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8月

那十五艘船在哈弗勒尔扬帆,在法兰西的资助下为毁灭英格兰而出发,船上装满了欧洲的流氓与恶徒,在瑞士教官的训练下有了些军队的样子,他们由加斯帕指挥,由亨利率领,声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亨利曾经抵达过英格兰海岸,然后掉头离开,唯恐面对敌人,认定自己将会失败。如今他又有了机会,而且他知道这会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布列塔尼人支持过他,但他那次甚至没能登陆。现在是法国人支持他,但不会有下一次机会。如果他这次失败,就再也不会有人追随他。如果他这次失败,他的余生都将在流亡中度过,作为可悲的王位觊觎者,为存活下去而摇尾乞怜。

他们扬帆穿行于夏日的海面,海风温和,海水平静,昼长夜短,天气晴朗。南方诸郡都在理查德的控制之下,他们不敢在那里登陆,于是尽可能靠西面,去了西威尔士的戴尔村,希望理查德的探子不会发现他们,希望招募到如同潮水般涌来、渴望消灭暴君的士兵,甚至在理查德得知他们进入英格兰之前。

但他们没能如愿。他们在大部分地方遭受了冷遇。那些曾经跟随白金汉公爵,又被大雨所击败的人们不愿意再次出征。许多人忠于理查德,其中一些甚至给理查德送去了警告。亨利作为想要夺回的这个国家的异乡人,根本听不懂带着浓重西部口音的威尔士语。他的英语甚至都带上了布列塔尼口音——他在海外待得太久了。他是个异乡人,而那里的人不喜欢异乡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北进军。加斯帕管辖过的城镇出于过去的爱戴和忠诚为他们敞开大门,另外那些他们只能绕开。亨利呼吁威尔士人支持他这位威尔士的王子。但他这样一个在布列塔尼度过大半人生,又指挥着法国罪犯组成的军队的年轻人无法鼓动威尔士人的热情。

他们在什鲁斯伯里横渡塞汶河。亨利坦白说自己担心这条河会突然上涨——就像它曾经摧毁上一场针对理查德的叛乱那样——但他们选择的渡河位置河水很浅,傍晚的水流也很和缓,最后他们踏入了英格兰,率领着由法兰西罪犯、德意志佣兵和少许威尔士投机分子拼凑而成的杂牌军。他们甚至无法决定进军的路线。

他们开始向伦敦进军。这将是一场跨越广袤西部诸郡,随后沿着泰晤士河的河谷前进的漫长行军,但加斯帕和亨利都相信,如果他们能攻下伦敦,就能占据英格兰的心脏,他们也知道理查德正在北方的诺丁汉集结部队。

给加斯帕·都铎和我的儿子亨利·都铎:

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我丈夫和他的弟弟威廉·斯坦利爵士已经召集了两支强大的军队,准备在八月的第三个星期在塔姆沃思与你们会合。我和诺森伯兰伯爵保持着联系,我认为他也是真心支持我们的。

请回信告诉我最新的消息。

玛格丽特女士

在诺丁汉,理查德国王命令斯坦利阁下立刻率军返回宫廷。他等待着回音,但等他收到信以后,却把那封信放在面前的桌上,一个劲盯着折起的信纸和印有斯坦利家族纹章的红色封蜡。他打开信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自己将会读到什么。

斯坦利在信中向国王致以爱戴和忠诚,提到了自己对国王的职责和立刻侍奉在他左右的急切。他在信中称他病了,病得很重,只要他痊愈到能够骑马的程度,就会立刻赶赴诺丁汉,履行他的职责。

理查德从信纸上抬起头,对上他的好友威廉·卡特斯比冷酷的眼神。“去把斯坦利的儿子带来。”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将斯特兰奇领主乔治带到了国王面前,而他就像囚徒那样拖曳着双脚不愿前进。当他看到理查德的表情,还有桌上的那只印着父亲印章的信封时,他们都看到他开始发抖。“我以我的名誉——”他开口道。

“不是你的名誉,而是你父亲的名誉,”理查德打断了他的话,“你父亲的名誉才是我们关心的事。如果他做出有违自己名誉的事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写信说他病了。他是不是正在与亨利·都铎会合?他是不是答应了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夫人,要用叛国来回报我的善待?”

“不!绝不可能!不!”年轻人说道,“我父亲对您是忠诚的,陛下。他始终是忠诚的,从第一天起就是。您知道的,他常用非常热诚的口气向我说起您——”

“那你的叔叔威廉阁下呢?”

