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巴黎
一路上我们都被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公爵不愧为法国统治者、一位以武力守天下的统治者。走在我们前面的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由那位蓝眼睛的侍卫领头,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和公爵与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免得沾上飞扬的灰尘。我坐在一个大块头卫兵身后的女式马鞍上,两手抓住他的腰带。公爵大人则骑着战马在我身侧,似乎是在陪伴我,但又极少开口。
“我真想自己一个人骑马啊。”我说。
他瞥了我一眼,好像已经完全忘记我的存在了:“今天不行。今天的旅程会很辛苦,一旦遇到麻烦,就必须飞奔前进。我们可不能以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的速度前进。”
我没吭声,因为他说得对,再说我也骑不好。我试图找到话题:“那么今天为什么会很艰辛呢,大人?”
他沉寂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费那个力气回答我。
“我们不去巴黎。我们要北上加莱。”
“恕我无知,我还以为我们要去巴黎。为什么要去加莱呢,大人?”
他长叹一口气,好像男人受不了一次遇到两个问题。
“加莱要塞发生了暴动,闹事的是我的士兵,由我亲自招募和统帅的士兵。天杀的蠢货们。我去见你时顺便去了那儿,绞死了叛乱的头目。现在我要回去保证剩下的人都吸取了教训。”
“你在去参加我们婚礼的路上绞死过人?”
他将阴沉的视线投在我身上:“有何不可?”
我说不出有何不可,只是对我而言这样很不舒服。我做了个怪相,转过脸去。他干笑一声:“这个要塞强大了,对你而言可是有益无害啊。加莱是根基所在。保得住加莱,才保得住英国在法国北部打下的所有江山。”
我们无言前行。正午停下进餐时他几乎一言不发,只问过我是不是很累,我说没有,他看我吃饱了,就抱我坐回马上,继续赶路。侍卫折返回来,向我脱帽鞠躬致意,然后和公爵飞快地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一行人继续前进。
暮光破晓之时,我们隐约看到加莱城堡的宏伟城墙屹立在雾霭迷茫的沿海平原之上。围绕其外的土地被沟渠和运河层层横断,重重分割,河流之上散布着雾气缭绕的闸门。城堡最高的塔顶的旗帜降了下来,显然已经提前收到消息,面前的大门开始向两侧敞开。公爵大人的侍卫策马回头,对我快活地说:“马上就到家了。”
“不是我家。”我简短地说。
“哦,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他说,“这是你最大的城堡之一。”
“一个处在暴动之中的家?”
侍卫摇头。“暴动已经结束了。因为几个月都没有发饷,士兵们才从加莱商人的仓库里偷羊毛。商人们付钱取回他们的货物,现在我的主人又要赔偿他们。”他冲我困惑的脸一笑,“没什么。如果士兵们按时得了兵饷,这事压根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大人他为什么要处决一批人呢?”
他的笑容退去了:“这样他们就会记得,下次就算不能按时发饷,也得按大人的意思乖乖等着。”
我看了一眼在我身旁静静倾听的丈夫。
“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靠近城墙,士兵们正组成仪仗队,从城堡的陡坡上疾驰下山。城堡坐落在这座镇的中心,守护着通往北方的港口和通往南方的沼泽地。
“现在我要开除偷了东西的士兵,开除他们的长官,任命一位新的加莱上尉。”我的丈夫简短地说。他绕过我看着那个侍卫,“就是你。”
“我?大人?”
“正是。”
“我深感荣幸,只是……”
“你想反对我吗?”
“不,我的大人,当然不了。”
我的丈夫对这位噤若寒蝉的年轻人露出微笑。“很好。”他对我说,“这位年轻人,我的侍卫,我的朋友,理查德·伍德维尔,几乎参与过法国境内的所有战役,还在战场上被老国王,也就是我的兄弟授为骑士。他的父亲以前也为我们效命。伍德维尔还不到三十岁,但是我没见过比他更加忠诚和值得信赖之人。他有能力统帅此处的驻军,我敢保证,只要他在这里,就绝没有暴乱,没有抱怨,也没有偷鸡摸狗之事。更不会有对我的统治的质疑。是不是这样啊,伍德维尔?”
