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十八岁,生来不过是位公爵的幼子。她生来是公主,而且作为王后战斗了半生。她在气势上压倒了他,他放低了视线。她转过身,朝我打了个响指,叫我跟她进修道院。我听命地跟在她身后,感觉到他从背后盯着我的视线。我想,我们是不是凭借这威望与力量的华丽赌博逃过一劫呢?
“殿下,请您上马,与我们一起去伦敦,否则,我会把您绑起来、堵住口,扔到一顶轿子里去。”他平静地说。
她愤怒地朝他吼道:“我宣布了避难!你听见了!我在这里很安全!”
他一脸严肃。“我们把他们从图克斯伯里修道院里拖出来,在教堂的院子里割了他们的喉咙。”他的嗓门并没有变大,也没有一丝羞愧的语气,“我们不承认叛徒的避难,规则变了。你应该感到庆幸,爱德华想将你作为他胜利的一部分在伦敦展示,不然的话,你就会和他们一样躺在土里,被一把斧子砍掉脑袋。”
她立刻改变了态度,走下台阶,走到了他身旁,将手放在他的马鞍上,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满是热情的邀请。“你很年轻,”她温柔地说,“你是个好战士,一位好将军。只要爱德华活着,你就什么也不是,永远是那个最小的弟弟,在爱德华之后,在乔治之后。加入我,我会让你做我的继承人,帮我们逃离这里,你就可以娶王子遗孀安妮殿下,我将封你为威尔士亲王,我的继承人,而且你还能拥有安妮。将我拥回王座,我就给你内维尔家的财富,并且让你成为我丈夫之后的下一任国王。”
他大声笑了起来,温暖而真诚,是今天马厩院子里出现过的唯一健康的声响。他被她的坚持和垂死挣扎逗乐了,摇着自己的一头卷毛。“殿下,我是个约克男孩。我的座右铭是‘忠诚束缚着我’。我对我的哥哥就像对自己一样忠诚。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东西就是荣誉。我怎么会将你这样一匹狼放上英格兰的王位呢?”
那一刻,她愣住了。在他年轻骄傲的声音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失败。现在,她知道自己被打败了。她放开他的缰绳,转身走开了,我看见她将手放在心口,知道她在想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她刚刚绝望的算计把最后一点他的遗产也抛弃了。
理查德越过她的头看着我。“对于王子遗孀,我们也自有安排。”他出人意料地说。
她花了几个钟头收拾行李。我知道她跪在十字架前,为她的儿子无声地哭泣,还央求修女为他做弥撒,如果可以的话,找到他的遗体,为他沐浴、更衣,以一位王子的葬礼礼仪好好埋葬他。她命令我向理查德索要他的遗体,但理查德说,王子将被埋葬在图克斯伯里修道院,士兵们已经把那里圣坛台阶上的血迹刮去了,教堂也被重新祝圣了。约克家族用兰开斯特牺牲者的鲜血玷污了一个圣地,而我年轻的丈夫则将躺在那血迹斑斑的石头下。巧合的是,这是我们家族的一个教堂,内维尔家族资助它已经好几代了,它也是我们的家族墓地。所以,当这一切发生时,我年轻的丈夫将躺在我的祖先旁边,躺在圣坛台阶下那充满荣耀的地方,明亮的阳光将透过我们家族的彩色玻璃窗照耀在他的墓碑上。
王后翻遍了小修道院,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件白色的长袍——法国皇家哀悼的颜色。她戴着白色的头巾和帽子,饱受摧残的脸庞更加苍白,以至于看上去真的像是人们称呼的那样——冰雪王后。理查德三次派人来她的房门外,要求她立即启程,而她也三次赶走了那人,说自己还在为旅途准备。最终,她不能再拖延了。
“跟我来,”她说,“我们会骑马去的,但如果他们要把我们绑在自己的马上,我们一定要拒绝。照我做的做,所有事都听我的命令。除非我同意,不许说话。”
“我已经问过他了,问他我是不是能去找我的母亲。”我说。
她转向我,脸像石头般冷酷。“别傻了。”她说,“我的儿子死了,他的寡妇必须付出代价。他死了,你是不光彩的。”
“您可以帮我去要求释放我母亲。”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的儿子死了,军队被打败了,我此生的斗争已经结束了。最好带着你一起去伦敦。爱德华比较容易原谅两个寡妇。”
我跟着她走到马厩院子里,既不能否认她悲观的逻辑,也因为无处可去。卫兵挺直了身子,理查德在一旁坐在他的灰马上。因为耽搁了太久,他气得满脸通红,手也紧握着剑柄。
她冷漠地看着他,就好像他不过是个喜怒无常的听差,她完全不在意他发不发脾气。“我现在准备好了,你可以带路了。你的卫兵可以跟在我们后面,我不喜欢被挤着。”
他不耐烦地点点头。她骑上马,然后他们把我的马牵到了上马砖前。我骑了上去,一位年长的修女拉直了我借来的白色长袍,让它从马的两边垂下来,覆盖住我磨损的靴子。她看着我,“祝您好运,王妃。”她说,“愿上帝保佑您的旅途平稳安全地结束。上帝保护您,可怜的孩子——在这个苦难的世界里,你不过就比孩子大一点点。”她的善良是如此突然,如此令人惊讶,以至于我的眼里泛起了泪水,为了看得清晰,我眨去眼泪。
“出发。”格洛斯特的理查德突然大叫。卫兵们前后左右地包围了王后,当她想要抗议时,罗伯特·布拉肯伯里靠上前,从她手中夺去了缰绳,牵引着她的马。他们喧闹着出了拱门。我拉紧了缰绳,夹了夹马腹,想要上前靠近王后,但理查德的高大战马挡在了我与王后的马队之间,他靠了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拉住了我的缰绳。
“干吗?”
“你不要跟她走在一起。”
她转过头向回看。卫兵们包围着她,我不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是知道她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把缰绳从理查德手上拉回来:“住手吧,理查德,别闹了,我必须跟她一起走,她命令我了。”
“不,你不必。”他反驳我,“你没有被逮捕,但她被逮捕了。你不会去伦敦塔,但是她会去。你的丈夫死了,你不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人了,再一次成为一个内维尔了。你能选择的。”
“安妮!”我听见她在叫我,“快过来!”
我向她挥手,打手势示意理查德正抓着我的缰绳。她想要停下马,但卫兵紧紧地围着她,迫使她向前。一阵灰尘从他们的马蹄下扬起,他们赶着她向前,沿路去伦敦,远离了我,就像是在放牧一只天鹅。
“我必须去,我是她的儿媳妇。”我急急忙忙地说,“我向她宣誓忠诚了,我听从她的命令。”
“她要去伦敦塔。”他简明扼要地说,“去和她沉睡的丈夫在一起。她的人生结束了,事业失败了,儿子和继承人也死了。”
我摇头。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了:“他是怎么死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接下去怎么办。”
我看着他,失去了一切主意。“理查德,我很迷茫。”
他没有回答。今天他看上去太可怕了,我的眼泪一文不值。“你说,我不能和王后一起去?”
“是的。”
“我能去我母亲那里吗?”
“不行。而且不管怎样,她将被判为叛国罪。”
“我能待在这里吗?”
“不行。”
“那我该怎么办?”
他笑了,好像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和他商量。我不是自由的,是另一名玩家的棋子了。一场新游戏开始了,而他将要走一步。“我会带你去找你的姐姐,伊莎贝尔。”
原文为“loyautéme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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