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你真的最想要这个?没有别的吗?”
我停下步子:“莫非他要送我一匹马?属于我的马?”
他似乎在沉吟。“你最想要什么颜色的马呢?”
“灰色的!”我满怀向往地说,“漂亮的花斑灰马,长着奶白色的鬃毛,还有好玩的黑眼睛。”
“好玩?”他笑得说不出话,“好玩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是感觉上会理解你、会思考的那种眼睛。”
他点头:“我的确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真的。”
他向我伸出手臂,领我绕过一车尖矛;我们途经军械库,军需官正在用计数签清点新货品。成百上千的长矛被装卸下来,战争又要开始了。难怪我丈夫每天都要让我坐在预知镜前,不停问该在哪里发动袭击。我们处在战乱之中,烽火连年,我们之中没有谁曾在和平的国度生活过。
我们穿过门廊来到马厩,伍德维尔退后观察我四处张望的脸。每一匹马都有一间面朝南的马厩,这样一来马厩里的圆石就可以被太阳晒得很暖和。我看见了丈夫的四匹高大战马,它们的头伸出了马厩门。我看见伍德维尔比武时骑的骏马和其他几匹在狩猎送信时骑的马,接着看到了马群中最小的那一头,浅色的耳朵支棱在脑袋两边,头颅的线条完美无瑕,马身的灰色是那样鲜亮,在阳光照耀下简直如同披了一身白银。
“那是我的吗?”我悄声对伍德维尔说,“那是给我的吗?”
“是你的。”他的声音几近虔诚,“美丽而高贵,就像她的女主人一样。”
“是母马吗?”
“当然了。”
我走向她,她竖起耳朵倾听我逐渐靠近的足音和轻柔的呼唤。伍德维尔把一些面包皮放进我手里,我走向她,凝望那双莹润的黑眼睛,那美丽挺直的脸,那和我之前的形容分毫不差的银色鬃毛,现在都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眼前,简直像是我施了魔法,是我的愿望才让她出生的。我伸出手,她抽了一口气,张了张鼻孔,然后吃了我手上的食物。我能闻到她温暖的皮毛味道,燕麦味的呼吸,还有她身后马房令人舒服的气息。
伍德维尔为我打开马厩门,我毫不犹豫就走了进去。她挪了几步给我腾出位置,转过头来嗅我的味道:我的礼服上的口袋,腰带,垂落的袖子,然后是肩膀,脖子和脸。我靠近她,就好像我们是两只贴近彼此的动物。我缓慢而温柔地伸出手,她垂头接受我的爱抚。
她的脖颈十分温暖,皮毛如丝般光滑,耳后的皮肤又嫩又软。她顺从地任由我把鬃毛拨开,抚摸她的脸,然后仰起头,让我触碰她发热的鼻孔,鼻口上柔嫩敏感的皮肤,温暖而结实的嘴。我用合拢的手心捧住她饱满的脸颊。
“这是爱吗?”伍德维尔从门口轻声问道,“在我看来你爱上她了。”
“这是爱。”我几近无声地回答。
“你的初恋。”他强调道。
“我的唯一挚爱。”我对她耳语。
他像一个宠爱妹妹的哥哥一样笑了起来:“那你还得做首诗,像个吟游女诗人一样对着她唱了。不过你这位漂亮小姐该怎么称呼呢?”