“正是如此,阁下。”他说。
然后我们三个穿过回音重重的黑暗门廊,走上鹅卵石路,走过那些在绞架上静静摇曳的被绞死的叛乱者,穿过纷纷鞠躬致意的市民,来到加莱城堡。
“从今往后我就要守在这里了吗?”伍德维尔问道,那样子好像只是在问晚上要睡哪张床。
我的丈夫说:“还不是时候。我还需要你在身边。”
我们只留了三个晚上,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我丈夫开除驻军中一半的人,写信给英国要求补充新军,通知现任长官说理查德·伍德维尔爵士将会接替他的位置。在那之后我们沿着鹅卵石路飞驰而下,穿过城门一路向南直奔巴黎。伍德维尔再次作为开路先锋,我坐在步履沉重的马背上,坐在那个卫兵身后。我丈夫一路上都沉默得可怕。
就这样骑行了两日,我们看到蜿蜒流过城外的荒郊野岭的巴特利耶河。在它前面的是经过开垦的土地和小牧场,逐渐让位给城墙外围的小菜园。我们从靠近卢浮宫的西北门进了城,立即便看见我在巴黎的家——波旁公馆,全城最大的宅邸之一,配得上法国统治者的身份。它矗立于国王的卢浮宫旁边,南面正对河流,像是用杏仁糖搭建而成,遍布着塔楼、屋顶、堡垒和露台。见识过公爵在鲁昂的城堡之后,我原本就该想到这里肯定十分壮丽,可是走向大门时,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就要被带进巨人的城堡之中。厚厚的城墙牢牢围住了城堡,每一个门口都设有卫兵室。如果我哪天得意忘形到了不知身在何处,这些景象也会提醒我,我丈夫的确是统治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将他视为正牌国王。那位被不少人称为法国国王的人就在不远之外的希农,对我们的土地虎视眈眈,伺机进攻;而那位被我们称为英法两国之王的国王此时在伦敦过他的太平日子,他太穷,穷到不能给我的丈夫送来足够的钱和兵力,难以牢守这片尚未完全臣服的土地;他也太弱,弱到无法命令手下那些领主前来为我们助阵。
大人给了我几天自由,让我熟悉新家,探索前任公爵夫人的珠宝盒和她挂满毛皮及精美衣裙的衣帽间。过了几天,他在晨祷过后来到我的房间:“来吧,雅格塔。今天我有事要交给你做。”
我像只脚边的小狗一样急急跟在他身后,他带我穿过挂满织锦画的走廊,上面的神明们俯视着我们。道路尽头是双扇门,两名士兵各守一边,他那个姓伍德维尔的侍卫闲散地卧在窗台上。他看见我们,跳下窗台俯身鞠躬。
士兵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我不清楚自己本来盼望能看见什么,但无论如何也绝不是眼前这幅景象。首先,这里宽广如宴会大厅,同时又像修道院的图书馆,深色的木头书架上摆满卷轴和书籍,锁在铜窗里面。有高高的桌子和凳子,你可以坐到桌旁,在桌上展开一卷卷轴,舒舒服服地阅读。还有专为学习而备的桌子,上面摆有墨水瓶、尖尖的羽毛笔和用于记录笔记的一页页纸张。我从未在修道院之外的地方见过这般景象,不禁对我的丈夫刮目相看。这些一定花了他不少钱,随便哪本书的价值都不亚于公爵夫人的珠宝。
“我拥有全欧洲最好的书籍和手抄本收藏,仅次于教会。我还有自己的抄写员。”他指向两个年轻人,坐在台子两边,一个吟诵卷轴上古怪的词句,另一个刻苦地记录着。“正在翻译阿拉伯文呢。”我丈夫说,“将阿拉伯文翻译成拉丁文,再翻译成法文或英文。摩尔人创造了大量知识,他们是一切数学和科学的起源。我买下卷轴,自己翻译。这就是我在探索知识的路上先人一步的秘诀,因为我截取它的根源。”他露出笑容,突然对我十分亲切。“也就像我拥有你。我会到达世间一切奥秘的源头。”
