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春

一个挑战者策马冲进大厅,边喊我的名字边掷下长手套。他的马弯下结实的脖颈,打量餐桌和大厅中央的环形大火炉。我只好起身走上贵宾席的升高台,交给他一个金杯。身形沉重的骑手坐在雕刻精美的马鞍上,开始绕着大厅小跑,最后从双扇门中跑了出去。我觉得这一幕非常滑稽:骑一匹马闯进宴席,尤其是如此的高头大马和如此壮硕的骑士。我抬头与那位年轻的侍卫目光交汇,他正拼命忍笑,和我一模一样。我们很快将视线从彼此的游移的眼神上移开,趁我还没有忍俊不禁,咯咯笑出声来。

一共上了二十道肉,然后是十道鱼,接着一切都被清理下场,莱茵红酒随着一大盘腌渍水果、糖霜和蜜饯上了桌。等大家都一一品尝之后,最后一道菜登场,杏仁糖,糕饼,糖霜水果和姜饼,上面装饰着如假包换的金叶子。紧接着弄臣登场,变着戏法,满口荤段子,什么年轻人和老人,男人和女人,什么鸳鸯床有多火热,正是新生命的温床云云。在他之后的是舞者和乐手,表演了一场假面剧,以此赞颂英格兰的荣威和卢森堡的美人。有一个近乎裸体的美丽女人,全身只穿有一条绿丝绸制成的长尾巴,象征梅露西娜。他们之中最为夺目的是一只假扮的狮子,正是我们两国的象征,他跳着,舞着,强健而又优美,最后终于来到贵宾席上,气息急促,向我低下他巨大的脑袋。他的鬃毛是一大丛带着粗麻布味道的金色卷毛,脸上戴着的纸面具上画着真诚的笑脸。当我要把一串金链套在他颈上而朝他俯下身去时,他垂头看我,我透过面具认出了那双蓝眼睛,知道了自己的双手此刻正放在那位英俊的侍卫肩头。为他戴上金链时,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足以给对方一个拥抱。

母亲冲我点头,示意我们可以退席了,女人们和乐手顺着大厅边缘站成一排起舞,将手高高举起形成一道拱门,我从中走过,所有女孩和妇女都祝我好运,祝愿上天降福于我。我的小妹妹们在前面边跳舞边沿路挥洒玫瑰花瓣和小小的金钥匙。所有人都跟着送我走上楼梯,前往那间最好的房间,他们好像都打算跟着我一道涌进卧房,但却被我父亲在门口拦下了。跟我进来的只有父亲和侍女。

她们先解开我的高头巾,小心翼翼地搬走,接着解开我的发辫,因为编得太紧了,拆散时弄痛了头皮,我揉了揉脸。她们解开礼服肩上的饰带,脱去长袖,然后解开背部的系带,让长裙垂落地面,我小心地走了出来。她们取走长裙,振落灰尘,拍上粉,小心存放起来,以备后日之需,以后每逢重要场合,我都要作为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穿上这条裙子,待到那时,裙摆上的红色狮子就只能代表我往日的家族了。她们解开内袍的饰带,把我脱个精光,瑟瑟发抖的我被她们当头罩上睡袍,披上一件外套。她们让我坐在凳子上,端来一盆散发香气的热水,我把冰冷的双脚泡进水中,向后倒去,一人梳理我的头发,其余的拉扯绣花裙摆,整理外套的下摆,然后收拾屋子。最后侍女们给我擦干双脚,编好头发,戴上一顶睡帽,把门打开。

我的叔叔路易身穿主教法衣头戴主教冠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个香炉,走遍全屋,赐福于每个角落,祝愿我幸福,富有,最重要的便是为了这场联系英格兰和卢森堡的伟大婚姻,能多子多孙。“阿门,”我说,“阿门。”可是他的法事好像没完没了似的,接着从楼下的大厅传来男人们的大嗓门、刺耳的喇叭声和咚咚作响的鼓声,他们正要带来我的新郎,带来那位年迈的公爵,来我的房间。

他们把公爵扛在肩上,大叫“万岁!万岁!”接着在门外放他下地,让他能自己走路进来。几百号人都落在屋子外面,伸长脖子看热闹,叫嚷着叫其他人让开。弄臣蹦跳着进了屋,手里拿着一个充气的猪膀胱,在床上戳来戳去,说什么床一定要弄得软一些,因为公爵待会儿会“隆重登场”。人们哄堂大笑,这个笑话被一路传到屋外,传到更远处的房间,甚至传到了楼下大厅。弄臣指挥女孩们生起火为床保温,斟满麦芽酒以防公爵口渴,不过喝了酒他就有可能会起夜。“大半夜的还立着不倒呢!”他又说了一遍,大家哈哈大笑。