我看着她陷入思考,她静静走开吃了一口干草,青草的香味从破碎的草堆中散发出来:“水星。我想我要叫她水星。”
他有点古怪地看着我:“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字。炼金术士们总是在念叨赫尔墨斯,说他是变形者、来自众神的信使,水银又是他们的造物中最伟大的三大成分之一。赫尔墨斯时好时坏,是梅露西娜的伙伴,这位水之女神也会改变外形。他是一位你走投无路时才能求助的信使,但又并不总是可靠。”
我耸耸肩。“我听够炼金术的事情了。”我坚持道,“我不想在马厩里学炼金术,在哪都不想。我可以叫她梅芮,但是她和我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水星。”
“我也知道。”他说。但我早已经转身背对他给她喂食了。
“你不算数。”我说。
每天早晨我都会骑我的马,一队护卫守护着我,十人走在前面,十人跟在后头,伍德维尔则伴我左右。我们走过巴黎的街道,不看那些在贫民窟里饿得气若游丝的乞丐,也无视人们伸出的苦苦恳求的手。城市穷得可怕,乡下更是一片狼藉,农民们没办法把收成带去市场,作物转眼之间就会被来往军队践踏得颗粒无收。男人们逃离村庄,藏到森林中,害怕被征去当兵或被当做叛徒处死,所以在地里干活的只有女人。城里的面包价格比一个男人能挣的工钱还要高,何况除了当兵就无事可做,而英国人又在拖欠兵饷了。伍德维尔下令我们必须快速骑过街道,不单是害怕乞丐,也是怕染上疾病。我的前任,安妮公爵夫人,正是死于访问医院后染上的热病,现在我的大人决不允许我和穷人讲话了。伍德维尔带我冲过街道,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直到我们出了城门,踏上那些横亘在城墙和河流之间的曾经繁茂且肥沃的土地。只有到了这时,伍德维尔才会命令护卫们停下来原地等候,我俩则沿着河流,顺着小路漫步,聆听水声,好像宁静地在乡间骑行的一对情侣。
我们结伴而行,肩并着肩,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帮我学习骑马,从没有哪匹马像梅芮一样让我骑得这么好。他给我展示如何站在马鞍上,收紧缰绳,还向我展示如何进行骑士冲锋,把身子压得比马脖子更低,一马当先冲下小道,然后又迅雷一样朝我疾奔回来,在最后一刻拉紧缰绳,让梅芮侧身踩到点上。他下马把小树枝堆在荒凉的小路上,教我怎样骑马跳跃,随着我越来越自信,树枝也堆得越来越高。他教我他父亲在英国的小路上教过他的那些用以增强平衡感和勇气的骑行练习:比如,像女孩坐在马鞍后座一样侧着骑,或者逆躺在马背上,后腰抵着马鞍,让马小步慢跑,抑或坐得笔直,接连将两手伸向天空,又或是躬身触碰马镫——总之要训练马跑得平稳安全,不论骑手怎样骑,也不论周遭发生了什么。
“已经有好几次了,在我受伤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是多亏了我的马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理查德说,“我父亲是亨利五世的掌旗手,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飞奔,只能用单手握缰绳。你永远不会在战场上骑马,但我们也许会在这里或英国遇到麻烦,最好能确保梅芮能带你穿越任何困境。”
他翻身下马,拉过我的缰绳,当着我的面把它们拆了下来:“我们来小跑一英里,不用缰绳。借助这种方法提高你的平衡感。”
“我们怎么会遇到麻烦?”他回到自己马上时我问道。
他耸耸肩膀:“就在几年前,有人计划在公爵回巴黎的路上埋伏,他和安妮公爵夫人不得不取道深林小路绕过敌军营地。而且我听说现在的英国道路和法国一样不太平。英国的每条路上都有盗贼和拦路强盗,沿海地区还有海盗,他们会上岸抓俘虏,拿去当奴隶卖掉。”
我们策马前行。我在马鞍上坐得比以前更稳了,梅芮的耳朵直直指向前方:“为什么英国国王不好好保卫沿海地区呢?”
“他还是个孩子,国家是在他的另一个叔叔的统治之下的,也就是格洛斯特公爵汉弗莱。我的主人和格洛斯特公爵都是国舅,分别摄政于法国和英国两地,直到国王开始掌权为止。”
“那他什么时候掌权呢?”
“老实讲,他现在本应该已经掌权了。他已经年满十二,虽然还是个小男孩,但这年纪也足以在好参谋的指点下统治国家。他曾分别在巴黎和英国的圣母院大教堂加冕,国会和地方议会也承诺会遵从他的统治。但他是受他叔叔格洛斯特公爵指挥,还有公爵那些朋友;接着又有另一个亲戚改变了他的想法,也就是博福特主教,此人位高权重,而且能说会道。他被这二人迷得团团转,不把我们的主人贝德福德公爵放在眼里,主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写写信,竭力让他处事公正。他们都说国王耳根奇软,朝令夕改。可无论如何,就算他年纪更大,心智更坚定,他们也不会有钱投在沿海防御上,英国的领主们又没有尽到责任,没有在自己的土地上好好推行法律。现在我们该跑起来了。”
我听他的话用腿夹紧梅芮,她跑了起来,我死命坐在她的背上,像个深陷在马鞍里的胖子骑士似的。
“做得很好。”他说,“现在加快速度吧。”
“你刚才说的是小跑!”