屋子中间是一张精雕细琢的大桌子。我高兴地惊叹一声,凑到近处仔细观察。它太迷人了,简直就像一个迷你的国家,如果你能从上方俯视它,像鹰一样从它上面高高飞过的话,就会发现这是法国的土地,我能看见巴黎城的外墙,塞纳河从中流过,上面涂着明亮的蓝色。我能看见巴黎岛,一座由建筑组成的小小迷宫,形如小舟,浮在河中。接着我看见这片土地如何一分为二:法国的上半部分被涂成代表英国的红白两色,下半部分仍是空白,阿尔马尼亚克的旗帜表明那个伪王查理正盘踞在希农的土地上。一个个裂口显示着小旗子曾插过的地方,它们曾迅速猛烈地蔓延,代表圣女贞德的不败之军,她曾横跨半个法国,一路高奏凯歌,直到来到巴黎城下。这一切仅仅只发生在两年前。
“整个法国都应该属于我们。”我的丈夫贪婪地盯着直通地中海的那片绿色土地,“而且我们会拥有它的。会拥有它的。我会把它得到手的,为了上帝,也为了国王亨利。”
他俯下身来。“你看,我们渐渐占了上风。”他边说边向我展示圣乔治那些代表英国的小旗子扩展到了法国东部,“如果勃艮第公爵一直忠于同盟,我们就能赢回英国在马恩的土地。如果多芬王太子蠢到胆敢攻击公爵——在我看来他就是有这么蠢——如果我能劝服公爵和我们并肩作战的话……”他发现我正抬头往上看,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哦,那些是我的星球。”他说道,那口气就好像不仅法国是他的,连整个天空也都是他的。
从纵横交错的木头横梁上垂悬下来许多银光闪闪的美丽球体,有一些外面环绕着银色光圈,还有一些球体周围漂浮着其他细小的球体。这幅景象太迷人了,我马上把地图和战役的旗帜置之脑后,双手交握叫道:“啊,多么漂亮!这是什么?”
那个姓伍德维尔的侍卫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可不是拿来玩的。”我丈夫严厉地说。他朝其中一个书记员点头,“那么好吧,给公爵夫人展示她出生时的天空。”
年轻人走上前来:“恕我无礼,尊贵的夫人。您是何时出生的?”
我的脸红了。正和大部分女孩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父母没有费心记下时间日期,只知道年份和季节,之所以知道季节,也只是因为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尤其喜爱芦笋,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她吃的芦笋还没熟,闹肚子时把肚里的我闹出来了。“1416年春天吧,”我说,“也许是五月?”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卷轴,在高高的书桌上展开。他仔细查看,然后伸手拉下一个拉杆,第二个,第三个。我又惊又喜,因为木椽上那些带着光环或飞旋的小球的球体纷纷降了下来,缓缓移动到我诞生之时的星象位置上。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我发现那些球体的牵线上都挂有小小的银铃,所以移动时才会叮当作响。
“每次上战场前我都会预测星球所处的位置。”我丈夫说,“只有星星显出祥兆时我才会开战。但是在纸上计算太花时间了,也容易出错,所以我们就造了眼前这台机械,美丽而精密,就像出自上帝之手,就像他把星星放到天空之中,让它们各行其道一样。我造出了一台只有上帝才能造出的机器。”
