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特郡克拉兰敦宫
宫廷本身是相当欢乐的,周游西部各郡,寻找叛徒和煽动暴乱的人。萨默塞特公爵选好路线,并说人们会逐渐清楚他们不能讲国王的坏话,他们的要求没有未来可言,而且——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是——约克公爵理查德再也不会是这个国家的一方霸主了,所以与他结盟,推举他的名字,都是浪费时间。
这个夏天,埃德蒙·博福特对国王格外热心,敦促他越来越严厉地宣判量刑。他为国王的决定喝彩,并鼓励他大声说出来,以此增强国王的意志。公爵陪伴国王去教堂,晚餐后领他去王后的房间,他们三人在那里坐下,交谈,公爵总会总结自己当天的生活,逗他俩大笑,有时则嘲笑那些有眼无珠的无知之人。
王后因为身体状况无法骑马,埃德蒙·博福特便训练了一对漂亮的骡子来拉她的轿子。他亲自骑马陪同,放慢速度以配合骡子的步调,观察她身上是否有疲劳的迹象。他几乎每天都要问我各种问题,确保我很满意王后的健康、饮食和运动情况。每一天我都要向他保证她很好,肚子照常一天天变大,我很肯定孩子十分健康。
几乎每一天,他都要给她带来一份小礼物,一束花,一首诗,一个会跳舞的小听差,一只小奶猫。国王、王后和公爵以绝对一致的步调环游多赛特郡的林荫道,无论王后下轿或是上楼时,公爵的手必定会伸到她面前,准备扶住她。
我已经见过作为迷人异性的他,引诱者的他,恶棍的他;可是现在我在他身上发现了更好的一面,一个有着万分温柔的男人。他待她的方式就像是愿意为她分担任何疲倦,愿意为她的幸福贡献一生。他像最忠实的朋友一样服侍国王,像最具骑士精神的骑士一样服侍王后。比这更深层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去知道。
八月时我们到了威尔特郡,住在克拉兰敦的老王宫里,四周是索尔兹伯里附近的郁郁葱葱的河边草甸。我爱这片遍布白垩土的草地,还有宽广而湿润的峡谷。我们在小鹿身后一连追上好几小时,从山谷底部的林地一路冲到高地,疾驰过修剪整齐的草地。停下来进餐时,可以看见半个英格兰都一览无余地在我们面前蔓延开去。宫殿坐落于开满繁花的草地之中,草地有半年时间都会被淹没在湖里,但在这个盛夏,这里遍布清泉、池塘和河流。公爵带王后钓鱼,发誓说他们能为晚餐抓住一条鲑鱼,结果却把大半天时间花在陪她在树荫下休息上。他放下钓线,把钓鱼竿递给王后,然后又放了一次,蜻蜓在毛茛花之上飞舞,燕子低低飞过水面,鸟喙掠过自己映在水中的疾飞的倒影。
我们夜里很晚才回家,空中的云像桃色和柠檬色的丝带,萦绕在地平线上。“明天又将是美丽的一天。”公爵预言道。
“那后天呢?”她问他。
“为什么不会呢?为什么不能让你的人生的每一天都美丽幸福呢?”
她笑了:“你会把我宠坏的。”
“我会的,”他甜蜜地说,“我会让你的每一天都美丽幸福。”
她扶着他的手走上石阶,走到狩猎小屋的大门前。“国王在哪?”他问内侍之一。
“在教堂,大人。”那人回道,“和神父在一起。”
“那我会去你的房间。”埃德蒙·博福特对王后说,“晚饭之前我能和你坐一会吗?”
“好的,来吧。”她说。
侍女坐到矮凳和窗边的座位上,王后和公爵坐到一个窗洞下,悄悄谈话,彼此的头靠得很近。接着有人敲门,门开了,一个法国来的信使匆匆走了进来,风尘仆仆,一脸严肃。一眼即知他带来的是坏消息。
公爵飞快起身道:“不是现在。”他尖锐地说:“国王在哪?”
“他命令不得有人去打扰他。”那人说,“可我接到的命令是全速赶来,及早把消息带到。所以我来找您了。事关塔尔伯特勋爵,上帝保佑,还有波尔多。”
公爵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出门外,没对王后说一句话。她已经站起来了,我走到她身边,飞快说:“冷静,殿下。你必须为肚中的孩子着想。”
“什么消息?”她问,“法国来了什么消息,埃德蒙?”