“你做得太好了嘛。”他狡黠地笑着。我催促梅芮,她小步慢跑起来。没有缰绳把握平衡让我有点害怕,可他说得没错,我可以坐在马鞍上用两腿夹紧马肚子。我们一路跑过小道,直到他打手势示意放慢速度,然后停下。
“为什么我得学习这个?”我气喘吁吁地发问,他下马给我重新装上缰绳。
“以防以后你的缰绳丢了,或者断了一根,或者我们有时要杀出重围,有马骑却没有马鞍之类的。万无一失总是好的嘛。明天我们就练习不用马鞍骑马吧,我会把你训练成一名女骑手。你现在就完全可以长途骑行了。”
他跳回自己的马上,我们调转马头回家。
“那么英国的领主们为什么不推行法律呢?”我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在法国有两套法律,两个国王。可是至少领主们是顺从于他们地盘上的那位国王的。”
他说:“在英国,他们分庭抗礼,在困难时期趁火打劫,谋求私利,扩大自己的地盘,在邻居的土地上发动战争。等到年轻的国王决定行使大权,他会发现他要挑战的正是那些所谓的朋友和参谋。待到那时,他就会需要我的主人在背后支持他了。”
“我们必须要回英国然后住在那里吗?我非要长居英国不可吗?”我不安地问。
“那儿才是我们的家。”他简单地回答,“就算是最糟的地方,一英亩英国土地也能比得过十平方英里的法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们这些英国佬全都一个样。”我告诉他,“你们在阿金库尔打了一次胜仗就开始神气活现,觉得自己蒙神恩宠。”
他大笑:“我们本来就蒙神恩宠。这样想一点没错,我们就是受上帝保佑。也许等到了英国,我就有时间带你看我的家乡。到那时候,你也许就同意我的话了。”
我感到一阵喜悦的轻颤,仿佛有什么美妙之事即将降临:“你的家乡在哪里?”
“格拉夫顿,北安普敦郡,”他说道。我能听出他的声音中满怀的爱意,“那里可能是世上最美的乡村,坐落在世上最好的国家里。”
预知镜在被打包带到英国之前又派了一次用场,我的主人急切地要让我预测他离开法国的举动是否安全。阿尔马尼亚克的冒牌国王无钱无兵,手下那些宠臣也都是草包,但我的主人约翰依然害怕等他回去英国,这边就朝中无人了,敌不过那个自称为国王的家伙。我完全没尽到为人妇的责任,无法为他献策,没能预见到任何东西。他们让我坐在椅子上,我盯着镜面上反射的明亮烛火,直到头晕目眩,最后——倒没有晕倒——险些睡着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的主人都站在我身后,一看见我点头就摇我的肩膀唤醒我,直到炼金术士轻声说:“我觉得她今天什么也看不见的,我的大人。”然后公爵就转身大步跨出房门,一句话都没对我说。
炼金术士扶我起身,伍德维尔吹灭蜡烛,打开百叶窗,散掉屋中的烟味。新月如钩,探视着屋内的我,我朝它行了屈膝礼,翻了翻口袋里的硬币,许了一个愿。炼金术士和伍德维尔交换眼色,好像觉得他们把晚上的大好时光都花在了这样一个傻姑娘身上。这姑娘竟朝新月行礼求它赐一个爱人,还既草包又不能预见未来,完全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没关系的。”伍德维尔欢快地说,向我伸出手,“我们早上就出发去英国,接下来整个月他们都不会要你做这事了。”
“他们要带上镜子吗?”我担心地问。
“会带镜子,还有一些书。不过那些容器、窑和熔炉当然要留在此地了,我们离开时他们会继续研究。”
“他们发现什么了吗?”
他点头:“哦是的,我的主人已经将白银和黄金提炼到前所未有的纯度。他正在研究新的金属,新的组合,更坚硬,或者更柔韧。当然了,如果他能造出石头……”
“石头?”