“你能用它们预言吗?你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摇摇头:“不像你将为我们所做的那样。我能判断何时是成熟的时机,却不能预知何时有成熟的果实。我能判断我们的星星正位于星位,却不能知道一场战斗的具体结果。何况女巫贞德出现时我们就完全没有得到警告。”
书记官难过地低下头。“是撒旦让她逃过了我们的眼睛。”他只说了这一句,“当时天空没有黑暗,没有彗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的崛起,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的死亡。上帝保佑。”
我的丈夫点头称是,用手托着我的胳膊,带我离开桌子和书记官。“我的弟弟属于火星。热情如火,行事干脆:一个天生注定会战斗并且胜利的男人。他的儿子却生性阴郁,明明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心理却还像个幼童,像个喝奶尿床的小婴儿。我只能盼着星星为他的天性里增添一些火气,只能自己埋头研究,打造能帮他取胜的武器。他是我的侄子,我必须引导他。我是他的伯父,他是我的国王,我必须保他常胜不败。这是我的职责,是我的宿命。你也会助我一臂之力的。”
伍德维尔等了一会儿,看到我的丈夫似乎已经陷入深思,便敞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退到一边给我们让路。我走进这个地上铺着石头的房间,被奇怪的气味刺激得鼻子生疼。这里有一种熔炼炉般的奇特气味,像白热的金属,但也有某些酸而刺鼻的东西。空气中充满辣眼的浓烟。屋子中间有四个身穿皮围裙的男人,炭火在他们面前置于石头长椅上的小火盆里燃烧,一罐罐铜液像酱汁似的咕嘟冒泡。在这些的远处,透过一扇通向内院的敞开的门,我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年轻人正在拉火炉的风箱,加热一座形状很像面包烤炉的大房子。我看向伍德维尔。他冲我点头,好像在宽慰我说:“别害怕。”可是这座屋子散发出的味道像地狱一样可怕,屋外的熔炉闪着火光,宛如通往地狱的入口。我吓得后退,我丈夫被我的苍白脸色逗笑了。
“没什么可怕的,我告诉过你不需要害怕。这是他们做实验的地方,就在这里实验一个个万灵药的配方。我们在外面熔炼金属然后送进屋内测验。我们将在这里创造白银、黄金,甚至是生命本身。”
“这里太热了。”我无力地说。
他解释说:“这些正是能把水变为葡萄酒的火焰。这火焰把铁变为黄金,赋予泥土生命。世间万物都趋向至纯至善,我们加快它们趋化的速度,改变金属,改变水,就像多少世纪以来这个世界用热量改造自身,就像把一只鸡蛋孵化为鸡那样。我们把温度调高,把速度调快。我们就在此地实验已知,发现未知。这里就是我毕生事业的核心。”
房外的场子上,有人正从火炉的煤块中取出一块烧红的金属,开始着手将它锤平。
“设想一下,假如我能制造黄金。”他满怀热望地说,“假如我能提炼纯铁,去除其中的不纯杂质,就能得到黄金。那样我就能雇佣士兵,加强防御,供养整个巴黎。如果我有了自己的铸币场和金矿,就能为侄子一劳永逸地取得整个法国。”
“这有可能实现吗?”
“我们知道能实现。说到底,点铁成金早就实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只不过都是秘密进行的。一切金属都有同样的本质,万物都来自一种物质:‘第一物质’,书里把它称为‘暗物质’。这就是组成世界的物质。我们要重现这种物质,等取得暗物质后就拿来反复提炼,将它转为至纯至善的状态。”他停下来,看着我困惑的脸,“你知道葡萄酒是用葡萄的果汁制造的吧?”