“你先等着。”他头也不回地说,好像把她当做一位寻常妇人,“一会儿再说。”
他对王后说话的方式让她的侍女们发出小声的惊呼,而我用手臂搂住她的腰说:“躺一下吧,殿下,公爵听完消息就会告诉你的。来吧。”
“不。”她说,把我推开,“我必须知道。埃德蒙!告诉我!”
他和信使飞快地谈了一会,转过身来时,他看起来仿佛被人在心口刺了一刀。“是约翰·塔尔伯特。”他轻声说。
我感到王后身形一晃,仿佛双膝无力,接着便软倒在地。“帮帮我。”我飞快地对一个侍女说,但是公爵首先越过我们,把王后搂在怀里,穿过房间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叫医生来。”我催促一个侍女,然后追赶他们。他跪在王室的大床上,两臂搂着她的身体,俯身靠近,看上去就像抱着一位情人,在她耳边呢喃。“玛格丽特。”他急切地呼唤,“玛格丽特!”
“不!”我说,“大人,埃德蒙大人,别管她了。我会照顾她的,就让她躺着吧。”
她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外衣。“全都告诉我,”她焦急万分地向他耳语,“把最糟糕的部分告诉我,快。”
我把卧室大门啪地关上,靠在门上,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用两手捧着她的脸,她则握住他的手腕,两人深深凝视着彼此。
“我亲爱的,我几乎不敢告诉你。塔尔伯特勋爵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我们失去了他所守护的卡斯帝,再次失去了波尔多,我们失去了一切。”
她颤抖起来:“上帝啊,英国人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我们失去了整个加斯科涅?”
“整个。”他说,“还有约翰·塔尔伯特本人,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
泪水自她的双眼流下,淌过她的双颊,埃德蒙·博福特垂下头将泪水一滴滴吻去,就像一位情人试图安慰他的妻子。
“不!”我再次尖叫,感到无比恐惧。我走到床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可他们对我视而不见,只紧紧抱住彼此,她的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他几乎压在她身上,在她脸上印下数不清的吻,低声说着他永远也无法信守的承诺。就在这一刻,就在这最最糟糕的时刻,我们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亨利、英格兰国王,走进屋里,看见了紧紧相拥的这两人: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和他最亲爱的朋友。
他花了很长时间理解眼前的这一幕。慢慢地,公爵抬起头,牙关紧咬,温柔地放开玛格丽特,把她的背放在床上,按了按她的肩膀,确保她靠在枕头上,然后起身把她往上滑的裙边拉至脚踝。慢慢地,他望向她的丈夫。他向亨利做了个手势,但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什么话能说。国王把视线从半卧在床上,脸色苍白得仿如幽灵的妻子移到她身侧的公爵身上,然后看向我。他似乎很迷惑,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我向他伸出手,仿佛他也是我的孩子,而且受到了残忍的打击。“不要看。”我愚蠢地说,“别看见。”
他偏过脑袋,像一条受到鞭打的狗,似乎要努力听清我说的话。
“不要看。”我重复道,“别看见。”
出乎意料地,国王向我走来,对我低下他那苍白的脸。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却向他伸出手去,他握住一只,然后是另一只,把我的手掌覆在他的双眼之上,仿佛想遮蔽自己的视线。那一刻,我们都怕得无法动弹:公爵欲言又止,玛格丽特靠在枕头上,双手抚摸隆起的腹部。国王将我的两手紧紧压在自己合起的双眼之上,重复着我的话:“不要看。不要看见。”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背对我们三个,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晚,他没有出席晚餐。王后在她自己的私室里用餐,十几个侍女和我与她一起进餐,餐毕后几乎有一半的菜都还原封不动。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坐在大厅的餐桌最顶头,告诉突然肃静下来的用餐者说有一些坏消息要宣布:我们失去了在法国的最后土地,只除了死气沉沉的要塞城镇加莱。什鲁斯伯里伯爵约翰·塔尔伯特在一次敢死行动中身亡,他的英勇无畏使他别无选择。卡斯帝城请求他前去解除法国军队的围城,而约翰·塔尔伯特无法对寻求帮助的同胞充耳不闻,但也不能违背曾许下的诺言——永远不会披挂上阵对抗法国国王。后者曾以此为条件释放了他。所以他不穿盔甲就一马当先冲锋上阵,没有武器,没有盾牌。这是最完美的骑士精神,也是最疯狂的举动。这种行为和这位伟大的人十分相配。一个弓箭手放倒了他的马,一个斧手把压在马下的他砍死。我们希望守住法国领土的愿望已成幻影,除此之外还失去了加斯科涅,这是我们第二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失去它了。由国王的父亲赢来的一切东西都被他的儿子丢完了,我们遭到了曾经隶属于我们的法国的羞辱。
公爵朝着安静的大厅垂下头去。“我们都会为约翰·塔尔伯特和他高贵的儿子莱尔勋爵的灵魂祈祷,他是最为高贵、最为完美的骑士。我们也会为国王,为英国,以及圣乔治而祈祷。”
无人欢呼。无人重复他的祷告。人们悄悄念叨“阿门,阿门”,站起身来,然后坐下,悄声无息地用他们的晚餐。
国王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当我前去打听时,他的内侍这样告诉我。他们说他看起来很累,没有和他们说话。一个字也没说。我告诉王后,她紧咬下唇,看向我,一脸苍白。“你怎么想?”她问,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摇摇头。不知道如何作想。
“我该怎么办?”
