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这里?”我几乎冲他尖叫。
“是的。”
“理查德,我害怕见她。她说过,我已经不是她的女儿了。她说,我永远都得不到母亲的祝福。她说我不应该嫁给你。她对你的称呼,你肯定不会原谅的!她说我们的儿子是——”我说不下去了,“我不会重复的,我连想都不愿想到。”
“我不需要听到,”他愉快地说,“而且我也不需要原谅她。你也不需要她的祝福。她会作为客人住在这里。如果你不想见她,你可以永远都不见她。她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可以在自己的教堂里祈祷。她不会打扰到你的。”
“她怎么不会打扰我?她是我的母亲!她是极力反对我的母亲。她说,自己至死都不会提及我!”
“把她当成你的犯人。”
我跌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看:“我的母亲是我的犯人?”
“她在比尤利修道院是一名犯人。现在,她在这里还是一名犯人。她永远也不会恢复她的财产,在她听见你父亲的死讯、宣布避难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它们。她选择抛下你独自面对危险的战争。现在她过着的是她选择的生活,要承受自己选择的后果。她是个穷光蛋,是个犯人,只不过现在不是比尤利的犯人,而是这里的犯人。她也许喜欢这样,也许更喜欢待在这里。这里毕竟曾是她的家。”
“她作为一名新娘来到这里,这是她家族的府邸,”我轻轻地说,“墙上的每一块石头都会向她述说她的权利。”
“那么……”
“这里还是她的。”我看着他年轻坚定的脸,意识到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像小偷一样住在这里,而现在真正的主人会看着我们收她的租金、用着她的东西、由她的墙庇护、生活在她的屋檐下。”
他耸了耸肩,我不说话了。我知道他是个果决的人,像他的哥哥一样,能够强大、快速地行动。约克男孩们在反抗国王的起义中度过童年,看着他们的父亲和哥哥不惜一切地战斗。所有的约克男孩都有着无畏的勇气和顽强的耐力。我知道他是一个会毫无顾忌地追逐自身利益的男人。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男人,抓住自己的岳母,不顾她的意志监禁她,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偷走她的土地。我知道我的丈夫是一个强硬的男人,但我不知道他竟如此冷酷无情。
“她会住多久?”
“住到她死。”他温柔地说。
我想到了伦敦塔中的亨利国王,在约克兄弟们从图克斯伯里凯旋的当天去世,结束了他的血统;约克三兄弟在他睡着的时候,安静地走进黑暗的房间,他沉睡在他们的保护中却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张开嘴想要问我的丈夫一个问题,但马上又合上了,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发现,自己在害怕,不敢问我这位年轻的丈夫觉得我的母亲能活多久。
那天晚餐后,我不情愿地去了分配给母亲的房间,心中怀着厌恶。他们给她送去了晚饭中最好的菜肴,单膝跪地呈给她,显示出了对一位伯爵夫人应有的尊重。她的胃口很好,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把空碟子拿走。理查德下令将她安置在西北塔楼,离我们尽可能远。那塔楼没有廊桥可以通向主塔,即使允许她离开自己的房间,也必须下楼出门到院子,穿过院子,走上主塔的楼梯,才能进入大厅。每一门口都有卫兵。没有邀请的话,她永远也不能来见我们。不经允许,她也不能擅离塔楼。她的余生,就只能看见同样的风景了。从她的窗口向外望,只能看见小塔的屋顶、辽阔的灰色天空、空荡荡的景色和黑色的护城河。
我走进房间,向她行屈膝礼。她是我的母亲,我必须表示尊敬。然后,我就在她面前站着,高高地抬着下巴。我担心自己看上去像是个目中无人的小孩。但我只有十七岁,仍害怕着母亲的权威。
“你的丈夫打算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关起来,”她冷冷地说,“你,我的亲生女儿,难道要做他的看守吗?”
“你知道我不能违抗他的。”
“你不能违抗我。”
“你抛弃了我,”我被逼得说出了口,“你把我留给了安茹的玛格丽特,她把我领上了一场可怕的战斗,而且还战败了,我的丈夫也死了。我不过是个孩子,而你把我遗弃在了战场上。”
“你为过度的野心付出了代价,”她说,“你父亲的野心摧毁了我们。现在你又跟了另一个有野心的男人,像条狗,像你跟随你父亲时一样。你想成为英格兰王后。你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的野心并没有让我走上不归路。”我抗议道,“伊莎贝尔囚禁了我,我自己的姐姐!”我感觉到自己的愤怒和眼泪一起涌了上来,“没有人保护我。你放任伊莎贝尔和乔治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关起来。你自己安全地躲在避难所里,你留我在战场任人摆布!任何人都可能抓住我,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你放任你的丈夫和伊莎贝尔的丈夫偷了我的财产。”
“我怎么阻止他们?”
“你尽力了吗?”
我沉默了。我没有尽力。
“把我的土地还给我,释放我,”我的母亲说,“告诉你的丈夫,他必须这么做。告诉国王。”
“母亲大人——我不能。”我无力地说。
“那就去告诉伊莎贝尔。”
“她也不能的。她怀孕了,都不在宫里。而且不管怎样,国王不会听从我和伊莎贝尔的请愿。为了他的弟弟们,他永远也不会听我们的。”
“我必须获得自由。”母亲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我不能死在牢狱里。你必须让我自由。”
我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说,“问我是没有用的,母亲大人。我无能为力,不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一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仍然可以吓到我。但是这次,我迎上了她的目光,耸了耸肩。“我们输掉了那场战役。”我说,“我嫁给了我的救世主。我没有权力,伊莎贝尔也一样,你也一样。我不能为你做任何违背我丈夫意志的事。你必须让自己适应失败,就像我一样,就像伊莎贝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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