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那时我说在格拉夫顿活得很幸福,这可是真心话。可是当国王派来的王家游船带我们顺流而下,当格林威治城堡的高塔和格洛斯特公爵新建的贝拉宫出现在眼前时,我还是因为这种肤浅的快乐而心荡神驰了。一切都是如此迷人,如此富丽堂皇,我不由自主地飘飘然,很高兴自己能再一次作为宫廷的客人回到这里,再一次跻身于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夫人之列。游船划过水面,鼓手和着船夫的节奏敲打鼓点,接着他们扛起桨,码头上身穿制服的水手抓住绳索,把游船拉到岸边。
从吊桥上走下时,我抬头看见原本沿河漫步的王族成员们正都渐渐聚拢向我们问好。走在最前面的国王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是年近二十的青年了。他自信地走上前来像亲人一样吻我的两颊,接着把手伸向我的丈夫。我看见他身后的随从对他这样热烈的欢迎感到惊讶,他们也不得不前来问候。首先是格洛斯特公爵汉弗莱——我的前任小叔,我的前任丈夫曾说他会前途无量。他身后是伊琳诺公爵夫人,这个自负于美貌的女人慢吞吞地走到码头,起先我只能看到她一身能把人眼睛刺瞎的虚荣,不过仔细看去,发现她脚边有一条大黑狗,体型巨大,像是獒犬或者某种斗犬。看到它的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就像竖起全身皮毛的受惊的猫咪。我被这条丑陋的大狗分了心,毫无防备地让公爵拉住手,亲了脸颊,还在耳边悄声低语,不过全然不知所云。伊琳诺公爵夫人走近时,我感到自己死死盯着她,我不敢接受她的亲吻,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像一条老斗犬的口水。我强行抑制反感,投入她冰冷的拥抱,彼此微笑,不带任何好感。她放开手,我后退了几步,才看见她身后没有什么黑狗,那条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刚才的景象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突然悄悄地颤抖起来,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条黑狗跑过冰冷城堡中的石梯,朝着她的门口狂吠。
几个月过去了,我发现自己对公爵夫人的恐惧并没有错。宫廷中到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她是国中的第一夫人,万事俱全只欠名分的女王。王族们住在威斯敏斯特宫时,她住的是女王的房间,戴的是皇室的珠宝。列队时她紧贴在国王后面,带着讨好的亲昵态度对待他,无论何时都会用手牵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只有他那光明磊落的纯洁才让他俩看起来不是在密谋什么,或者更糟。我作为英国公爵的遗孀,免不了要时不时陪伴在她左右,而且我知道她不喜欢人们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进餐时,我走在她后面,整个白天都和她的侍女们坐在一起,她对我流露出的是赤裸裸的蔑视,因为她相信我是一个为了爱情把无比宝贵的青春和美貌都拿去打了水漂的女人。
“你能想象身为一个公爵夫人居然自降身份嫁给家中的一个侍卫吗?”我坐在她房中刺绣时,听见她悄声问她的侍女,“什么样的女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抬起头。“一个找到了最好的男人的女人。尊贵的夫人。”我答道,“我无怨无悔,也毫不怀疑我的丈夫,因为他以爱回报爱,以忠诚回报忠诚。”
这可戳中她的软肋了,身为一个从情妇转变而来的妻子,她总是提心吊胆地警惕有另一个情妇会重复她用在伯爵夫人身上的花招,而伯爵夫人曾是她的朋友。
“这不是我会做出的选择。”她说得更委婉了一些,“不是一个贵族女性,一个为家族着想的贵族女性会做出的选择。”
我低下头:“我知道的,但那时候我没有为我的家族着想。我是为我自己。”
