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得到了应得的尊重。在伦敦宅邸的房间成了我反叛行动的秘密指挥部;每天都有信使进进出出,带来关于准备作战、索取资金与收集武器并且秘密运到城外的信件。我的办公桌上曾经堆满了供我研习的宗教书籍,如今放着仔细绘制的地图,抽屉里藏着各类密函的暗码。我的女伴们接近她们的丈夫、兄弟或是父亲,让他们立誓保密,并对我们的大计进行支持。我在教会、城中和我的领地上的朋友们联系起来,在整个王国形成了一张阴谋之网。我会亲自和他们见面,判断谁值得信任,谁又不值得信任。我每天三次跪地祈祷,而我的上帝向来支持正义的战争。
刘易斯医生几乎每天都往返于我和伊丽莎白王后之间:她找来了所有仍旧对约克家的王子效忠的人,包括旧王室家族中的当权者和忠心的仆从,她藏在伦敦周围各郡的弟弟以及儿子在召集约克家的亲族,而我则集合了那些愿意为兰开斯特而战的人。我的管家雷金纳德·伯雷四处探访,而挚友约翰·莫顿以宾客与囚徒的身份每天与白金汉公爵亨利·斯塔福德联系。他将我们的招募人数报告给公爵,再向我回报说,白金汉公爵手下的几千名士兵正在秘密备战。对我自己的族人,我向他们承诺亨利将会与约克家的伊丽莎白公主结婚,借由胜利来联合两个家族。这让他们纷纷表示支持。但约克家和普通百姓并不在乎我的亨利;他们只希望放出那两位王子,渴望让那两个孩子获得自由,为此,他们会团结起来对抗理查德,也愿意联合任何盟友——包括魔鬼本人。
白金汉公爵似乎在忠实地执行我的计划——但我并不怀疑他心里另有打算——还承诺说,他会召集手下和都铎家的忠心支持者,穿过威尔士的边境,横渡塞汶河,从西方进入英格兰。与此同时,我的儿子会在南方登陆,随后挥军北上。女王的手下会从她最有影响力的南方诸郡出发,而仍然待在北方的理查德只能匆忙招兵买马,领军南下,与整整三支大军交手,并且选择自己的葬身之地。
加斯帕与亨利从欧洲北部最混乱那些城市的街头和监狱里招募士兵。他们不是打手,就是为了出狱而选择在都铎家旗帜下作战的囚犯。我们不指望他们能够抵御敌方一次以上的冲锋,那些士兵也毫无忠诚和信仰可言。但他们的人数足以令敌人胆寒。加斯帕就这样招募了五千人,整整五千人,然后努力把他们训练成为一支能让任何国家闻之色变的军队。
无知的理查德远在约克郡,仍旧沉浸于那座城市对他的爱戴之中,并不知道我们正在他的首都的中心密谋,但他的狡猾足以让他察觉亨利带来的威胁。理查德试图劝说法兰西的路易国王与他结盟,盟约的内容就包括交出我的儿子。他希望能与苏格兰休战,他知道儿子亨利正在招兵买马,知道我儿子因为婚约而与伊丽莎白王后结盟,也知道他们要么会在今年的秋风吹起之际前来,要么就是等到明年春天。他知道这些,而且肯定十分担忧。他不知道我的立场如何,不知道我究竟是他用金钱和地位收买的那位忠实拥护者的忠实妻子,还是想要帮助儿子夺取王位的母亲。他只能等待,只能观望,只能左思右想,满心困惑。
他所不知道的是,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的希望与平安之上,他不知道自己最有权势的伙伴和最初的朋友——帮他坐上王位、发誓效忠于他、曾经与他情同骨肉,如同约克家的亲族、如同兄弟般值得信赖的白金汉公爵已经背叛了他,还发誓要亲手杀死他。可怜的理查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那样地无辜,仍然在约克郡庆祝、沉浸在他在北方的朋友们的崇拜和爱戴之中。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视作手足的那个人,如今真的成了他的兄弟:就像约克家族里每一个怀有嫉妒之心的兄弟那样,对他阳奉阴违。
我的丈夫托马斯·斯坦利离开了理查德位于约克郡的宫廷,进行为期三天的公干,晚餐前的一小时,他回到家中,挥手示意女伴们离开房间,一句礼节性的话都没说。我为他的无礼挑了挑眉毛,等待下文。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所以只问一个问题,”他厉声说道,“国王给我安排了这项秘密差事,但上帝知道,他丝毫没有信任我的意思。我后天就必须赶回他身边,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又要软禁我似的。他知道有一场叛乱正在酝酿之中;他开始怀疑你,因此也怀疑我,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任谁。告诉我一件事:你有没有下令杀死那两位王子?这事办妥了没有?”
