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塔
我在格拉夫顿住了一周后回到了宫中。正好赶上伦敦塔举行盛大庆典,庆祝国王的同母异父兄弟埃德蒙·都铎和加斯帕·都铎封爵。我站在王后身边,这两位年轻人跪在国王面前接受封号。他们都是华尔瓦的凯瑟琳王后的儿子,她是国王的母亲,像我一样行动大胆地再婚。她的丈夫亨利五世去世后只留下她孤儿寡母,然而她没有按照所有人的期望退隐到修道院里当修女、在可敬的苦楚之中度过余生,而是比我更加不顾身份差异,爱上她的衣柜间男仆,欧文·都铎,并与他秘密成婚。凯瑟琳去世之后给人们留下了不少难题,欧文到底算是她的鳏夫还是诱拐她的罪犯?她的两个孩子算是现任国王的兄弟,还是王太后一时疯狂的产物、不名誉的私生子?
国王已经决定承认他的同母异父兄弟,把他们认作王族姻亲。此举会让已经有王位继承权的几个男人如何想,人们不得而知。这些都铎的人只会为围绕王座展开的争斗更添几分混乱。国王为白金汉公爵授勋,此人将自己视为全英格兰最伟大的公爵,可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得到的宠爱远超众人之上。然而,按理说,真正排在继承顺位第一的是不在这里,也永远不曾受到朝廷欢迎的人:约克公爵,理查德·金雀花。
我看了一眼王后,没能生下一个儿子继承王位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她一定感到很羞耻吧。但她只是垂头望着交握的两手,睫毛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我看见埃德蒙·博福特很快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国王陛下对那些都铎家男孩可相当仁慈呢。”我评论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哦,没错。嗯,你知道他就是这样子。他能宽恕任何人,任何事情。而且现在他怕普通百姓和约克家族的合作怕得要命,所以要把他的家族紧紧集中在自己身边。他给了那些男孩土地,还认他们为同母异父兄弟。”
“一个人有家人陪在身边,这样很好。”我乐呵呵地说。
“哦,他倒是挺能认兄弟。”她说,而言外之意“却生不出半个儿子”始终没说出口。
冬夜越来越明亮,晨曦越来越璀璨,取代了以往的灰暗。我们收到了波尔多传来的好消息,什鲁斯伯里伯爵约翰·塔尔伯特,比他的手下年纪大四倍的老将,横扫加斯科涅的各大富饶城市,重新夺回了波尔多,并重新宣布它们为英国领地。这一消息让整个朝廷欣喜若狂。他们宣布我们会赢回整个加斯科涅,接着是整个诺曼底,加莱的安全得保,理查德就能回家了。玛格丽特和我漫步于威斯敏斯特的花园的河畔边,裹在冬季皮草里,却感受着春日阳光洒在脸上,欣赏这个季节里第一批盛开的水仙花。
“雅格塔,你真像个害相思病的少女。”她突然说。
我跳了起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望着河流,挂念着理查德,他人在隔海相望的加莱,勃然大怒——我很肯定——因为带领军队进入波尔多的不是他。“抱歉。”我嘴角含笑,“我的确很想念他。还有孩子们。”
“他马上就回家啦。”她向我保证,“一等塔尔伯特赢回我们在加斯科涅的土地,我们就能讲和了。”
她挽住我的手,与我并肩同行。“从你所爱的人身边分开,有多难受啊。”她说,“在我第一次来英国时,是那么想念母亲,那时我害怕再也不能见到她,而现在她写信告诉我她生病了,希望我能去见她。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母亲知道我这一生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送我离开。如果当初她知道再也无法见我,还会送我走吗?”
“至少她知道国王对你很好,是一位温柔的丈夫。”我说,“当格雷家的人向我请求把伊丽莎白嫁到他们家去,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会不会对她好。我想每个母亲都是这么为自己的女儿希望的。”
“我也希望能告诉她我怀上孩子了。”她说,“一定会让她很开心。这是她最盼望的事情——每个人都如此。但也许就在今年。也许今年我能怀上孩子。”她垂下眼睫,笑了,笑得几乎无法察觉。
“哦,亲爱的玛格丽特,我也希望如此。”
“我现在更愿意怀孕生子了。”她静静说,“甚至满怀希望。不必为我担心,雅格塔。这个夏天我的确过得很不开心,甚至到圣诞节时都是如此,但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你警告我多加小心,你是一个忠实的朋友。我仔细考量了你说过的话。我知道自己绝不能轻率行事,已经和公爵保持了距离,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我不需要预知能力就能察觉。有一个秘密,有不为人知的喜悦。但她的表现无可指摘。她也许垂青于公爵,但永远站在国王这边。她不再与公爵流连于走廊,也不再让他在耳边低语。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去她的房间;可他们只谈国家大事,而且总携同伴前往,她也有侍女做伴。当她独处或在人群中,有时会将双手端庄地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眼睛遮盖在睫毛下面,暗自微笑,唯有此时,我才会看着她,好奇她在想什么。
“你的小女儿怎么样了?”她若有所思地问,“她是不是和你所有的孩子一样健康茁壮?”