喇叭奏出传唤的声响,震耳欲聋。父亲说:“好啦,我们就留他们独处吧!上帝保佑你,晚安。”母亲吻了吻我的前额,所有的侍女和半数的客人也都过来吻了我。然后母亲将我领到床上。我靠在枕头上坐着,像个雕刻木偶。公爵在床的另一边甩掉结婚礼服,他的侍卫拉开被单扶他上了床。那人保持低眉顺眼,一眼也没有看我,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僵硬的布娃娃,一只手死死扣住自己的睡袍领口。

我们直挺挺地并肩坐着,大家又笑又闹,祝福我们,之后父亲和叔叔半推半搡地把酒鬼们领出房间,关上了门。我们依然能听见人们在下楼的路上又是唱歌又是嚷嚷,说还要继续喝酒恭祝这对佳偶健康长寿,他们要用酒水为新生儿洗礼,今天晚上新人们就能造出小宝宝,这是上帝的安排。

“你还好吗,雅格塔?”公爵问我。房间渐渐变得安静,房门关上后,烛火也燃烧得更加平稳了。

“我很好,大人。”我说。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声音大到一定能被他听见。现在我最清楚的就是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他会要我做什么。

“你可以去睡觉了。”他沉声道,“因为我已经醉到不行了。我希望你能快乐,雅格塔。我会做一个好丈夫的。不过现在还是去睡吧,因为我已经醉得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把睡衣撩过肩膀脱了下来,侧过身去,好像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没过一会儿他就鼾声如雷,我真害怕楼下的人会听到。我静静躺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呼吸渐深渐缓,鼾声也渐渐变为平稳的呼噜和嘟囔声。我溜下床,喝了一点麦芽酒,说到底,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啊。我吹熄蜡烛,钻回温暖的床上,躺在睡着的男人那具陌生的身躯旁边。

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整宿无眠。我能听见楼下大厅的歌声,有人涌到中庭,嚷嚷着要火把,仆人们领他们去休息。我丈夫的鼾声平稳地隆隆作响,像是从熊洞里传出的吼叫,毫无必要地响亮,满怀威胁之意。有这样一个大块头睡在一旁,身边人是注定睡不着了。就这样,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抱怨这种不适,抱怨这一切有多不公平,渐渐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我看见新婚丈夫已经醒了,正在穿裤子。他的白亚麻衬衫前面敞着,可以看到壮实的腰,丰满多毛的胸口和半露在外的大肚皮。我坐起身,把睡袍整好:“我的大人。”

“早上好,我的妻子!”他笑着说,“你睡得好吗?”

“很好。”我说,“您也一样吧?”

“我打鼾了吗?”他快活地问。

“打了一点。”

“我敢打赌不止一点吧。声音像不像雷阵雨?”

“呃,像。”

他露齿而笑:“你会习惯的。安妮以前常说和我睡觉简直像睡在大海边上。等你习惯这种噪声后,到了安静的地方反而会睡不着了。”

我听着我的前任的言论,眨了眨眼。

他绕到我这边,重重地坐到了我的脚上。

“啊,抱歉。”

我腾出地方,他重新坐下:“雅格塔,我比你年纪大得多。我必须告诉你,我无法让你生儿子,恐怕女儿也不成。我很抱歉。”

我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可怕的话。我以前以为他娶我就是为了得到子嗣,男人娶年轻新娘的原因,除了这个,还会有什么呢?还没等我说出口,他就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也不会夺走你的贞操。”他静静地说,“一方面,我没有能力,所以即便有心也无力;另一方面,我不想和你做这事。”

我抓着睡袍领口的手攥得更紧了。母亲得知此事一定会十分寒心,父亲也会跟我没完的。“我的大人,我太抱歉了。你不喜欢我吗?”

他干笑一声。“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你是全法国最标致的姑娘,我选中你就是因为你的美貌和你的青春——不过也有别的原因。比起让你当我的床伴,我有更好的任务给你。我能命令整个法国随便哪个女孩到我的床上来,可是你的话,我相信,适合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夫人曾说你有某种天赋。”他平静地说。

“姑婆?”

“是的。她告诉过你叔叔你们家族的那种能力,说你能看见未来。你叔叔又告诉了我。”

我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她认为你可能有这种能力,以前也与你谈过。你叔叔告诉我你曾向她学习,她把书和那个用来占卜的挂坠手镯留给了你。还有你能听见那种歌声。”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没错。我猜,她把自己的东西留给你,是因为觉得你能让它们派上用场。”

“我的大人……”

“这不是什么圈套,雅格塔。我不是想下套骗你说实话。”

你就下套骗过贞德。我心想。

“我这么努力是为了我的国王和国家,上帝保佑,我们已经快要发现万能药了,有了它就能长生不死,还可以制作出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

“雅格塔,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发现点铁成金之法。只有几步之遥了。在那之后……”

我等他继续说。

“在那之后我就富有到足以让我的军队横扫法国所有城镇。再然后,英国的统治就能将和平播撒到我国领土的每个角落。这样一来,我的侄子就能稳坐王位,可怜的英格兰人民就可以安居乐业,不会为苛捐杂税所苦了。新的纪元即将到来,雅格塔。我们将会是它的主人。我们在伦敦就可以造出金子,然后用它买到一切东西。我们再不用在康沃尔郡深挖矿洞,也不用在威尔士苦苦淘金了。我们将拥有一个比任何理想乡都更加富有的国度。而且,我觉得,我只需再几个月就能找到它了。”

“那我能做什么呢?”

