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斯特郡图克斯伯里
天一亮,我们就开始接到一小时一次的战报,但仍然很难知道几英里外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后在我们驻扎的小修道院的大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们说,爱德华的军队在朝山上冲锋,而我们军队在图克斯伯里老城堡半毁的城墙后占据了有利地形。然后又有消息说,约克的军队推进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在一翼,爱德华与他的弟弟乔治并肩在中军战斗,而他的好朋友威廉·黑斯廷斯殿后,保护他们不受伏击。
我想知道,伊莎贝尔有没有跟她的丈夫一起来,是不是就在附近等候着消息,就像我一样。她也会想知道我的情况;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就在附近,像我一样焦急。我从女修道院的窗口望出去,就好像我能看见她沿着路向我骑来似的。我们应该很近,却不能在一起,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听到乔治就在攻击我们的军队的正中心时,王后冷眼看着我。“叛徒。”她小声地说。我没有回应,这毫无意义。我的姐姐现在是叛徒的妻子,是我的敌人,她的丈夫正试图杀掉我的丈夫,她抛弃了父亲为之丧命的事业。对我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说不通。我不能相信父亲死了,不能相信母亲抛弃了我,不能相信姐姐嫁给了我们的敌人,自己也成了叛徒。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相信我此刻孤身一人,没有伊茜在身边,尽管她就离我几英里远。
后来,信使不再出现,没人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走到女修道院的小种植园,可以听见恐怖的大炮声,听上去就像是夏天的惊雷;但没有任何办法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的大炮,或许爱德华带上了自己的炮兵——即使在这样艰难的行军途中,即使在这样的速度下——而他们正在向山上的我们射击。
“公爵是位经验丰富的战士,”王后说,“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们两人都没有提到,我的父亲是位更有经验的战士,拿下了几乎所有的战役,但他的学生爱德华打败了他。突然,我们听到骏马飞驰而来的蹄声,一位身着博福特家服色的骑士冲向了马厩院子。我们跑去打开了门。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进入院子,在门口就调转了马头,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的主人说,如果我觉得输了,就来告诉您。所以我来了。您应该离开。”
玛格丽特跑上前,想要抓住他的缰绳,但他放下了马鞭柄不让她碰他。“我不会留下的。我答应了要来警告您,已经做到了。现在我要走了。”
“公爵呢?”
“逃跑了!”
这震惊的消息让她尖叫:“萨默塞特公爵!”
“就是他。跑得像头鹿似的。”
“爱德华在哪里?”
“正朝这边来!”他大喊了一声,疾驰出了马厩的拱门,马蹄铁火花四溅。
“我们必须走了。”玛格丽特果断地说。
这突如其来的失败让我惊呆了。“您确定吗?我们不应该等等爱德华王子吗?如果是那个人搞错了,怎么办?”
“哦,是的。”她苦涩地说,“我确定。这不是我第一次从战场逃跑,也许也不是最后一次。让他们把马牵来。我去拿我的东西。”
她冲进屋里,而我则跑向马厩,摇着那年迈的马夫,告诉他立即把我和王后的马牵出来。
“出什么事了?”微笑使他布满皱纹的脸裂成了一千块碎片,“战斗对你来说太激烈了,小夫人?想现在就出去吗?我还以为,你在等着胜利地离开呢?”
“把马牵出来。”我只说了这一句。
我敲着干草棚的门,里面有两个护卫,我命令他们立刻准备出发。我跑进房间拿斗篷和骑马手套,在木地板上单脚跳着把脚塞进了骑马靴,然后跑去了院子,一只手套戴在手上,另一只拿在手里。但当我到了院子并叫他们把我的马牵到上马砖时,门外马蹄声雷动,院子里突然多了五十匹马。在他们中间,我看见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那一头黑色卷发——我的童年好友,父亲的养子,约克的爱德华的弟弟。而他身边的那一位,我也立刻认出来了,罗伯特·布拉肯伯里,他依旧忠诚的童年好友。我们的两个护卫都交出了自己的长矛,正脱下外套,就好像他们很高兴能摆脱红色玫瑰族徽以及我丈夫爱德华王子的天鹅徽章。
我呆立着,就像是一个殉道者,站在上马砖上,理查德骑着他那大灰马径直朝我走来,就好像他认为,我会骑上他的马,坐在他身后一样。他年轻的脸上神情严肃。“安妮小姐。”他说。
“王妃,”我无力地说,“我是安妮王妃。”
他向我脱帽致意。“王子遗孀。”他纠正我。
那一刻,我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天旋地转。他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我,让我不致摔倒。“我的丈夫死了?”
他点点头。
我四下寻找他的母亲。她还在修道院里,还不知道。这恐惧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觉得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死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谁杀了他?”
“他死于战场,死得其所,军人的荣誉的死。按照我哥哥爱德华国王的指示,现在我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走近了他的马,恳求地抓住了马鬃,看向他善良的褐色眼睛。“理查德,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我父亲对你的宠爱上,让我去我母亲那里,她应该在某个叫比尤利的地方的一个修道院里。我父亲死了。让我去找母亲。我的马还在,让我上马离开。”
他的神情坚定;好像我们是陌生人,好像以前从没见过我似的。“很抱歉,王子遗孀。我收到的命令很明确。我要看管您和安茹的玛格丽特殿下。”
“那我丈夫怎么办?”
“他会被埋葬在这里。和其他成百上千的战士一起。”
“我必须通知他的母亲,”我说,“我能告诉她,他是怎么死的吗?”
他瞥向了旁边,好像不敢直视我的双眼,这证实了我的怀疑。以前在教室时,如果被抓到干了什么坏事,他就是这么看的。“理查德!”我指责着他。
“你杀了他吗?还是爱德华?或者乔治?”
约克家的男孩们又团结在了一起。“他死于战场。”理查德重复道,“战士的荣耀。他的母亲应该为此而自豪,你也是。现在,我必须要求你上马跟我走了。”
修道院的门开了,他抬起头,看见王后在阳光中缓缓沿阶而下。她手臂上覆盖着旅行斗篷,背上背着一个小包;他们正好逮住我们,我们差一点就逃走了。她看了看五十名骑兵和理查德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我震惊的表情,然后就什么都知道了。她伸出手去扶石门,以稳住自己,然后她抓住了拱门,那地方的高度正是曾经抓住她儿子小手的高度,那时她还是英格兰王后,而他则是她的宝贝独生子。
“我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殿下?”她问道,执着于那再也不能与她携手的年轻人的头衔。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死在战场上了。”理查德说,“我哥哥英格兰国王爱德华赢了。您的指挥官都死了,或是投降了,或者逃跑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带您回伦敦。”
我跳下上马砖,向她走去,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淡蓝色的眼睛冷漠无情:“我拒绝和你同行,这里是神圣的土地,我在一个避难所里。我是法国公主,英格兰王后,你不能动我。我本人是神圣的,王子遗孀在我的监护下。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爱德华来谈判。除了他之外,我不会和任何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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