“感谢上帝,她很健康,正茁壮成长,”我说。“我给她起名伊琳诺,你知道的。我给所有孩子都送了圣诞礼物,我回家和他们住在一起的那几天天气好极了。我把大一些的孩子们带去打猎,小一些的孩子们则玩雪橇。复活节时我会再回去看他们。”
那一晚,王后身着她的新礼服,最浓最深的红,从未有人见过这种颜色,是从伦敦商人手里特意买来的,我们走进国王的会见厅,侍女们走在身后。她在国王身边落座,年幼的博福特继承人玛格丽特走了进来,打扮得过分花哨,是她那个厚颜无耻的母亲的杰作。这孩子身穿天使般纯白的礼服,上面用丝线绣着红玫瑰,仿佛在提醒大家,她是约翰·博福特、第一任萨默塞特公爵之女,这是一个伟大的名号,然而,上帝原谅他,此人却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他是埃德蒙·博福特的长兄,却在法国出了丑,于是回国死在家中,死得如此干净利落——刚好死在被指控叛国罪之前——理查德说,他是自杀的,这是他为家人所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这个拥有高贵的名号,以及更加庞大的家产的瘦小女孩便是他的女儿,也是埃德蒙·博福特的侄女。
我见她盯着我,便报以微笑。她的脸刷地变得通红。她悄声对母亲说话,显然在问我是谁,她母亲非常用力地掐了她一下,让她站直了,别说话,要符合一个女孩在宫中应有的举止。
“我把你女儿的监护权给我的亲爱的同母异父兄弟,埃德蒙和加斯帕·都铎。”国王对这孩子的母亲、公爵遗孀说道,“她可以与你一起生活,直到婚嫁之时。”
有趣的是,那孩子抬起头来,似乎对此有自己的想法。当没什么人看她的时候,她又开始同母亲低声说话。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急切地想让别人也问问她的意见。这样一个姑娘以后要嫁给埃德蒙·都铎,到威尔士生活,似乎让我很难接受。
王后俯身问我:“你怎么想?”
玛格丽特·博福特是兰开斯特家族的一员,埃德蒙·都铎是英国王后之子。他们生下的任何孩子都将具有惹人注目的血统,一方来自英国王室,另一方来自法国王室,而且双方都是英国国王的亲戚。
“国王是不是让他的兄弟强大过头了?”王后悄声道。
“哦,看看她啊。”我温柔地说,“她还是个小家伙,距离谈婚论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她母亲可以再把她在家里留十年,这点毫无疑问。等埃德蒙·都铎能和她圆房之时,你都有五六个孩子睡在摇篮里了。”
我们都望向那女孩,她的小脑袋依然在上下晃动,好像希望有人能和她讲话。王后笑了:“好吧,但愿如此。像这样的一只小虾米肯定是永远生不出一位王位继承人的。”
第二天晚上,晚餐前一小时左右,我伺机寻找一个四下无人的时刻;王后已经打扮停当,国王还没有来我们的房间。我们一起坐在火前,聆听乐手的演奏。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颔首表示允许,于是我便把椅子拉近了一些。
“如果你是在找机会告诉我你又怀孕了,那么没有这个必要。”她调皮地说,“我看得出来。”
我脸红了:“我很肯定这是个男孩,我现在的胃口大到足够直接生出一个男人,天知道。我不得不松开自己的腰带。”
“你告诉理查德了吗?”
“他已经猜到了,在他离开之前。”
“我应该请求公爵让他回家。你一定希望他回家陪在你身边的吧,是不是?”
我悄悄望向她。我旺盛的生育力几乎每年都要得到一次证明,有时候这让她感到艳羡而渴望,但这一次她面带微笑,纯粹地为我感到开心:“是的。我希望他回家,如果公爵能放手的话。”
“我会下命令的。”她笑着说,“公爵告诉我他会为我做任何事情。对一个许诺连月亮也会摘下来送给我的男人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五月前我都会留在宫里。”我说,“等我坐完月子,就会和你一起进行夏季巡游。”
“也许今年我们不会走得很远。”她说。
“不会很远?”我还没反应过来。
“也许是我也不希望今年夏天太难熬。”
我终于懂了她的意思:“哦玛格丽特,这有可能吗?”
“我还以为你真有预知能力呢!”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就在这儿,坐在你面前,我觉得……我可以肯定……”
我紧握她的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现在发现了。真的。”她闪闪发光的肌肤和身体的曲线透露出某种信息,“有多久了?”
“已经错过两次经期了,我想。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是怎么想的?”
“国王在圣诞节之前和你燕好了吗?给你带来快乐了吗?”
她保持双目低垂,但脸上的红霞更深了:“哦,雅格塔——我以前不知道这种事也可以有这样的感觉。”
我微笑。“有时候是可以的。”她的笑容之中有某种事物告诉我,在结婚八年之后,她终于懂得了丈夫可以为妻子带来的那种欢愉,如果他有心,如果他爱她的程度足以让她主动搂住他,渴望他的触碰。
“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呢?”她问我。
“下个月。”我说,“我们可以找一个我认识而且很可靠的接生婆,看看你是否有其他怀孕的迹象,然后你就能亲口告诉国王陛下了。”
在确认此事之前,她不想写信告知她的母亲,而这成了一场小小的悲剧,因为在她等待怀孕的迹象之时,安茹发来一封信,说玛格丽特的母亲,洛林的伊莎贝拉,已经去世。距离玛格丽特告别母亲来英国成婚已有八年,而她俩从未特别亲近。但这对年轻的王后来说依然是一个打击。我看见她在走廊之中,双眼含泪,埃德蒙·博福特紧握她的两手。她的头倾向他,似乎想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头放声哭泣。听见我的脚步声后,他们转向我,两手依然相握。
“王后殿下因为安茹的消息而十分悲痛。”公爵淡淡道。他把玛格丽特交给我。“和雅格塔去吧,”他温柔地说,“去让她为你调一剂汤药,一剂能治疗悲伤的东西。多残忍啊,让一个年轻女人失去了母亲,而且让她永远也不能告诉母亲——”他没有说完,把王后的手交到我的手里。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拥王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