“他们把它称作贤者之石,能将金属变为黄金,将水变为elixirvitae,能给予拥有者永恒的生命。”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我问。
他不置可否:“有很多关于它的传闻,他在这里翻译的那些旧手抄本中也经常提及它。从基督教国家到东方,有数以百计,也许数以千计的人正在研究它。但是我的主人已经领先了。如果他能找到它,如果你能帮他找到它,我们就能为法国和英国带来和平。”
清晨,城堡中收拾行李准备上路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我去教堂聆听晨祷,太阳渐渐升了起来。神父结束礼拜,开始收拾圣像画、十字架和圣体匣。我们几乎带走了一切。
在我的房间里,侍女叠起我的礼服,放进大行李箱中,叫听差来将它们捆好,男仆则来贴上封条。首饰盒由侍女们随身携带,我的毛皮则由男仆们负责运送。没有人知道我们会在英国停留多久。伍德维尔在面对我的问题时变得愈发谨慎。很明显,我丈夫没有得到他那国王侄子的充分支持,也没有得到英国国会应给的资金支援,为了在法国打仗,他们必须提高税率。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清楚看到英国在法国有军队要养活。可是没人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让英国人明白他们这支军队不是免费的。
我在这片喧闹中感到无比失落。我不得不把乔安奴夫人留给我的书籍保存在丈夫的图书馆里,在我们离开时由学士们保护。我不得不把她美丽的卡牌和我的珠宝放在一起保管。她的挂满小挂坠的金手镯则装在一个袋子里,挂在我的脖子上,我不想要任何人碰到它们。我穿上出行装,在自己的屋子吃了来去匆匆的女仆们准备的早饭。我东张西望,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况且我对于大家来说身份又过于高贵,没人敢给我派任务。侍女长掌控了屋中的一切,所以我只用无所事事地旁观侍从和侍女们东奔西跑,坐等一切就绪。
到了中午时分,我们已经准备停当,尽管大厅、马厩和军械库的男仆还在不停装货。主人拉起我的手,带我走下楼梯,穿过大厅,侍从们都排成一列向我们鞠躬,祝我们一路顺风。接着我们出门来到马场,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准备上路的长长马队,它们简直像个移动的小镇。还有一支护卫队,有成百的士兵伴我们旅行,有一部分身穿盔甲,不过大部分人都身着制服,他们都在坐骑旁等待,喝最后一杯麦芽酒,和女仆们打情骂俏。近五十辆马车依次排列,装着贵重物品的走在队伍前面,前后各有一名守卫,货物都用链子固定到车身上,打着贝德福德大人专属的家纹。男仆们会伴随它们前行,一人负责一辆车。我们带了所有的衣服,珠宝等个人物品,还带上了刀、汤勺、盐瓶、调料罐等餐具和玻璃器皿,家具也都带上了,贝德福德大人的贴身男仆先前已经指挥人将那张带有帷帐和天盖的大床小心拆开,我的贴身男仆则要运送我的床、桌子、美丽的土耳其地毯,光是织锦画就占了两辆马车。
厨房佣人已经把必需品搬上一辆马车,我们不但带了食物,也带了鸡、鸭、鹅、羊,还有几头奶牛跟在马车后面,负责每天给我们提供新鲜牛奶。从鹰笼里捉出来的猎鹰都装在特制的鸟笼里,头上蒙着头罩,笼子上绑着遮挡视线的皮质窗帘,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会被路上的喧闹所惊了。公爵大人的猎鹿犬会跑在队列旁边,猎狐犬则跟在车队后面。驯马师把所有拉车的马匹都系在马车上,其余载人的马也都套好缰辔由男仆们照料,他们每人都骑着一匹,领着另一匹。这还只是队伍的一半呢。有些马车天刚亮就出发了,负责运送必需品,好让我们今晚能在桑利斯舒舒服服地过夜。在喧嚣和骚乱间,理查德·伍德维尔笑吟吟地走上楼梯,朝我的主人和我鞠躬,他平稳声音完全不受楼下喧闹的影响:“我认为我们已经准备万全了,我的大人,忘记带什么东西的话,以后也可以随时送来。”
“我的马呢?”公爵问。伍德维尔打了响指,一个等候的男仆将公爵的高大战马带上前来。
“我夫人的轿子呢?”
