记得杰克·凯德打进来时你在伦敦塔,没有溜之大吉。他们还记得沃里克抓住你时你在桑威奇。他们认为可以信任你。而且你可以在那里见到白金汉公爵夫人。”

他搂住我的腰,把嘴凑到我耳边:“你能做到吗,雅格塔?如果你不能,你说一句话,咱们就回格拉夫顿。”

我在他身上倚靠了一会儿。“我厌倦这一切。”我静静地说,“我厌倦了战争,厌倦了死亡,我不认为她适合坐上英国王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前往格鲁比和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职责何在。我无法预示未来,甚至不知道我们明天能做什么。”

他脸色严峻。“这是我的家族。”他言简意赅地说,“我父亲服侍兰开斯特家族,我也一样,儿子也将踏上我的道路。但这事太为难你了,亲爱的。如果你想回家,尽可以回去。王后不会留你不放的。如果伦敦对她关起了大门,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他们真的会把她关在她自己的城市之外吗?”

他点头道:“她不得人心,她的军队简直是噩梦。”

“他们就没有要求其他人为她说情吗?”

他苦笑道:“只有美丽的公爵夫人。”

“那我必须如此。”我不情不愿地做出决定,“伦敦必须承认英国国王和王后。如果他们对自己的国王关闭大门,这个国家会成什么样呢?我们已经赢了这场战争,她是英格兰王后,我们必须进入伦敦。”

“你能现在去吗?”他问,“因为我猜沃里克已经和他的友人爱德华会合了,他们会直接向我们杀来。我们得立刻让国王和王后进入伦敦塔,掌握整个城市。然后是和谈还是开战就是他们的事了。但我们必须守住这个国家。”

我望着马场,骑兵的马把脑袋伸在马厩之外。其中一定有一匹是约翰·格雷的马,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它的骑手。

“我现在就去。”我说。

他点点头。他们给我带来一匹强健的马,理查德扶我上了马鞍。身后的修道院大门突然开了,王后走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为我而去的。”她带着最甜蜜的微笑对我说,“你会为我做任何事。我们必须在爱德华到来前进城。”

“我尽力而为。”我说,“国王陛下今天如何?”

她朝着修道院一点头。“在祈祷呗。如果靠祈祷就能打赢战争,我们一定已经赢了百来次了。试试能不能让城里给我们送些食物来。我不能阻止我的军队到处抢劫。”她看向理查德,“我已经颁布了命令,可那些官员没办法控制他们啊。”

“地狱来的魔鬼都控制不了他们。”理查德冷冷地说。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抬头看我,“安东尼带头指挥你的卫兵。你会很安全的。”

我看向正在上马的安东尼。他朝我丢来一个微笑作为问候。“那就走吧。”我说。安东尼向卫兵喊出命令,我们策马离开修道院的中庭,沿着通往伦敦的道路南下而去。

我们在离城几英里远的地方遇到了白金汉公爵夫人安妮和她小小的队伍。我对公爵夫人微笑,她也对我点头致意,那姿势向我表明她很难相信我俩正要为王室求情,放国王夫妇进他们自己的首都。她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一个儿子,遍布皱纹的脸上露着倦意。她走在前面,到了主教门,长和市议员出门迎接我们。他们不想让我们进去,甚至连门槛都不想让我们进。公爵夫人在她的马上坐得笔直,面露凶色,我却下了马,市长吻了我的手,市议员们脱帽点头致意,我对他们露出微笑。在他们身后,我看到伦敦的商人们和城里的大人物们,他们都是我要竭力劝服的人。

我告诉他们,国王和王后,英国国王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英国王子,要求进入他们自己的城市,进入他们自己的住所。那些人难道是想禁止他们亲手拥戴的国王坐到他自己的王位上,不许他睡在他自己的床上吗?

我看见他们窃窃私语。财产所有权对这些拼命工作换来漂亮房子的人来说,是极为有力的论点。难道王子将要被禁止在他父亲的花园里走动吗?

