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阿尔本兹
我们等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王后的一个家臣骑马回来告诉我们城已破,圣阿尔本兹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一雪前耻。王子丢掉他的徽章,跑去拿他的剑,王后下令我们可以继续前进。我们向南行进,因为胜利而满心兴奋,身边的卫兵拔剑出鞘,我们听见战场上杀声震天,填装着潮湿火药的枪支发出断断续续的枪声。天空开始飘雪,湿冷的雪花融化在我们的肩膀和头顶。时不时的,我们看见有人从战场上跑到这条路上向我们奔来,但一看到我们阵势森严的军队,便立刻跳进一扇门或钻进一片地里,要么就在树丛里消失不见了。我们无法分辨他们隶属沃里克还是我们。
我们在城外止步,王后派出两个侦察兵打头。他们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
“沃里克在无人之地编队,并向我军开火。但在那之后,亨利·洛夫莱斯爵士率军冲出沃里克的军队,在他的战线上造成一个缺口,咱们的骑兵军笔直攻了进去。”
王后握拳压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呢?”
“我们冲破了他们的战线!”那人叫道。
“万岁!”王子高呼,“万岁!”
“我们击溃沃里克了?”
“他已经鸣号收兵,像烫伤的猫一样溜啦。他的手下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我们赢了,王后殿下。我们赢了!”
王后又是哭又是笑,王子也高兴得不知所以,拔出自己的小剑,在头上挥舞。
“国王呢?”她问,“我丈夫,国王在哪?”
“沃里克伯爵带他上了战场,但逃跑的时候把他连同所有行李一起丢掉了。他就在这里,王后大人。”
她好像突然惊呆了。他们已经分开整整七个月,她一直在路上,东躲西藏,率军行进,像强盗和小偷一样生活,而他却住在威斯敏斯特宫的王后的房间,在修道院祈祷,脆弱得像个小姑娘。她理所当然地害怕他再次失去神志了。“带我去见他。”她回头看向我,“和我一起来,雅格塔。咱们一起去。”
我们并肩前行,一路上,伤员和战败的士兵纷纷避开我们,低着头,双手伸着,害怕挨打。我们接近城市,看到地里躺着的死人。在大街上,沃里克的精锐弓箭手死在他们自己的乱箭之下,脑袋被战斧劈碎,肚子被利剑割开。王后仰首而过,对这一切苦难都视而不见,王子骑在她身旁,因为胜利而欢呼雀跃,把小剑举得高高的。
他们为王后在远离城中恐怖景象的地方搭了帐篷。王旗在帐前猎猎飘扬,帐内垫着烧火盆,泥地上铺着地毯。我们走进这个作为她的临时会客室的大帐篷,后面还有一个小一些的作为卧室。她在自己的椅子上落座,我站在她身旁,王子在我俩中间。连日以来,她第一次显得不知所措。她看向我,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又将手放在王子的肩上,“把他带出去,以防他父亲身体欠佳。”她平静地对我说,“我不想让他看见……”
门“啪”地打开,他们带国王进来了。他穿得很暖和,身着长衣和马靴,肩上搭着厚斗篷,头上戴着帽子。他身后的门口站着一些人,我认出了邦维尔爵士和托马斯·凯瑞尔爵士,他们都是曾在法国跟随我第一位丈夫的人,都是些忠诚善良的好人,之前曾加入约克阵营,在整场战争期间都一直陪在国王左右,保护他的安全。
“哦。”国王含糊不清地说,看着王后和他儿子,“啊……玛格丽特。”
她打了一个哆嗦,因为她看到,我们都看到,他又发病了。他只能勉强记起她的名字,王子正跪在他面前等待他的祝福,而他只投去冷淡的一笑,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这个年幼孩子的头上。“啊……”他说。这一次他完全无法从混沌一片的脑袋里找到他的名字了,“啊……好了。”
王子站起身来,抬头看他的父亲。
“这位是托马斯爵士,还有邦维尔勋爵。”国王对妻子说,“他们对我非常好……非常好。”
“怎么好?”她唾道。
“他们不停逗我乐呢。”他面带微笑地说,“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你知道的。在那些噪声响个不停的时候。我们玩过弹珠。我赢了。我喜欢在噪声响个不停的时候玩。”
王后看向他身后的邦维尔勋爵。他单膝跪地。“王后殿下,国王非常虚弱。”他平静地说,“有时候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我们一直守在他身边,以防他四处徘徊,不小心受伤。如果没人看守他,他就会迷路。然后他就会伤心。”
她一跃而起:“放肆!这是英格兰国王。他好得很。”
邦维尔因为她脸上的表情而噤声,可托马斯·凯瑞尔爵士几乎没听她说话,而是一直注视着国王。他上前几步稳住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要摔倒的亨利,把国王扶到王后的空椅子上。“不,我恐怕他并不好。”他轻柔地说,帮助亨利入座,“他无法分辨老鹰和老鼠,王后殿下。他已经失了魂了,愿上帝保佑他。”
王后气得脸煞白,刷地转身面向她儿子。“这些大人们帮了你的父亲,把我们的国王当囚犯呢,”她语气平板地说,“你想让他们怎么个死法呢?”
“死?”邦维尔抬头,满脸震惊。
仍然握着国王的手安慰他的托马斯爵士这时说道:“王后大人!我们保护了他的安全。他承诺保我们安全。他保证过了的!”
“你想让这些叛徒怎么个死法?”她盯着儿子,重复了一遍,“这些人,把你的父亲当成囚犯,现在还敢告诉我说他病了?”