我点头。
“随便哪个法国农民都能做到。首先,他摘取葡萄,接着挤碎它们,得到果汁。他摘下一个果子——也就是一个固体,生长于藤蔓上——再把它变成一种液体。促使这种变化发生的过程就是炼金术。接着他把液体储藏起来,让蕴藏其中的生命自行变化,将果汁变为酒。果汁变成了另一种液体,性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我已经制造过另一种变化了,就在此地。我可以从酒中提取一种精华,劲头强过酒百倍,可以像火焰一样燃烧,能治疗忧郁症和湿性体质。它是液体,却又是干的,还可以燃烧。我们把它称为aquavitae——生命之水。这就是我已经做到的,把果汁变为aquavitae——点铁成金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那我能做什么呢?”我不安地问。
他说:“今天不用。不过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他们需要你来从烧瓶里倒些液体,或者搅拌一个碗,或筛取某种粉末。也就是这些事了,不会比你在你母亲的牧场里要做的更多。”
我茫然地看着他。
“我所需要的是你的触碰。”他说,“纯洁的接触。”
其中一个人本来正在照看冒泡的烧瓶,再通过管子把它倒进冰浴的冷却盘子,现在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向我们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的丈夫鞠躬。
“我说到做到,把这位圣女弄到手了。她是梅露西娜的后裔,未经任何男人染指的处女。”我丈夫指着我说,就好像我不过是烧瓶中的某种液体,或者火炉里的某个铁块。被安上和贞德同样的名号让我感到很害怕。
我伸出手想要行礼,那男人却躲开了。他自嘲地笑着对我丈夫说:“我可不敢碰她。真的,我可不敢哟!”
他没有与我握手,把手背在身后,鞠了一个极深的躬,面朝我说:“欢迎您,贝德福德夫人。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大驾光临,一直期盼您能到来。您将带来调和之力,带来月亮与水的力量,您的触碰将使万物变得更加纯粹。”
我尴尬地扭动,偷看我的丈夫。他正看着我,眼中满怀热切的赞许:“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我们就要大功告成啦,她会成为我们的月之力,她的血管中流淌着清洁的水,还有一颗纯净的心。谁知道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她能预言吗?”那男人充满期待地发问。
“她说她从没试过,不过有过预见未来的经验。”我丈夫回答,“我们该让她试试吗?”
“到图书馆。”男人带我们原路返回。我丈夫打了一个响指,那两个学士就退进偏房中去了。炼金术士和侍卫伍德维尔扯下一块帷布,露出一个我生平所见过的最大的水晶球,装在一个匣子中,通体浑圆,银光闪闪,宛如一轮满月。
“关上窗户,”我丈夫说,“点上蜡烛。”他呼吸急促,我能听见他声音中的兴奋,这令我感到恐惧。他们环着我摆放蜡烛,让我被火圈包围,然后在我面前摆了一面大镜子,镜面亮到令我难以看清四周闪烁的烛光。
丈夫对炼金术士说:“你来问她。上帝啊,我太兴奋了,简直忘了怎么说话。不过别把她逼得太狠,咱们就来看看她有没有天赋吧。”
那男人轻声命令我:“看向镜中。尽力看向镜中,尽力陷入幻梦。那么,圣女,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着镜子。我能看见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自己啊,身穿剪裁最时新的天鹅绒长裙,头戴角形头巾,脸侧的金发都被束在厚厚的网罩中,还有这双最最美妙的蓝色皮鞋。以前我从没见过能完完整整反映自己形貌的镜子,能把我从头照到脚。我把裙子提高了一点,好欣赏自己的鞋子,那个炼金术士干咳一声,提醒我别光顾着臭美:“集中精力看向镜中,你能看见什么呢,公爵夫人?”
在我身侧和身后是令人目眩的烛火,它们耀眼到让裙子也显得黯然失色,甚至连蓝鞋子、我身后的书架和书都溶在了光线之中,愈见灰暗模糊。
“看向镜子深处,把你能看到的东西都说出来。”那男人又在用低沉的声音催促了,“告诉我们你能看到什么,贝德福德夫人。你看见了什么?”