仲夏前夜,她在自己偏爱的领主和贵族的陪同下进了伦敦城,场面浩大得就好像她是一位出访的公主。我作为宫中侍女也跟在她的随从人员中间,所以当游行队伍蜿蜒行过街道时,我听见了伦敦市民对她的负面评论。自从进伦敦城的那天起我就喜爱伦敦人民,知道他们轻易就能被一个微笑所俘虏,也轻易就会被任何狂妄自大的迹象所冒犯。公爵夫人的盛大出行让他们嘲笑她,在她经过时他们摘帽行礼,把嘲笑的脸藏在帽子后面,可一旦她走过,他们就为我欢呼。他们欣赏我为爱嫁了个英国人。窗边的女人们朝以英俊闻名的我的丈夫抛来飞吻,十字路口的男人们对我叫着下流话,说既然我这么喜欢英国人,如果想换口味的话可以找个伦敦佬试试看。
伦敦市民不是唯一不喜欢伊琳诺公爵夫人的人。博福特主教这人作为朋友不算太好,而作为敌人时更是危险之极。她不在乎对他有否冒犯;她是王位继承人之妻,而他对此无能为力。事实上,我觉得她在故意找他的麻烦,打算强迫他来个对决,一劳永逸地决定该由谁来左右国王。整个国家分成了两派,一派偏向公爵,另一派偏向主教;这场对抗即将达到顶峰。这场凯旋式的进城是公爵夫人借机宣布主权。
主教的回应很快就来了。就在第二天晚上,理查德和我坐在奇普的王首大厅里的餐桌旁,她的管家进屋在她耳边小声说话。我看见她的脸突然白了,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然后就挥手扫落碗盘,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出门外,剩下我们面面相觑,她的侍女起身想追出去,又犹豫了。坐在侍从中间的理查德朝我点头,示意我坐着别动,自己悄悄离开了房间。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此时震惊之下的沉默已经变为议论纷纷的嗡嗡声,他朝我的左右邻桌微笑,请求先行离开,接着就拉住我的手带我出了门。
一出门他就把他的斗篷披到我肩上。“我们要回威斯敏斯特。”他说,“我们不能再被人看到与公爵夫人在一起了。”
“出了什么事?”当他带我在路上疾行时,我抓紧了斗篷的系带。我们跳过路中间的散发恶臭的沟渠,他搀我走下通往河边的滑溜溜的台阶。一艘小船正在等待,一听到他的口哨就驶到我们面前。他帮我上了船。“到威斯敏斯特宫的台阶,”他回头说。“到那儿就放我们下船。”
“出什么事了?”我悄悄问。
他贴近我,这样一来连正在划桨的船夫也不能听见我们在说什么:“公爵夫人的书记官和她的神父都被捕了。”
“什么罪名?”
“下咒,也许是占星,占卜或是别的什么。我只听到零星几句话,不过也足够让我知道该把你带得离这事远点。”
“我?”
“她看炼金术的书,她丈夫雇了医师,据说她是用催情药引诱他的,她跟那些见识广、读书多、懂魔法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她还是一位公爵夫人。这听起来有没有很像你认识的某人?”
“我?”我打了个冷战。船桨无声地没入冰凉刺骨的水中,船夫把船靠向阶梯。
“你。”理查德轻声说,“你见过罗杰·波林布洛克吗?一个牛津的学者?他为她效劳。”
我想了一会儿:“公爵认识他,不是吗?他不是还曾来过彭斯赫斯特吗?他不是还曾带了一个盾形板,向公爵展示占沙术吗?”
船头轻触威斯敏斯特宫的台阶,我丈夫拉住我的手,帮我上了码头的木头台阶。一个仆人手持火把为我们照亮花园到河流入口的道路。
“他也被捕了。”理查德说。
“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我要把你留在我们房间,然后去看看能不能搞清楚。”
我在入口处的拱廊停了下来,握住他冰冷的双手:“你在怕什么?”
“现在还没什么。”他的回答无法令人信服。之后他挽住我的胳膊,带我回到宫中。
理查德半夜才回来,说好像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公爵夫人府上的三个陪臣被抓走了:我认识的人,我每天都会打照面的人。学者罗杰·波林布洛克,曾经来彭斯赫斯特拜访过我们,还有公爵夫人的神父,在我面前主持弥撒很多回了,也正是圣斯蒂芬小教堂的教士之一,圣斯蒂芬小教堂恰恰就在这座宫殿里。他们被捕是因为为伊琳诺画了一张星盘。那块星盘已经被找到了,他们说上面预言了年轻国王之死,还预言说她将继承王位。
“你见过画给国王的星盘吗?”丈夫言简意赅地问我,“他已经离开了辛恩宫,只带了最亲密的侍臣。我们被命令留在原地。我们都有嫌疑,他最恨这种事了,他被吓坏了。他的议会会赶来,到时会问很多问题,可能会问到我们。我的主人贝德福德从没给你看过国王的星盘吧,是不是?”