“是他自己的父亲否认了他的权力!”人群后面有人喊道,“亨利国王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也没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因为他把王座让给了约克公爵!王后也溜得没影了。他们自己丢掉了自己的宫殿,不是我们。他们回不了家,那都是自作自受。”

我再次开口,面对市长,但声音清楚得足以让在石拱门后面的街道上的人听见。我说,伦敦城的妇女们都知道,王后应被准许在她自己的宫殿中抚养王子;女人有权回到她自己的家中。国王也应主持他自己的家事。

有人因为我提到国王而哈哈大笑,还叫嚷着下流的笑话,说他从没在自己家里做过主,也许连在自己的床上都也一样呢。我发现约克统治的这几个月让他们确信国王正如约克家族的领主所说的那样手中毫无权力,不适合统治国家。

“我会给王后的军队送去他们需要的食物。”市长压低声音对我说,“请王后殿下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就等着上路,可被市民们拦住了。他们非常害怕她的军队里的苏格兰人。我们听说的事情都可怕极了。总而言之,他们不同意让国王夫妇进来,也不同意让我送物资去。”

“市民正在离开城市。”一位市议员上前告诉我,“她还只在圣阿尔本兹呢,他们就纷纷背井离乡去了法国。如果她再靠近一步,就没人想留在伦敦了。约克公爵夫人为了保险,已经把她的儿子乔治和理查德送去了法兰德斯。这还是那位曾向她投降过一次的公爵夫人!现在她发誓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没人信任她,谁都害怕她的军队。”

“没什么可怕的。”我坚称,“让我给你提个交易,这样好不好?如果王后答应把军队留在门外呢?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让国王夫妇携带家臣们进城了。国王和王后必须安全地住在伦敦塔里。你不能拒绝这一权利。”

他转身和资深的议员们一起嘟嘟囔囔着小声商议。“我是在以英格兰国王的名义提出要求。”我说,“你们都曾发誓向他效忠。而现在他要求你们允许他进入你们的城市。”

“如果国王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市长转向我,“我们会允许国王和王室成员入内。但苏格兰人不行。国王和王后必须承诺把苏格兰人关在城墙之外,不得掠夺伦敦城。我们四人会和你一同前去觐见王后。”

安东尼一直站在我身后,像所有指挥官一样肃立,在我劝说众人时保持沉默。他双手交握,托起我的脚,扶我上马。他刚要牵走我的马,市长突然凑近想私下交谈。我俯身倾听。

“可怜的国王现在没哭了吧?”他问,“他服从约克公爵的命令住在这里的时候一天到晚都在流泪。他还去威斯敏斯特教堂,给自己丈量墓地的尺寸。他们说他从来不笑,没完没了地流泪,像个伤心的小孩儿。”

“他和王后还有他儿子在一起过得很开心。”我坚决地说,隐藏起对这一汇报的尴尬,“他也很强壮,一直在发号施令。”我没有说他的命令是为了制止军队抢劫修道院和圣阿尔本兹,而且还没半点效果。

“感谢您今天来到这里,夫人。”他后退一步,说。

“上帝保佑美丽的公爵夫人!”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笑着挥手。

“我还记得您当时是全英格兰最美丽的女人呢。”一个站在大门阴影里的女人说。

我耸耸肩:“说真的,我觉得现在我的女儿才是全英国最美的女人了。”

“那好,愿上帝保佑她漂亮的脸蛋儿,带她来伦敦让我们都见识见识吧。”有人开玩笑说。

安东尼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四名议员跟在我和公爵夫人身后,我们一同北上,去告诉王后伦敦城允许他们进入,但绝不会允许她的军队踏入半步。

我们发现王后和王室已经到了巴尼特——伦敦以北仅十一英里之处,近得可怕,随我们而来的议员们评论道。她亲手挑选了随她前来的军队,来自北方的侵略者中最可怕的那一部分人。现在他们离我们仅数里之遥,正在邓斯特布尔饶有兴致地烧杀抢掠。

“他们中有一半人都逃了。”在走向王后的会见室的路上,理查德阴郁地对我说,“你不能指责他们。我们养活不了他们,她曾经公然宣称永远也不会给他们钱。他们等着进伦敦城已经等得腻烦,就回家去了。愿上帝帮帮他们回家道上途经的那些村庄吧。”

王后命令议员、公爵夫人和我回伦敦,要求为王室和四百家臣放行。“就这些!”她忿忿不平地对我说,“你肯定能让他们允许我带上这么一点儿人的。这个数目根本入不了约克公爵的眼!”