光线吞没了一切,几乎令人目不能视物,我连自己的脸也看不见了,被成百上千的烛火闪花了眼。接着我看见了她,就像我们闲坐于护城河旁的那天一样明亮清晰,就好像她依然活着,笑着,在她抽出那张卡牌之前,牌上那个倒吊者的衣服蓝得和我脚上的鞋子一样。
“贞德,”我悲伤至极地轻声说,“哦,贞德。圣女贞德。”
我拼命挣扎,在炼金术士拍打蜡烛以扑灭火焰的声响中回到了现实。我昏过去的时候一定有几根蜡烛掉到了地上。侍卫伍德维尔将我搂在怀里,抬起我的脸,我丈夫正往我脸上泼洒冷水。
“你看见什么了?”我刚睁开眼睛,公爵大人就问道。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一种出于恐惧的剧痛警告我不能乱说。我不想告诉他。我不想在将贞德活活烧死的男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刚才说了什么?”他瞪着侍卫和炼金术士,“她昏倒之前说了什么?她说过几句话,我听到了。她说什么了?”
“她是不是说了‘贞德’?”炼金术士问道,“我觉得她说了。”
他们双双看向伍德维尔。
“她说的是‘真的’。”他信口胡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公爵看着我,“你是指什么?你是什么意思,雅格塔?”
“是不是说您在卡昂的大学?我觉得她刚才说了‘卡昂’,接着说了‘真的’。”
“我看到了您打算在卡昂建造的大学。已经修建完成,十分美丽,所以才说:‘真的建好了。’”我顺势说。
他笑了,感到相当满意:“好啊,这个预言很吉利。看到了平安幸福的未来,是个好消息。但最好不过的是,我们现在知道她有预知能力了。”
他伸手帮我站起身来,带着胜利的微笑对炼金术士说:“那么,我明天会再带她来,等弥撒结束,用过早餐之后。下次给她准备一把椅子,还有要把房间安排妥当。我们会知道她可以告诉我们什么。不过她的确能预言,没错吧?”
炼金术士表示赞同:“毫无疑问。我会把一切打点妥当的。”
他鞠了一躬,转身回了里面的房间。伍德维尔捡起剩下的蜡烛,一一吹灭,公爵大人则去把镜子摆正。我倚在两列书架之间的拱门上休息,我丈夫抬起眼看见了我。
“站在那儿。”他指指拱门中央,看着我依命而行。我在拱门中间站好,不知他想做什么。他望着我的样子简直像是把我看成一件器物,好似等着被装框的画、等着被翻译的卷轴、等着上架的新收藏品。他眯起眼,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打量风景,又像在看一座有意买下的雕像。“能把你娶到手,我可真高兴啊。”他的声音中毫无爱意,唯有浓浓的满足,正如一个男人新增了一件美丽的收藏品——而且物超所值,“不论这段婚姻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和勃艮第闹翻也好,什么都好,我都很高兴把你得到手了。你就是我的宝物。”
我不安地看向理查德·伍德维尔,他也听到了这段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收藏品一样的言论,可他忙着用布遮盖水晶球,装聋作哑。
每天清晨,公爵大人都会护送我到图书馆,他们让我坐在镜子前,在身周燃起烛火,让我凝望光芒,告诉他们看见了什么。我觉得自己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并没有入睡却近乎做梦,有些时候我在银光游移的镜面上看见了非比寻常的景象:我看见一个婴儿坐在摇篮里,看见一个形如金冠的戒指悬在线绳下摇荡,有一天早上我背过镜子放声大哭,因为我看见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干戈满地,白骨露野,人们死在雾中,死在雪上,死在墓地里。
“你看见军旗了吗?”我丈夫问我,有人把一杯淡啤酒塞进我手里,“快喝。看到军旗了吗?你根本什么也没说清嘛。看到战争在什么地方发生了吗?能认出两军势力吗?”
我摇头。
“能看见是哪个城市吗?有没有认得的地方?过来看看你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这个城市。你觉得这事是正在发生呢,还是以后才会发生呢?”