“你知道他给谁都画了星盘。”我轻声说,“你记得那个悬挂在法国地图上面的展示星体位置的机器吗?他用它展示一个人诞生时的星盘。他画过我的。画过自己的。也许还画过你的。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为国王也画过一张。”
“那些星盘都在哪儿?”我丈夫紧张地问,“它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我把它们都给格洛斯特公爵了。”恐惧无声地攫住了我,“哦,理查德!所有那些星盘和地图,我都交给汉弗莱公爵了。他说他有兴趣。我只留了那些书,放在我们家里。大人只把书留给了我,设备和机器我都给了汉弗莱公爵。”我在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我把手指按在刺痛的伤口上。“你觉得公爵夫人会不会拿走了国王的星盘?她会不会利用它?他们会连我也一起定罪吗,因为是我把国王的星盘交给她丈夫的?”
“也许吧。”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只有等待。酷夏的烈日灼烤整个城市,靠近恶臭的河边上的贫穷城区传来了瘟疫的消息。天气热得令人无法忍受。我想回格拉夫顿的家,回到孩子们身边,可是国王有令,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宫里。没人能离开伦敦,这就像把我们放在火上煎熬。灼热的空气覆盖在城市上空,像给大锅加上了一个盖子,国王在痛苦的颤抖中等待,等他的议会揭露这个欲图对他不利的阴谋。他是个无法容忍敌意的年轻人,敌意和反对会刺激他最敏感的神经。他是在奉承和赞美中长大的,无法忍受居然有人不爱他。一想到有人会使用邪门歪道害他,就让他内心充满一种自己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身边的人都替他担心,也替自己发愁。没人知道像罗杰·波林布洛克这样的学者一旦有心破坏,能做出什么事来。而如果公爵夫人把他和其他行家组合起来,他们策谋的计划足以置国王于死地。如果此时此刻就有什么可怕之物正在国王的血管之中悄悄发挥作用该怎么办呢?如果国王像玻璃一样突然破碎,或是像蜡一样融化了该怎么办呢?
公爵夫人出现在威斯敏斯特宫的贵宾席上,独自坐着,容光焕发,满脸笑容,泰然自若。厨房飘来的肉味在密不透风的大厅里飘荡,仿如一股热浪,她却冷静地不为所动。她的丈夫正在辛恩宫陪在国王身边,试图宽慰这个年轻人,反驳一切博福特主教所说的话,向年轻国王保证说他被万民所爱,以生命起誓说他从没见过什么国王的星盘,他对炼金术的兴趣不过是想为国王效力,彭斯赫斯特的草药田在他们到那里时已经按星座划分了,他不知道是谁种的,也许是前任主人吧?我与其他侍女一起坐在公爵夫人的房里,为穷人们缝着衬衫,一言不发,甚至连公爵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时也没说话。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国王要在辛恩宫耽搁这么久,他肯定会回来伦敦的,到那时我们就能继续到乡间巡游,摆脱这股闷热了。
“我相信他今晚就会来的。”我插话道。
她瞄了一眼窗外。“他应该早点来。现在他会被困在雨里的。接下来会有很大一场暴风雨!”
突然到来的骤雨令女人们惊呼,天空黑如笼罩伦敦的鸦群,雷声轰鸣。窗户在变强的风中轧轧作响,接着被一阵冰冷的疾风吹开了。有人被窗框撞击的响声吓得尖叫,我起身走到窗边,抓住随风摆动的窗闩将它关牢。一道闪电划过上空,我吓得向后退去。暴风雨骤然而至,落在国王的必经之路上,不出一会儿就有冰雹噼里啪啦地落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猛掷石子。一个女人转向公爵夫人,满脸苍白,大叫道:“一场暴风雨降临在国王身上!你说过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在国王身上!”
公爵夫人根本没听,她看着我和窗外的狂风作斗争,最后这些指控才进到她的耳中,她看着那个女人——伊丽莎白·弗莱特——说:“哦,别这么可笑。我刚才在看天色。任谁都能看出会有一场暴风雨。”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起身,行了个屈膝礼说:“请恕我失陪!我的夫人……”
“你要去哪儿?”
“请恕我失陪,我的夫人……”
“你不能未经允许就离开!”公爵夫人厉声道。可那个女人慌里慌张地冲向门口,连凳子都掀翻了。另外两个女人也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去是留。
“坐下!坐下!”公爵夫人尖叫道,“我说了坐下!”