“夫人说想要骑行。”
公爵大人转向我:“路很长的,雅格塔。我们要向北驶出巴黎,今晚睡在桑利斯。骑马的话你可要在马鞍上坐一整天。”
“我能做到的。”我说,偷偷看了伍德维尔一眼。
他对我丈夫说:“夫人的马是匹好马,您真会挑。她也是一位好骑手,她能跟得上的。对她来讲,骑马可能比挤在轿子里颠簸更愉快,不过我还是会让轿子跟在我们后面,她要是累了也可以换一下。”
“很好。”公爵表示赞同,他对我露出微笑,“有你在旁做伴我会很高兴的。你给你的母马起了什么名字?”
“我称她为梅芮。”我说。
“愿上帝让我们都感到快乐。”他跨上踏脚台,翻身上马。伍德维尔搂住我的腰,将我举到马背上,侍女们慌忙上前把我的裙摆拉到两边,遮住皮制马靴。
“没问题吧?”伍德维尔悄声问我,他站得离马很近,检查着系带是否结实。
“没有。”
“我就在你后面。如果你累了,或者需要停下,抬起手就好。我会看着你的。我们会一连骑上几个钟头再停下来吃饭。”
我丈夫在马镫上站起来。他大吼道:“为了贝德福德!”全场回应道:“为了贝德福德!”他们打开大门,我的大人一马当先,跑下巴黎拥堵的街道,路上的人们向我们看来,哭喊着祈求救济和怜悯。接着我们驶出北大门,进入乡野,奔向英吉利海峡和英国,奔向那片我应该称其为家的陌生海岸。
公爵大人和我走在队伍先头,所以不会为飞扬的尘土所困。刚一离开巴黎,丈夫就说我们已经足够安全,可以走在护卫前面了,所以只有他、我和伍德维尔,还有我的侍女们在阳光下骑行,好像是一次出游。道路在我们面前蜿蜒伸向远方,过客络绎不绝,英国商人和士兵们在英国的土地上往来,从英国占领的巴黎去往英国的加莱城堡。我们在尚蒂伊的森林边上停下用餐,他们已经在这里搭好了精致的帐篷,烤好了一条鹿腿。其实不管是在树荫下休息一个小时,还是当伍德维尔命令护卫们上马继续前进时,我都挺开心的。丈夫问我要不要坐进骡子拉的轿子里完成剩下的旅程,我告诉他说没有必要。午后明亮且温暖,进入尚蒂伊森林的层层绿荫之中后,我们驱马慢跑,梅芮跑在前面,盼着能大步飞奔。我丈夫哈哈大笑着说:“别让她把你带跑啦,雅格塔。”
我也笑起来,因为他那匹高大的马的步子突然拉长了,赶上了梅芮,和她并肩同行。我们跑得更快了一些,突然之间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一棵树倒在了我们面前的路中间,所有的树枝都同时折断,仿佛一声尖啸。梅芮惊恐之下抬起前蹄,我听见丈夫洪钟般的声音:“为了贝德福德!小心埋伏!”我紧紧抓住马鬃,几乎滑到了马鞍后面,梅芮被嘈杂声吓得冲向一边,脱了缰,狂奔起来。我竭力稳在马鞍上攀住她的脖颈,在她冲过树丛时伏低身体。梅芮忽左忽右,任由她自己的恐惧指引她奔逃。我没法驾驭她,我已经丢了缰绳,根本不能让她停下来。当我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慢下步子,从跑到走,最后停了下来。
我颤抖着从马鞍上滑下来,瘫倒在地上。外衣已经被低垂的树枝挂烂了,软帽也被扫掉,垂荡在系绳上。我的头发全散了,夹杂着枝枝叶叶乱成一团。我发出惊恐的抽噎,梅芮走到一边,埋头啄食灌木枝叶,紧张地拉扯叶子,耳朵不停乱动。
我抓住她的缰绳不让她再次跑走,环顾四周。林中冰冷黑暗,毫无声息,只有虫鸣和树枝高处传来的鸟叫。没有行进的人声,没有吱呀作响的车辆,什么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边来的,也不知道离正路已经多远。梅芮刚才那段狂奔感觉像是有一生那么漫长,不过就算他们近在咫尺,我也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她跑的肯定不是直线,刚才我们在树林间绕来绕去,根本不能找到原路返回。
“该死的。”我像英国人一样轻声自言自语,“梅芮,我们彻底迷路了。”
我知道伍德维尔会出来找我,也许他能跟随梅芮的细小蹄印。可是如果那棵倒下的树是个陷阱,那么也许他和我丈夫正在拼死战斗,没人有空想到我。更糟的是,如果战况对他们不利,他们可能会被抓住或杀死,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来找我,那么我无疑深陷危机了:孤身一人,迷失在敌国领土之上。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尽可能自救。