他把我拽到那张地图桌边,迷你版的法国呈现在我眼前,我看着,被杂乱纷呈的势力分割和山峦起伏搅得眼花缭乱。我说:“我不知道。有雾,一支军队在向山上挺进。地上落满白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有一位女王和她的马在铁匠铺里,有人正在把马蹄铁倒着装在马蹄上。”
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想要把我摇晃清醒。“这些对我没用,女孩。”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我在任何一个礼拜六集市上都可能被人下诅咒。我要知道今年会发生什么,要知道法国会发生什么。我需要城市的名字和叛徒的数量。我要知道细节。”
我哑然看向他。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写满对我的恼怒。“我可是正在拯救一个国家。”他说,“光知道有雾有雪抵什么用。我娶你不是为了听你胡说些什么倒装马蹄铁的王后。接下来还有什么?澡盆里的梅露西娜?”
我摇头。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雅格塔,我发誓,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你会很后悔。”他的平静中含着威胁,“这事非同小可,不是你装聋作傻的时候。”
“也许我们不该把她逼得太狠?”眼睛一直盯着书架的伍德维尔提议道,“也许每日一次对她来说太辛苦了。她还很年轻,还是个新手。或者我们该通过训练让她适应,就像训练雏鹰、幼隼一样。或者我们该放她在早晨骑马、散步,至于占卜,每周一次如何?”
公爵大发雷霆:“如果看到恶兆的话就想都别想!如果这事正在发生的话就想都别想!如果我们正深陷危机,她就别想休息。如果这场发生在雾中、发生在雪里的战争今年冬天就会在法国爆发,我们现在就要知道!”
“你知道多芬王太子现在可没有什么余力来发动战争。”伍德维尔转身面对他,“这不可能是对现在的警告。应该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梦。她满脑子都是对战争的恐惧,是我们在吓唬她,是我们把这种意象植入了她的心里。可是我们需要让她神志清明,还她一些宁静,让她成为我们的清流。你把她买来——”他突然舌头打结,纠正了自己的措词——“你把她完好无缺地带到这里。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别让清水变得浑浊了。”
“干脆一个月一次吧!”炼金术士突然发声,“我一开始就说了,我的大人,她应该趁她的元素上升之时行卜,也就是新月的前夜。她是月亮与水的造物,在月亮上升时她的视线最为清晰,预言也能说得最清楚。她应该在那几天工作,在月亮上升之时。”
“她应该晚上来,趁月光明亮的时候。”我丈夫自言自语道,“这样也许有用。”他审视我,而我正瘫软在椅子里,手按在刺痛的额上。他对伍德维尔说:“你说得对。我们对她要求得太多,操之过急了。把她带出去骑马,带到河边玩吧。我们下周动身去英国,可以走得悠闲些。她脸色苍白,需要休息。等会儿就带她出门吧。”他对我笑,“我不是个苛刻的监工,雅格塔,就算事情再多再紧急也好。你可以找时间放松。去马厩吧,你会看到我在那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从那个房间出来,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结果忘记了道谢。等到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时我才开始感到好奇。
“大人在马厩为我准备了什么?”我问紧跟在身后的伍德维尔。我们从走廊出来,走下环形楼梯来到内院,踏上连接军械库和马厩的鹅卵石路。男仆们正把蔬菜搬去厨房,扛着大块牛肉的屠夫们在我身前后退躬身。从田野那边来的挤奶女工肩挑着在扁担上摇来晃去的奶桶对我行屈膝礼,身子低到连桶都磕在鹅卵石路上了。我不理会他们,现在我的眼里压根就没有他们。我当上公爵夫人不过数周,就已经习惯了所经之路上无处不在的夸张鞠躬,也习惯了在走路时听到人们敬畏地小声叫出我的名字。
“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伍德维尔问。至少他是不会毕恭毕敬一言不发地服侍我的。他从孩童时期起就一直是我丈夫的左臂右膀,自有一股威严。他父亲服侍过英国国王亨利五世,然后又跟随我丈夫,贝德福德公爵,现在伍德维尔在公爵的手下长大成人,在众侍卫之中最受信任和宠爱,还是加莱地区的指挥官,连法国的咽喉要道都被放心地交给他掌管了。
“新轿子吧?”我问,“有金色窗帘,里面铺着毛皮的?”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拥王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