年轻人一时语塞。“我的叔叔,我不知道,”他说,“他也许……但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忠诚的……我们的格言是‘恒久不变’……”

“又是斯坦利家那套老把戏?”理查德轻声问道,“一个人支持这一方,另一个支持另一方。我记得他们告诉安茹的玛格丽特说,你父亲会现身为她而战。我记得她在等待援兵的时候就输掉了那场仗。”

“我父亲会及时赶来为您作战的,陛下!”可怜的年轻人信誓旦旦,“请允许我写信给他,敦促他为您赶来!”

“你可以写信给他,告诉他,如果他在后天还没赶到这里,你就会不经裁决和仪式,直接被我处死,”理查德说,“去找个神父,让他赦免你的罪过吧。如果你父亲不在后天赶来这里,你就死定了。”

他们带他去了他的房间,把他锁在里面:他们拿给他纸笔,他颤抖得几乎无法书写。然后他写信让父亲为他赶来。当然了,他父亲会为他赶来的。当然了,像他父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的儿子和继承人赶来呢?

亨利·都铎率军一路向东前往伦敦。干草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新草。种着小麦、大麦和黑麦的土地一片金黄。他们要特别督促法兰西的士兵以严格的阵列行军:他们看到富有的村庄,往往会生起偷窃或抢劫的念头。经历了连续三周的行军,部队已然疲累不堪,但军官们仍然维持着队伍,很少有人逃亡。加斯帕早就考虑过了外国佣兵部队的好处,那就是他们没法逃往家乡——只有跟随他们的指挥官,才有回家的机会。但他仍然有些不快。他原本指望自己的子民群聚在都铎家的旗帜之下,原本希望那些为兰开斯特家战死之人的儿子会为复仇而出征,但看起来事实并非如此。他离开得太久,人民已经习惯了理查德三世的和平统治。除了加斯帕,亨利和他们的异乡人军队之外,没人希望再有战争。加斯帕心情沉重地坐在马鞍上,觉得这里不再是他所了解的英格兰。他作为英格兰军队的指挥官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也许这个世界早已改变。也许——他强迫自己去设想——也许他们已将理查德看做合法的国王,却将他的亨利、兰开斯特家的子嗣、都铎家的后裔视为觊觎王位之人。

寄望于斯坦利家所承诺的会合,以及他们的军队将会得到的第一支强大援军,他们暂停了进军的脚步,不再向东前往伦敦,而是转向北方。当他们到达斯塔福德家的城镇时,威廉·斯坦利爵士却只带了少许卫兵与他们碰面。

“陛下,”他对亨利说着,将拳头放在胸前,像士兵那样敬了个礼。亨利瞥了加斯帕一眼。这是第一个在英格兰的土地上以国王头衔称呼他的英格兰贵族,亨利的教养很好。他并没有大喜过望,而是致以同样热情的回礼。

“你的军队在哪里,威廉爵士?”他问。

“就在一天的路程之外,等待着您的命令,陛下。”

“带他们来和我们会合;我们这就向伦敦进军。”

“这是我的荣幸。”斯坦利说。

“你的哥哥托马斯·斯坦利在哪儿?”加斯帕问。

“他正在召集自己的人手,随后就会赶来,”威廉答道,“他正在利奇菲尔德,就在这里的南边不远处。他会带部队前去塔姆沃思。我们认为您会立即前往诺丁汉与理查德开战。”

“不去伦敦?”加斯帕问道。

“伦敦人都支持理查德,”威廉阁下提醒道,“他们会紧闭城门,而接下来将是艰难的攻城战;他们武装精良,并且在理查德的吩咐下进行了备战。如果您在伦敦城前扎营,理查德就会从后方攻来。”

亨利年轻的面孔依旧平静——他没有表示出丝毫恐惧,只是将缰绳攥得更紧。

“我们来谈谈。”加斯帕说着,打手势示意亨利下马。他们三人离开小路,走入一片麦田,军队散开队形,在这片绿色的边缘席地而坐,喝着他们自带的麦酒,在酷热的天气里汗流浃背。

“你会跟我们一起向伦敦进军吗?斯坦利领主呢?”

“噢,我们都不会建议您这么做。”威廉爵士说。亨利发现他根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那你们会在哪儿和我们会合?”他问。

“我必须赶去塔姆沃思,我答应过和我哥哥在那里碰面,不能现在就跟您同行。”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永恒的王妃》《女王的弄臣》《最后的都铎》《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