我知道我们正在向北朝加莱前进,也能回忆起我丈夫的图书馆里那张巨大地图上的内容,知道如果能走上朝北的大路,就能找到很多村庄、教堂和修道院,我可以在那里寻求照料和帮助。那条路人来人往,我肯定能遇见一队英国人,用自己的名号命令他们施援。但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找到那条路。我望向周围的地面,寻找梅芮的蹄印,想随之寻回我们来时的道路,泥泞之中有一个蹄印,接着是另一个,有一段地面被树叶覆盖住了,但在那之后痕迹重新出现。我把缰绳套过她头上,紧握在右手中,用尽可能自信的声音说:“好吧,傻姑娘,现在我们得找到回家的路了。”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垂头跟在我身后,好像对她带来的麻烦感到很愧疚。
我们走了像是有数小时之久。痕迹在不久之后就中断了,因为林中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枝丫,无痕可循。我摸索前进,走得很稳,可我越来越担心我们只是在漫无方向地游荡,甚至可能在原地转圈,就像那些在童话中的树林里中了魔法的骑士一般。思及此处,我在听到水声时几乎没有感到惊讶。我循之而去,找到一股小溪和一个池塘。恍惚中我以为梅露西娜也许会从魔法泉中出现来帮助我,帮她的女儿;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把梅芮拴在一棵树上,自己去洗脸喝水,然后把她带到溪边,她垂下洁白的头颅,无声地啜饮溪水,然后埋头痛饮。
树林在泉水边稍微退让出一片空地,一束阳光穿过头顶的浓荫洒了下来。我握住梅芮的缰绳不放,坐在阳光之中稍事休憩。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会站起身来,找准太阳的右边踏实前进;这条路将带我们一路向北,而且毫无疑问能带我们找到巴黎大路,毫无疑问他们会在那儿找我。我太累了,阳光又是这么暖和,我靠在一棵树干上合上了眼,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骑士将马留给同伴,循着她的踪迹徒步穿过森林,手中举着燃烧的火把,口中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夜晚的森林令人毛骨悚然:一次他瞥见一双发光的黑色眼睛,不禁咒骂着后退,然后看见一头鹿扭过自己浅色的屁股溜进阴影之中。月亮升起,他觉得没有火把反而看得更清楚,就在地上厚厚的树叶腐土上熄灭火焰继续前行,在晦暗的银光中竭力睁大双眼。树丛在他面前时隐时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黑暗,离开了明黄的火光,他不愿大声呼唤她的名字,而是默默前行,时时寻找她的踪迹。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自己没有教好她如何骑行,没有训练好那匹马,没有告诉她此情此境之下应该怎么做,没有预见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辜负了她。
这念头对他来说是如此可怕,因为他曾默默发誓要服侍和守护她至死方休,他停下脚步,把手撑在树干上稳住自己,羞愧万分地垂下了头。她是他的女主人,他是她的骑士,可是连这最初的试炼都失败了;现在她正迷失于这片黑暗中的某处,而他却找不到她。
他抬起头,看到了什么,不由得又是眨眼,又是用手去揉,因为他看见了,毫无疑问,忽明忽暗的白光,来自魔法,来自幻想,在光芒中心闪烁不定的是一匹小小的白马,它孤身站在森林之中。当它转过头来时,他看见了它的侧影,看见了那属于独角兽的银色犄角。这匹白兽用黑色的双眼凝视着他,接着慢慢走开,往身后瞥了一眼,步子慢到足以让他跟上。他在恍惚之中迈步紧跟其后,跟随摇曳的银光的指引前进,看见地面枯叶上的小小的蹄印,伴着白色的火焰闪闪发光,在他走过后又渐渐消失不见。
他有一种感觉,知道自己不能试图抓住这独角兽;他记得所有有关独角兽的传说都警告人们,如果靠得太近,会遭到反击和伤害。世间只有一种人能够抓住独角兽,他从小到大读过的这类故事根本数也数不清。