我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站起身来。“亲爱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我的地产代理人今天问我他们是不是死了。我的马夫长也问我有没有听说这个消息。我的葡萄酒商告诉我,半个国家的人都深信不疑。半个国家的人都认为他们死了,而大部分人都认为是理查德下的手。”
我努力掩饰自己的喜悦。“真的?我怎么能办到这种事?”
他伸出手,在我的脸庞旁边打了个响指。“醒醒吧,”他粗鲁地说,“你是在和我说话,而不是在和哪个侍从说话。你有几十个探子,有庞大的财富,还有白金汉公爵的手下协助你。如果你想做,就能做到。所以办妥了吗?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我轻声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两个孩子都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为他们小小的灵魂祈祷。然后他问我:“你看到他们的尸体了吗?”
我大惊失色。“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我贴近他身边。“我和公爵都同意下手,然后他的人某天深夜的时候来见我,告诉我事情已经办妥。”
“他们是怎么做的?”
我无法面对他的双眼。“他说他带了两个人,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将他们按在床上,用床垫闷死了他们。”
“只有三个人!”
“三个。”我谨慎地回答,“我觉得三个——”我停了口,看到他和我一样,正在想象让九岁的男孩和他十二岁的哥哥脸部朝下,再用力把他们按进床垫里的情形。“是白金汉公爵的人,”我提醒他,“不是我的人。”
“是你的吩咐,那三个人就是证人。他们的尸体在哪儿?”
“藏在伦敦塔的某段楼梯里面。等到亨利成王的那一天,他会在那里发现他们的尸体,宣布他们是被理查德所杀。他可以为他们举行弥撒,举行一场葬礼。”
“可你怎么知道白金汉公爵没有愚弄你?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拐走他们,让他们生活在别的什么地方呢?”
我迟疑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犯了个错误:这种肮脏的工作不应该让其他人来做。但我希望让白金汉公爵的部下来下手,好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他。“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那些孩子死了对他才有好处,”我说,“这点和我们一样。你也这么说过。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他真的愚弄了我,王子们还活在伦敦塔里,之后也可以找人杀了他们。”
“你太信任自己的盟友了,”我丈夫不悦地说,“而且你还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但如果你不肯亲自下手,就没法知道有没有成功。我只希望这件事是由你亲自完成的。如果约克家还有王子藏在别处,你的儿子在王位上就会永无宁日,他会一辈子提心吊胆。那位王子将会自称国王,在布列塔尼等待时机,就像他当初那样,就像他让理查德提心吊胆那样。你最珍视的儿子会时刻担忧敌人来袭,就像理查德对他的担忧那样。都铎家族将片刻不得安生。如果你搞砸了这件事,你的儿子就将困扰一生,头上的王冠也永远戴不安稳。”
“我只是在代行上帝的意志,”我怒气冲冲地说,“而且事情已经结束了。不会有人来质问我。亨利将平安地登上属于他的王位,不会被这些事烦扰。王子们已经死去,我并不因此内疚。是白金汉公爵下的手。”
“在你的指使下。”
“是白金汉公爵下的手。”
“你能肯定他们都死了?”
我又犹豫起来,因为我想到了伊丽莎白·伍德维尔那句诡异的话:“不是理查德。”如果她真的把调换过的孩子送去伦敦塔,任我去杀呢?“他们都死了。”我镇定地说。
我丈夫冷冷地笑了。“我倒是很想相信是这样。”
“我的儿子胜利返回伦敦,找出他们的尸体,再把罪行归咎于白金汉公爵或是理查德,给他们举行王家标准的葬礼时,你就会明白我付出的努力。”
我心神不宁地上了床,就在第二天,我刚做完晨祷,刘易斯医生便带着焦虑不安的表情来到了我的房间。我立刻以身体不适为由打发了周围的女伴。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让他找张凳子坐在我对面,就像能跟我平起平坐似的。
“伊丽莎白王后昨晚找我去她的避难所,她看起来心烦意乱。”他轻声说道。
“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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