他点了点头,被我拉回现实,拉回到这个算不上真正新婚大喜之日的清晨中。“哦对了。你。我的炼金术士,我的占星师们说我需要一个拥有你这种天赋的人。一个能推算吉凶,能透过镜子或水面看见真实和未来的人。他们需要一个拥有干净的手和纯洁的心的助手。这人必须是女性,从未杀生、偷窃、不知欲望为何物的年轻女性。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他们刚告诉我说找不到这个年轻姑娘就没办法有进展。年轻女性,处女,能预见未来。简而言之,我需要一个可以捉住独角兽的姑娘。”

“我的公爵大人……”

“你这样说了。还记得吗?在鲁昂的城堡大厅里?你说你是一个纯洁到足以捉住独角兽的姑娘。”

我点头。我的确说过。真希望我没有。

“我知道你很害羞。你一定急着想说你做不到那些事。我知道你的审慎。不过回答我这些问题就好:你曾杀生吗?”

“没有,当然没有了。”

“你曾偷过东西吗?就算只是一件小小的礼物?就算只是一枚从他人口袋里得到的硬币?”

“没有。”

“你曾对男人产生欲望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曾以任何方式预言过未来吗?”

我迟疑了。我想起贞德和倒吊者的卡牌,还有那缓慢地将她碾碎的命运之轮。我想起姑婆去世那一夜萦绕塔楼的歌声:“或许有吧。我不确定。有时预感说来就来,不是我有意想这样做的。”

“你能捉住独角兽吗?”

我局促地干笑:“大人,我只是随口一说,这根本是天方夜谭。我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

“他们说捉住独角兽的唯一途径便是派一名处女孤身走入密林,没有男人可以触碰它,但它却会来到处女身边,将美丽的头颅伏在她的膝上。”

我摇摇头:“我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我对独角兽一无所知啊。我的大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无论如何,身为处女的你对我而言都有莫大的价值,极为宝贵。身为梅露西娜家族贞洁的女儿,身为她天赋的后继者,你的价值无可估量。你作为一个年轻妻子本来应该只关心如何讨我喜欢,无关其他。但我娶你是为了更远大的目的,远远超过玩弄你的身体。你现在明白了吗?”

“不是很懂。”

“无所谓。我所需要的是一位内心纯洁的年轻处女,她将顺从我,归属于我,就像我从土耳其人的船上买来的奴隶。这是我的权力。从今以后你要学习我想让你学的知识,要做我想要你做的事。但你绝不会受到伤害和威胁,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他起身,从腰带的刀鞘中抽出匕首:“现在我们得把床单弄脏。如果有人问起,比如你的母亲或父亲,你就告诉他们说我压在你身上,你有点痛,而且你希望我们能生出孩子。至于以后的生活,你不能透露一星半点。就让他们以为你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妻子,以为我夺走了你的初夜吧。”

他握刀在手,二话不说就割破自己的左腕,血很快从伤口中涌了出来。他没有止血,而是把被子拉开,看都没看我迅速藏起的光裸的脚,伸手将几滴鲜血滴在床单上。我凝望着渐渐沁开的血迹,心中羞耻万分,想着这就是我的婚姻,开始于我丈夫的鲜血和一个谎言。

“这就成了。”他说,“你母亲看到这个便会相信我已占有过你。你还记得应该怎么对她讲吗?”

“说你压在我身上,有点痛,我希望我们能生出孩子。”我乖乖重复。

“我要保持你的贞洁,这是我们的秘密。”他突然变得严肃,几乎令人畏惧,“不要忘了这一点。作为我的妻子,你会了解我的秘密,而这就是最初同时也是最大的秘密之一。炼金术,预知能力,你的处子之身,这些就是你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你要以你的名誉起誓,不能告诉任何人。如今你已经是英格兰王室的一员了,这个身份将给你极大荣耀,也会让你付出巨大的代价。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别忘了偿还。”

我望着他暗沉的脸,点点头。

他从床上起身,手持匕首在床单上割下一条布,毫不在意布料有多昂贵。他默默把布条递给我,我包扎好他手腕的伤口。“可爱的小姐。”他说,“早餐时见。”接着穿上靴子,离开了房间。

法国北部加莱—海峡大区的一个市镇。

此处“游刃有余”原文使用了一句英语俚语表达,直译为“一只手绑在背后”,与下文“两手都绑起来”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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