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理查德为入侵做着准备。我为死亡做着准备。伊丽莎白为一场婚礼和加冕仪式做着准备,她安静地充满敬意地服侍着我,除了我之外,绝对没有人能看出这件事。我的感觉极其敏锐,随时警戒着。只有我看出了她从花园散步回来时脸颊上的光芒,她理着头发,就好像有人将她拉向他,然后弄歪了她的发饰;只有我看出了她的披风没有系上,就好像她解开了它们,好让那人抱住她温暖的腰,将她拉近。
有人帮我尝酒,有人试吃我的食物,但随着天色一点点地明亮,阳光一点点地温暖,我还是一点点地衰弱了。在我的窗外,一只黑鸟在苹果树上筑巢,每个黎明都欢乐地歌唱。我睡不着,夜里或白天都一样。我想起我的少女时代,理查德走过来,把我从贫困和屈辱中救了出来;我想起我的童年时代,伊莎贝尔和我还是小女孩,玩着扮王后的游戏。令我难以置信的是,现在我二十八岁,身边没有了伊莎贝尔,而我也不再有任何成为王后的渴望。
我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同情看伊丽莎白公主。她认为我正在慢慢死去,我相信不是她在我的枕头上洒下的毒药。她认为我正死于某种消耗性疾病,等我消耗殆尽时,理查德就会出于爱情让她成为王后,每天都会是一场盛宴,每天她都会有一条新裙子,每天都会是一场庆祝她回到宫殿的庆典。她将作为她母亲的继承人回到这座童年住所,成为下一位英格兰王后。
她认为他不爱我,也许认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她认为自己是他爱的第一个女人,而且他会永远爱她。她将每日舞蹈,永远被疼爱,永远美丽,就像她母亲曾经那样。
这离成为英格兰王后的现实差太远了,让我不由得大笑,直到开始咳嗽,必须捂住疼痛的侧腹。不管怎样,我了解理查德。现在,他也许是她的,他也许真的曾经引诱她,有可能已经和她上了床,并享受了她在他臂弯中喘息的快感;但他不是个傻瓜,不会为了她拿自己的王国冒险。他把她从亨利·都铎那里抢了过来,这是他的野心,而他已经成功了。他不会愚蠢到冒险得罪我的亲族、佃户和支持者。他不会抛弃我娶她,不会将里弗斯家的女孩放到我的位子上。我怀疑连她母亲都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发现我必须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了。我并不害怕。自从我失去了儿子,我已经对自己的灵魂感到厌倦了,我想,当它终于到来的时候,这将是一场长眠,不用担心做梦,不用担心醒来。我已经准备好躺下睡觉了。我累了。
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我派人找来了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理查德的好朋友,他一早来了我的房间,整个宫廷的人这时都出去打猎了。我的女仆让他进来,然后我挥手叫她退下。
“我必须问你件事。”我说。
他为我的外表惊呆了。“任何事,殿下。”他说。他的脸上快速地闪过了一丝疑虑,显然对我有所隐瞒。
“我向你提起过一次王子们,”我太累了,无法粉饰我的语言,只想知道真相,“伦敦塔里的里弗斯男孩。我那时知道为了确保我丈夫安全地坐在王位上,他们应该被处死。你说我太善良了,下不了命令。”
他跪在我面前,将我瘦小的双手握在他的大手中:“我记得。”
“我快死了,罗伯特爵士。”我坦率地说,“我必须知道在最后的仪式中,我应该忏悔的事情。你能告诉我真相。你按照我的愿望动手了吗?你是不是一如往常地为了保护理查德而动手了?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作了命令?”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摇了摇他的大脑袋。“我下不了手,”他平静地说,“我不会下手的。”
我放开他,靠向了椅背。他向后坐在了自己的脚跟上。“他们活着还是死了?”我问。
他耸了耸他那宽厚的肩膀:“殿下,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要找他们的话,我不会从塔里着手的。他们不在那里。”
“那你会从哪里着手?”
他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下的地板。“我会在佛兰德斯的某处开始找,”他说,“他们的姑姑,约克的玛格丽特家附近。你丈夫的家族一旦担心孩子的安全,就会把他们送去那地方。理查德和乔治在小时候就被送去了佛兰德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也曾经想送他的儿子去。如果金雀花家的孩子有危险,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觉得他们逃跑了?”我低声说。
“我知道他们不在塔里,也知道在我的看管下,他们并没有被杀。”
我将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那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毒素积淀在我的血管里,充斥了整个肺部,让我几乎不能呼吸。如果能喘得上气,我会大笑的,爱德华的儿子还活着,而我的却死了。那也许理查德在找继承人的时候,不会是伊丽莎白公主,而会找到一个里弗斯家的男孩。
“你肯定吗?”
“他们没有被埋葬在塔里,”他说,“我可以肯定。而且我没有杀死他们。我不觉得那是您的命令,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服从这样一条命令。”
我颤抖着叹了口气:“所以,我的良心是清白的?”
他鞠了一躬:“我的也是。”
我回到卧室,听见狩猎的人回来了。我无法忍受他们说话的噪声或看到他们的笑脸。女仆帮我睡上床,然后门打开了,伊丽莎白公主悄悄地溜了进来。“我来看看您是否需要些什么。”她说。
我在绣着华丽刺绣的枕头上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说,“没什么。”
她犹豫了:“要我离开吗?还是陪您坐一会?”
“你可以留下。”我说,“有些事情我应该告诉你。”
她站在床边等我说话,双手紧握,年轻的脸上警惕却又耐心。
“是关于你的弟弟们……”
她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是什么?”她轻轻说。
没人会认为这是一张悲伤的脸。她知道些什么,我就知道,她母亲一定做了什么,计划了什么,或者用什么办法救走了他们。她可能一度觉得他们死了,然后诅咒杀了他们的人。但这是一个等着听见关于弟弟们的好消息的女孩。这不是一个被丧亲打击了的女孩,她知道他们是安全的。
“我认为,我不比你知道得多。”我狡猾地说,“但我一直相信,他们并没有在塔里被杀,也没被关在塔里。”
她除了点头什么都不敢做。
“我猜你是发过誓要保守秘密吧?”
再一次,她只敢微微地动了动头。
“那也许你这辈子会再次看见你的爱德华。而我将在天堂看见我的。”
她在我的床边跪下。“殿下,我祈祷您能好起来。”她认真地说。
“无论如何,你可以告诉你母亲,我并没有害过她的儿子,”我说,“你可以告诉她战争结束了。我的父亲杀了她的父亲,我的姐姐死了,她的儿子和我的儿子被埋葬了,而我也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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