那头纤细的动物拐进一边,他们走到了一片空地中,能听见水花飞溅的声音。他发出一声惊叫,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因为他看到了她,沉睡如宁芙仙女,好像在这片密林中出生成长,像一片栖息于树底的花丛。绿色的天鹅绒裙摆铺展开来,褐色的软帽像垫在她金发之下的枕头,宁静的睡颜仿如初绽之花。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凝视的时候,那匹独角兽走上前躺到她身旁,将自己纤长的头颅和银光闪闪的犄角轻轻搁在这位睡美人的膝上,与传说故事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脚步声惊醒了我。我马上就想起自己在森林里迷了路,身陷危险之中,却愚蠢地睡了过去。我在惊慌和茫然中睁眼,跳起身,将头搁在我身边睡着的梅芮也竖起耳朵四处打量。我们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幻变的微光之中。“谁在那边?”我问道,手紧攥着马鞭,“小心点!我有剑!”
“是我,伍德维尔。”那人边说边走上前来,好让我看清他。他面色苍白,好像和我一样惊恐,“你没事吗,我的夫人?”
“天啊,天啊,伍德维尔!真高兴能见到你!”我冲上前,伸出双手,他跪下来抓住我的手,满怀激情地吻着。
“我的夫人。”他悄声说,“我的夫人。感谢上帝让你平安无事被我找到!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休息,我睡着了。我走了太久,想找回原来的路,可是我太蠢了——我坐下然后睡着了……”
他已经站都站不稳了:“也不是很远,我整晚都在找你,不过不是很远。”
“现在很晚了吗?”
“顶多十一点吧。我们都在找你,公爵担心得要疯了。我试着追寻你的踪迹……可是如果不是因为……”
“公爵大人安全无事吗?当时是不是有埋伏?”
他摇摇头:“是一个蠢农民推倒一棵树,连带着另一棵倒到了路中间。没人受伤,只是咱们运气太背才正好挑那时候经过。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你摔下马了吗?”
“没有,她驮着我逃跑,不过没有把我甩下来。她是一匹好马,逃跑也不过是因为害怕罢了,等到不怕的时候就停下没跑了。”
他迟疑地说:“是她指引我找到你的。真是个奇迹。我看见她站在树林之中,然后她就带我找到了你。”
我抬起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缰绳:“我没有让她离开啊。”
“你把她拴住了?”
他凝望这片小小的空地,望向水面的银白月光,望向林中幽冥的黑暗,好像在寻找什么。
“是啊,当然了。不过我照你展示过的那样,拆了她的马鞍。”
他断然说:“我那时看见她了。她在林中漫步。”
“她一直都在这儿啊,我握着她的缰绳呢。”
他摇摇脑袋,似乎想要一扫心中困惑:“做得很好。我要给她装上马鞍,带你回去。”他拾起那做工精美的马鞍套到梅芮背上,拴紧系带,把我举到马上。那一刻他犹豫了,他的手搂在我的腰上。就好像是我们的身体自发地贴近对方,几乎不受意志所束缚;我的头垂在他的肩上,他的手环在我的腰间。就好像我们被拉向彼此,仿如公爵的图书馆中那些系在弦上的天体。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一种从未曾有过的感情,发现这是一种渴求。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双眼更加深沉,也正凝视着我。他的手很温暖,脸上的表情几近迷惑,因为他感觉到了我心中悸动的欲求。我们就像这样一起站着,站了很久。最后,他默默地将我抬到马鞍上,整好我的衣裙,戴正我的帽子,然后带领梅芮穿过树林走向大路。
贝德福德公爵于1422至1432年在法国诺曼底统治期间赞助修建了卡昂大学。
亦有水银及希腊神使赫尔墨斯之意。
生命之水。
梅芮的英文为merry,有快乐之意。
希腊神话中的水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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