我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早晨,王后带着失眠后的疲惫双眼,再一次派我去国王的房间问他的状况,他的内侍再一次告诉我国王很累,早上一直睡到很晚。他们告诉他晨祷的时间到了,他也只是点点头,继续睡过去了。他们很吃惊,因为他从来不会错过去教堂的时间。他们试图在早课时间再次叫醒他,但他依然没有起身。我回去告诉王后,他整个早上都在睡觉,直到现在。
她点头说她会在自己的房间进早餐。萨默塞特公爵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厅用餐。所有人都没怎么讲话,我们都等着从法国传来更多的消息。我们都害怕从法国传来的消息。
国王一直睡到中午。
“他病了吗?”我问他的衣帽间男仆,“他平时从来没有睡成这样,是不是?”
“他受惊了。”男仆说,“我知道的。他昨晚回房时苍白得像一只鸽子,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倒在床上。”
“他什么也没说?”我羞愧于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没有。一个字都没说。”
“他一醒就派人告诉我。”我说,“王后很担心他。”
那人点点头,我回到王后的房间,告诉她国王倒头就睡,什么也没有说。
“他什么也没说?”她重复我的话。
“没有。”
“他一定看见了。”
“他的确看见了。”我冷冷地说。
“雅格塔,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呢?”
我摇头。我不得而知。
他睡了一整天。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去国王的房间问他是否醒来了。每过一个小时内侍就会出来,忧心忡忡摇头道:“还在睡。”接着,太阳落山,人们点起晚宴的蜡烛,这时王后叫埃德蒙·博福特来见她。
“我要在我的会见室见他。”她说,“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们,没人会说三道四。但是你必须站在我们面前,好让我俩能秘密谈话。”
他来了,英俊的面上一脸严肃,跪在王后面前,直到她说他可以坐下。我心不在焉地站在他俩和其余侍女及他的随行者之间,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在竖琴的轻响之中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彼此交换了几个短促的句子,然后她站起身来,整个屋子的人也随之起身。她咬紧牙关,以王后的风范走进晚宴厅,在那里,人们以沉默迎接她的到来,国王的座位空无一人。
晚餐后她叫我过去。
“他们叫不醒他。”她紧张地说,“男仆们试着叫醒他用晚餐,可他还是没醒。公爵派人去找医生来看他是不是病了。”
我颔首。
“我们就在我的房间里等吧。”她如此决定,离开了大厅。我们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阵微风般的窃窃私语,人们议论着国王突如其来的疲倦。
我们在王后的会客室等待他们前来报告,宫里人有一半都聚集在侧,等着听国王出了什么事。门开了,医生们走了进来,王后召他们进了私室,还有公爵、我和另外五六个人。
“国王似乎健康状态良好,却一直沉睡。”医生之一的约翰·阿伦德尔说。
“你们能叫醒他吗?”
“我们判断的结果是最好就让他睡着。”菲斯比医生躬身回道,“最好让他睡着,等到准备好了再唤他醒来。有些时候,悲痛和惊吓能通过睡眠治愈,通过漫长的睡眠。”
“惊吓?”公爵尖声问,“国王受了什么惊吓?他说了什么话吗?”
“来自法国的消息呗。”医生结结巴巴地说,“我相信一定是信使说漏了嘴。”
“没错,的确如此。”我说,“王后当场晕倒了,我带她回了房。”
玛格丽特咬住嘴唇:“他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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