我们骑在王室队伍的前头,到了阿尔德门,市长再次与我们会合。

“夫人,我不能让您进城。”他紧张地盯着在我们身后一排排的队伍说。理查德站在领头,“如果这事由我全权负责,我一定不说半个不字,可伦敦市民不会让王后的士兵跑到他们的街道上啊。”

“他们不是北方人。”我说得有理有据,“你看,他们身穿兰开斯特领主们的制服,这些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在伦敦自由出入。你再看,他们是由我丈夫指挥的,我丈夫你熟悉得很了。你可以信任他们,你可以信任王后给出的承诺。而且只有四百人。”

他看看脚下的石子路,看看天,看看我身后的人们,最后没地方可看了,只好直视我的眼睛。“事实是,”他终于开口道,“伦敦不想让王后待在这里,包括国王,还有王子。他们统统不想要。不管这些人保不保证和平。”

一时间,我几乎无法驳斥。我也同样想过不想让王后、国王和或王子干扰我的生活。可如果不是他们,那该让谁入主王宫呢?“她是英格兰王后。”我断然说。

“她是我们的灾星。”他恨恨地回道,“而国王是个虔诚的傻瓜。王子根本也不是他的种。我很抱歉,里弗斯夫人,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不能对王后或她的宫廷打开大门。”

门后传来喧哗和巨响。我身后的队伍迅速拔出武器,我听见理查德喝道“别动!”安东尼一个箭步站到我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一个人跑到市长身边,急切地向他耳语。他转向我,突然气得满脸通红。“您知道这事?”

我摇头道:“不知道。不论是何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就趁我们站在这儿,和你交谈的当儿,王后已经派出一支队伍突袭威斯敏斯特了。”

人群中传出愤怒的咆哮。“保持队伍,别动。”理查德对我们的卫兵喊道,“上前。”

“我真不知道。”我马上对市长说,“我以名誉发誓,我不知道此事。我不会像这样出卖你的。”

他对我摇摇头。“她这人言而无信,危险之极,我们再也不想和她打交道了。”他说,“她利用你转移我们的注意,试图用武力控制我们,毫无信用可言。告诉她走吧,带走她的士兵。我们是永远也不会让她进来的。让她走吧,公爵夫人,帮帮我们。让我们摆脱她。救救伦敦吧。您就把王后从我们门前带走吧。”他向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公爵夫人,我们全指望您拯救我们摆脱那只母狼啦。”他边跑向大门边喊道。我们站在自己的队伍里,巨大的阿尔德门在我们面前轰然紧闭,接着,门闩啪地一插到底。

我们向北走。看来,我们虽然赢得了最终决战,却输掉了整个英国。在我们身后,伦敦城向年轻的爱德华敞开大门,这位约克公爵的大儿子兼继承人。他们带他走上王座,宣布他为英国国王。

“这根本不算什么嘛。”王后说。我骑马走在她身旁,向北前行,“我完全不感到困扰呢。”

“他是被加冕为王的。”那天夜里,理查德悄悄对我说,“这意味着伦敦对我们大门紧锁,却让他进城,还拥他为王。这件事还是说明了什么的。”

“我觉得我辜负了她。我本来可以说服他们让我们进城的。”

“在她派出士兵围攻威斯敏斯特的时候?能让我们全身而退,你已经很幸运了。你辜负了她,也许的确如此吧,但是你拯救了伦敦,雅格塔。再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事了。”

无人之地(nomanslandcommon)为英国赫特福德郡的地名。

伦敦城墙的七道大门之一,位于伦敦东北部。

伦敦城墙上的七道大门之一,位于伦敦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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