小男孩把手放在剑柄上,似乎想把他们全杀了。“如果他们是平民,我就让他们上绞架。”他用小男孩的声音尖声尖气地说。每个字的发音都与导师教授的发音同样完美,“但既然他们是领主,是贵族,照我说他们应该被砍头。”
王后朝卫兵一点头:“照王子说的做。”
“殿下!”托马斯爵士并没有抬高嗓门,以免吓到正紧抓他的手的国王。
“别走,托马斯爵士。”国王说,“别把我留在这里和……”他瞥了一眼王后,但无法在自己糊涂的脑袋里找出她的名字。“我们可以再一起玩儿。”他好像在劝说他的朋友留下来和自己在一起,“你喜欢玩的。”
“国王陛下。”托马斯爵士握着他的手,轻柔地把另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上面,“我需要您告诉王后,说我曾经照顾您。您说过我们应该留下来陪您,我们不会有危险。您承诺过了!您还记得吗?请不要让王后砍我们的头。”
国王似乎很困惑。“我说过吗?”他问,“哦,没错,我是说过。我保证过让他们安全。呃——玛格丽特,你不会伤害这些人,对吧?”
她面若寒霜。“当然不会。”她对他说,“你完全不需要担心。”然后对卫兵们说:“把他们拉出去。”
我急切地低语:“玛格丽特——他们得到过国王的承诺。”
“三个白痴凑一起了。”她咬牙切齿地说,再次向卫兵点头示意,“都拉出去。”
我们寄住在圣阿尔本兹修道院的宿舍里,房间俯瞰着结冰的果园。修道院附近的街上有战斗,很多伤员们都进到会堂和谷仓里来,修女们忙着照顾他们,僧侣们则在他们死去后负责抬出去安葬。我设法为理查德找到浴缸,他舀起一壶壶水洗澡。他拿剑的手受了伤,我用海绵蘸着从家里带来的麝香草泡的水清理他的伤口,然后紧紧包扎起来。谢天谢地的是,安东尼毫发无伤。
“约翰在哪里?”我问,“他和骑兵军在一起吗?”
理查德背对着我,走出浴缸,水滴得到处都是。我无法看见他的正脸。“不。”
“他在哪?”
他的沉默让我紧张起来。“理查德,他没受伤吧?我必须去他那儿。我要写信给伊丽莎白,我向她保证过了的。”
理查德围了一条被单在腰间,微微抖了一下。他坐到微弱的火旁:“我很抱歉,雅格塔。他死了。”
“死了?”我呆呆地问。
“是的。”
“约翰?”我又问了一遍。
他点头。
“可是骑兵击破了沃里克的阵线啊,他们为我们赢得了战争啊。骑兵队赢了啊。”
“约翰领头。他的肚子中了一枪。他死了。”
我扑通坐回矮凳:“这会伤透伊丽莎白的心的。上帝啊。他还只是个男孩。你就毫发无伤地挺过了那么多次战争!”
“这要看运气。”他说,“他运气不好,仅此而已。愿上帝拯救他的灵魂。你完全没有预视到这件事吗?”
“我从来就没能为他们占卜成功。”我苦涩地说,“但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就把她嫁了过去,即使完全无法预视他们两人的未来。毕竟他俩是天作之合,我又想要她嫁个富贵人家。我应该警告她,也应该警告他。有时我的确能看见未来,但依然是个睁眼瞎啊。”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这就是命运,一位残酷的女神。你会写信告诉伊丽莎白吗?我可以派人送消息过去。”
“我来告诉她。”我说,“我无法忍受她从除我之外的人那里接到这个消息。我要去亲自告诉她。”
我在黎明时分离开圣阿尔本兹,策马奔过田野。我在修道院和旅馆分别借宿了一晚。这趟旅程令人疲惫不堪,但灰色的天空和泥泞的道路十分符合我的心境。我属于一支大获全胜的军队,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我想到那两个跪在玛格丽特身前的领主,还有她脸上的仇恨。我想起她的儿子,我们的小王子,还有他下令处死两个好人时的童稚的尖细声音。我盲目地前行,几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知道自己正在丧失以往的信念。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到格鲁比的小村庄,穿过庄园的大门时,我突然希望自己不在这里。伊丽莎白亲自开门,她一见到我,就知道了我的来意。
“他受伤了吗?”她问,但我知道,她明白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你是来接我的吗?”
“不,我很抱歉,伊丽莎白。”
“没受伤?”
“他死了。”
我本以为她会当场崩溃,但她经受住了打击,挺直身体。“我们又输了吗?”她烦躁地问,好像无论是赢是输都毫无意义。
我下马,把缰绳丢给一个男仆。“给马喂食,喂水,好好擦洗一下。我后天就走。”然后对伊丽莎白说:“不,亲爱的。我们赢了。你丈夫指挥冲锋,击溃了沃里克的战线。他勇敢极了。”
她看着我,灰色的双眼带着痛苦的茫然:“勇敢?你觉得这值吗?赢了这场小小的战役,无数战争中的一次而已,用他的生命换取小小的一次胜利?”
“不值。”我诚实地说,“因为还会有另一场战斗,你父亲和安东尼必须继续作战。这场战争没有尽头。”
她点头:“你会去告诉他的母亲吗?”
我跨过门槛,走进格鲁比庄园温暖的阴影之中,心知我必须对另一个女人做最坏的事情:告诉她她的儿子死了。
回到圣阿尔本兹时,我发现大半个城已经空了,四处是被烧毁或钉死的商店和房屋。镇上的居民都被王后的军队吓坏了,“感谢上帝你回来了,”理查德对我说,在修道院的前院里扶我下马,“指挥这支军队简直和指挥敌人一样难。僧侣们都离开了修道院,镇民们也纷纷逃离了城镇。伦敦市长大人带了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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