伊丽莎白推开门一溜烟冲了出去,另外两个女人坐回凳子,有一个在胸前飞快地画了十字。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刹那间屋内场景被映照得冰冷而苍凉。伊琳诺公爵夫人转向我,脸色苍白憔悴。“以上帝的名义啊,我只是看着天空,发现会有一场暴风雨。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我只是发现要下雨了,没别的啊。”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没别的。”
不出半个小时,整个宫殿都门窗紧闭,说这是女巫之风,会让死亡伴随雨水落下。不到一天年轻国王就宣布他的姑姑公爵夫人不准出现在他面前。那个牛津学士,我头一任丈夫的朋友,还曾在彭斯赫斯特拜访过我们的人,已被议会审讯,自认有异端和施用魔法之罪。他们像把熊关进陷阱一样将他示众。可怜的罗杰·波林布洛克,一生都关在象牙塔中的学士,热衷于探寻世界与星体之谜的智者,在伦敦的圣保罗路口被推到形似一座绞刑架的高台上,有人正在高声布道,叫嚷着反对他,反对一切女巫,男巫,占卜师和异端分子,说这些人威胁国王的生命安全,涌进他统治的城市,藏身于这个国家的荒郊野外,行那或大或小的恶事。他们宣称有成千上万邪恶的男人和女人正用黑魔术危害国王:那些草药医生,聪明女人,江湖骗子,异教徒,谋杀犯。国王知道这些数以千计的恶党就在身边,欲图加害于他。现在他坚信自己发现了一桩阴谋正藏在自己的宫廷中心,藏在他那心怀不轨的家族的中心。
我们所有人都围着波林布洛克游行,绕着他打转,目睹他的耻辱,就好像他是一只从非洲海岸捕捉回来的某种前所未见的野兽。他一直垂着眼睛,不去看那些贪婪的面孔,也无须认出那些以往的亲朋好友。这个男人曾花费毕生精力学习和思考世界的和谐本质,如今却头戴纸冠坐在花椅子上,被包围在他的仪器和书中间,被当成一个傻瓜。有人把他的占沙板放在他的脚边,还有一排雕刻过的蜡烛。他们还摆了一些标有天体位置的图画和一副星盘,说这是他在公爵夫人授命之下画的。还有一个地球的微型模型,群星围绕着它旋转。还有用来铸造诅咒人偶的铜模,还有用来制造液体的蒸馏器,还有用来提取花瓣香精的蜡盘。最可怕的是,在他脚下有一个蜡制的可怕生物,像一只流产的兔子幼崽。
一看见那东西我就吓得后退,理查德牢牢地搂住我的腰。“别看它。”他告诫我。
我看向别处:“那是什么?”
“是一个国王的蜡像。本来还应该有一个小王冠戴在头上,那根金丝就是权杖,那颗珠子就是王权宝球。”
那张脸已经扭曲了,脚也不成形状。我能辨认出斗篷的外形和上面象征貂皮的黑点,头部差不多已经完全熔化了。“他们拿它做什么?”
“他们用火烤这东西,让它熔化殆尽,这样就能把国王的健康也一并带走。他们打算像熔化这个雕像一样置他于死地。”
我打了个冷战:“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不行。”他说,“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彻底展现我们反感这种犯罪。”
“我很反感啊。反感到都想走了。”
“抬起头,别低下。脚下别停。比起其他人,你才是最该旗帜鲜明反对这类事情的。”
“比起其他人,我最该反对?”我来了火气,“这太恶心了,简直让我想吐。”
“他们说伊琳诺公爵夫人是用催情药把她的公爵丈夫骗到手的,让他无力抗拒。他们还说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用这种手段引诱了公爵,趁他正因爱妻安妮的逝世伤心欲绝的时候。”
我浑身颤抖,把视线从那个熔化的蜡偶上移开:“理查德……”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他发誓道,“你是我的夫人,是我的爱。我会保证你平安无事的,雅格塔。你永远也不会在需要我的时候发现我不在身边。”
我们从波林布洛克的示众游行处回到宫中,发现公爵夫人的房间空无一人,她的王家卧房大敞着门,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橱柜被洗劫一空,珠宝盒不见了,她本人也消失无踪。
“公爵夫人在哪?”我丈夫质问她的侍女。
她摇摇头,哭个没完:“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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