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腾比
我看着腾比港口那里明亮的海面,只觉不可思议。阳光明媚,微风轻拂;这是个适合出海游玩的好天气,显然不适合让我站在这里,嗅着鱼儿的气味,伤心不已。
对加斯帕来说,这座小村既是心脏也是灵魂,渔妇和渔夫们踩着粗糙的木头套鞋在鹅卵石路上走着,路的尽头是一座码头,码头边上起伏不定的小船正等着接走我的儿子。几个女人为领主的流亡哭红了眼睛;但我却哭不出来。没有人能看出我已经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的孩子又长大了:十四岁的他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双臂变得宽阔,棕色的双眼和我齐平,鼻子上的雀斑如同鸟蛋上的斑纹。我注视着他,看到的既是长大成人的孩子,又是将会成为国王的继承人。荣耀的王权终于将要落入他的手中。亨利国王和他的儿子爱德华王子都已经死去。这个孩子——我的孩子——是兰开斯特家的继承人。他不仅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而是英格兰的合法国王。“我会每天为你祈祷,经常写信给你,”我轻声说,“答应我,你会给我回信;我想知道你过得如何。答应我,你会每天祈祷、每天学习。”
“我会的,母亲大人。”他顺从地说。
“我会保护他的。”加斯帕对我说。我们对视了片刻,但从对方眼中所看到的只有尽快别离的阴郁决心:为了让流亡开始,也为了让兰开斯特家珍贵的子嗣得以平安。我想,加斯帕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也许会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但我们没有时间互诉衷肠;光是这番道别就用去了几乎所有的时间。
“时代变了,”我对亨利说,“我们的国王已经入土,王子已经过世,爱德华似乎觉得自己坐稳了王位,但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的儿子。我们是兰开斯特家的一员,是为了执掌英格兰而生——我曾经这么说过,而且我的话应验了。我的话还会再次应验的。别忘记。”
“我不会忘的,母亲大人。”
加斯帕牵起我的手,印下一吻,然后向小艇走去。他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扔给船主人,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佩剑,踏进那条渔船里。统治着半个威尔士的他,离去的时候却几乎两手空空。这的确是一败涂地。加斯帕·都铎就像罪犯那样逃离了威尔士。对篡位者的怨恨令我的胸中燃起怒火。
我的儿子在我跟前跪下,我将手放在他柔软而温暖的头上,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平安,我的孩子。”接着他站起身,在脏污的鹅卵石路上脚步轻快地离去。他在港口的阶梯上纵身跃到船上,仿佛像一头鹿,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船的缆绳就已解开。我还没来得及建议他在法兰西该做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这个世界的种种危险,他便已离开。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又是那么无从挽回。他就这样离开了。
小船离开码头,扬起风帆;帆布吃满了风,鼓胀起来。压力让桅杆吱嘎作响,接着小船开始移动,起初速度缓慢,而后越来越快。我很想大喊“回来!”甚至想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别离开我!别把我丢下!”——但我不能让他们回来,这儿对他们来说太过危险,我也不能逃走,我必须让他离开——我的儿子,我那棕发的儿子——我必须让他离开,让他跨越这片海域,开始流亡,甚至不知能否再次与他相见。
回到家的时候——这是段漫长而无趣的旅程,我每走一步都在低声祈祷,我的背因为颠簸而隐隐作痛,眼睛也又干又涩——我发现那位医生又来照顾我的丈夫了。与儿子的分别和漫长的旅途使我疲惫不堪。一路上,我不停地想着他现在到了哪里,何时能见到他,以及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当我在马厩中看到内科医生的马匹,看到他的随从等在门厅里时,几乎连装作关心的力气都没有了。自从我们从巴尼特回到家中之后,家里就没有少过护理人员——不是这位内科医师就是药剂师,再不然就是那个饶舌的外科医师。我以为他们只是来处理我丈夫总是发作的伤痛。他腹部那道长长的剑伤已然愈合,只留下一条凸起的伤疤,可他还是很在意这道伤痕,总是说起战争给他带来的痛苦,总是说起那柄剑朝他砍下的瞬间,还有他每晚会做的噩梦。
我早已对他的这些抱怨置若罔闻,也习惯了提议让他喝上一杯,早些上床休息,所以当我走进大厅,而男仆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只顾着好好梳洗一番,换掉身上的脏衣服。我本想直接走过去,但他面色焦虑,仿佛有了什么大麻烦。他说,药剂师正在我们的茶点准备室里研磨药草,那位内科医生则陪伴在我丈夫身旁;也许我应该做好接受坏消息的准备。然而在那时候,我还坐在椅子上打着响指,让小厮帮忙脱下马靴,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但那男仆却仍在喋喋不休。他们认为我丈夫的伤口比原本以为的还要深,或许腹部内侧一直在流血。他的男仆悲伤地提醒我,从战场回来之后,亨利爵士就吃得很少——但比起每个斋戒日和每周五都会禁食的我来,他还是吃得更多些。他每晚的睡眠都断断续续——但比起每晚都要两次起床祈祷的我来,他还是睡得更久些。总之一切都一如既往。我摆手示意他离开,说自己立刻就会赶去,但他仍然不肯离开。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以为我丈夫快要死了,结果却发现他吃了太多熟透的水果或是喝了太多酒,而我非常确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从未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健康去将篡位者送上王位责备过什么,反而尽着好妻子的责任,仔细服侍着他:他没法挑剔我什么。但他知道我把亨利国王的败北归咎于他,也把我儿子的离去归咎于他。
我推开那个男仆,洗好脸和手,换下沾满尘土的长裙,差不多一小时后,我才轻轻地走向我丈夫的房间。
“还好您终于来了,玛格丽特女士,他恐怕撑不了太久了。”医生轻声对我说。他一直在我丈夫卧室前的会客室里等着我。
“太久?”我问。我满脑子都是我儿子的事,我的双耳听到的只有会让他们的小船偏离航线,甚至是——愿上帝保佑他——吹沉那条小船的风暴声,因此我根本没听懂医生的话。
“很抱歉,玛格丽特女士,”他还以为我太过关心,所以头脑迟钝了,“但我想,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我又重复了一遍,“究竟是什么事?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耸了耸肩。“伤口比我们想象的要深,他已经彻底无法进食了。恐怕他的胃部也有伤口,而且尚未愈合,只怕活不了太久了。他只能喝一点点麦酒、葡萄酒和水;我们没法让他吃下东西。”
我茫然地盯着他,突然挤过他身边,推开我丈夫卧室的门,走了进去。“亨利?”
枕头上,他的面孔毫无血色,灰中透白。他的嘴唇发黑。我可以看出,在我离开的这几星期里,他变得多么单薄憔悴。
“玛格丽特,”他勉力挤出笑容,“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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