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甚至不是他的父亲,”我说,“他为什么要跟你而不是跟我住在一起?”
“我的嫂子,你自己并不比孩子大多少,而现在世道又很不好。”
我跺着脚,生气地说:“我已经到了可以结两次婚的年纪,到了别人毫不温柔也不顾感受地和我行房事的年纪;到了需要在分娩室里面对自己的死亡的年纪,而且得知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下令让他们在必要时刻选择保住孩子而不是我!我想我已经是个女人了。我生下了自己的孩子,结了婚,又成了寡妇,如今再次订婚。我就像布商手里的布,要根据顾客的要求剪裁,然后再送出去。我母亲还告诉我,我父亲是自杀,而我们是个不幸的家族。我想我已经是个女人了!既然你们为了私利把我当做女人对待,就不能再把我当成孩子了!”
他点着头,表示他在听,也在考虑我说的话。“你的确有抱怨的理由,”他平静地说,“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玛格丽特女士;我们不能为你破例。”
“可你们应该为我破例!”我大叫道,“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这么说。你应该为我破例。圣母玛利亚和我说过话,圣女贞德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她们派来指引你们的人。我不能随便嫁给普通的男人,再次背井离乡。我应该得到自己的修女院,成为女院长!你应该为我破例,加斯帕;你管理着整个威尔士。你应该给我一间修女院,我要创建自己的修道会!”
他抱紧了手里的婴儿,忽然转过身去。我以为他因我的愤慨而感动落泪,可接着却看到他涨红了脸、双肩因狂笑而颤抖不已。“噢,上帝啊,”他说,“原谅我,玛格丽特,但是,噢,上帝啊。你的确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你就像我们的亨利一样年幼,我应该照顾你们两个。”
“没有人应该照顾我,”我再次大叫起来,“因为你们都误解了我,你们像傻瓜一样嘲笑我。上帝看顾着我,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我要成为修女院的院长!”
他平复了呼吸,面孔仍因大笑而发红。“修女院院长。很好。那您今晚要和我们共进晚餐吗,尊贵的女院长?”
我瞪着他。“我要在自己的房间用餐,”我愤怒地说,“我不想和你共进晚餐。也许我再也不会和你共进晚餐。不过你可以让威廉神父来找我。我要为冲撞那些冒犯了我的人而忏悔。”
“我会让他去的,”加斯帕温和地说,“我也会把最好的食物送去你的房间。希望明天能够在马厩见到你,我会教你骑马。像你这样重要的女士应当有属于自己的马;她应当能够娴熟地驾驭一匹漂亮的马儿。等返回英格兰的时候,你应该骑着自己的漂亮马儿。”
我犹豫起来。“我不能受到虚荣的诱惑,”我提醒他说,“我是要成为修女院院长的人,没什么能让我分心。你们早晚会明白的。你们不应该和我讨论这些凡俗之事。我应该掌握自己的人生。”
“当然,”他愉快地说,“但你不应该这样误解我,因为我就像自己承诺过的那样,爱你、尊重你。我会为你挑选一匹好马,让你在马背上显得美丽动人,让看到的每个人都羡慕你,虽然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我梦到了四面雪白的修道院墙壁,还有一间巨大的藏书室,彩色插图的大书用铁链锁在书桌上,而我每天都可以去那里学习。我梦见了一位教我希腊文、拉丁文甚至还有希伯来文的导师,我可以用最接近天使的声音诵读圣经,也将知晓一切。在梦里,我对学习和与众不同的渴望得到了抚慰和平息。我想,如果我能成为学者,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如果我能每天按照修女院的戒律按时醒来,成日学习与钻研,那么我想,这样的生活既能取悦上帝,又让我愉快。我不在乎人们是否觉得我特别,因为我的生命本来就是特别的。我不在意人们是否觉得我虔诚,因为我可以作为虔诚的女学者而度过人生。我想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我曾经把自己当做尤其神圣、尤其特别的女孩;但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真的希望如此。
次日早晨,我起了床,穿好衣服,但在前去用早餐之前,我去了育儿室看望孩子。他仍然躺在摇篮里,但我听得到他轻声嘟囔,有点像小鸭子在平静的池塘中扑腾的声音。我凑近摇篮,看到他笑了起来。他笑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明显认出了我,脸上那种滑稽而笨拙的笑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是漂亮的玩偶,反倒更像个小人儿。
“哎呀,亨利。”我说着,他笑得更欢快了,仿佛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我的名字;仿佛他知道我就是他的母亲;仿佛他相信我们很幸运、有许多东西可以争取;仿佛我们有着无比光明的人生,而我除了生存之外也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又笑了一会儿,直到被别的什么事分去了心神。我看到他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惊讶,片刻之后,呼吸加快,大哭起来,摇篮边的女佣走上前来,推开我,把他抱出摇篮,带着他前去乳母那里。我让她们抱着他,自己则穿过大厅去告诉加斯帕,小亨利也对我笑了。
加斯帕在马厩等我。他的身旁站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它垂下头,不时甩甩尾巴。“是给我的吗?”我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兴奋,但那确实是一匹高头大马,我以前只骑过马夫长牵着的马驹,长途旅行的时候则是坐在马夫身后的女用鞍座里。
“这是亚瑟,”加斯帕温和地说,“它很高大,不过非常温驯,很适合让你学习骑术。它曾是我父亲的战马,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不适合骑马比武。但它非常勇敢,无论你要去哪儿,它都会安全地把你送过去。”
那匹马抬头看着我,眼中深沉的黑色看起来让人感觉值得信赖,我走了过去,伸出双手。马头低了下来,宽大的鼻孔朝我的手套喷出鼻息,然后温柔地用嘴唇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会跟在你身边,亚瑟也会走得很慢,”加斯帕承诺道,“到这儿来,我会扶你上马。”
我走了过去,他扶着我跨坐在马上。当我在马鞍上平稳落座的时候,他帮我整平长裙,盖住靴子。“好了,”他说,“现在双腿保持不动,轻轻地贴着它的身体就好。这样它就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你也可以坐稳。抓住缰绳。”
我拎起缰绳,亚瑟随之抬起了头,对我的触碰有所反应。“它是不是不想走?”我紧张地问。
“轻轻踢一下它,告诉它你准备好了。如果想让它停下来,可以轻轻地拉紧缰绳,”加斯帕伸出手,教我把缰绳挽在手指上,“试着让它走上几步,你就会明白怎么让它走,怎么让它停。”
我轻轻地用脚跟碰了碰它,而它踏出了一大步,吓了我一跳;于是我又拉了拉缰绳,它立刻顺从地停了下来。“我做到了!”我喘着气喊道,“它停下来了!是不是?它是不是按我的吩咐停下来的?”
加斯帕抬头对我笑了笑。“它会为你做任何事情。你只要给它明确的指示,它就会明白你想让它做什么。它一直为我父亲忠心耿耿地效力。我和埃德蒙最初都是骑着它学习马上比武,现在,它也会成为你的导师。也许它能活到小亨利长大成人,在它背上学习骑马的那一天。现在,试着将它骑出马厩,走到城堡前面的庭院去。”
我更加自信地让亚瑟迈开步子,这一次没有让它停下。它巨大的双肩向前移动,但背脊非常宽阔,足以让我平稳而轻松地坐在上面。加斯帕走在前面,但并没有拉着缰绳。是我,只有我自己,让这匹马儿走过庭院、穿过大门,然后来到通往彭布罗克城堡的路上。
加斯帕缓步走在我身边,仿佛他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他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看着马。他的表情像是走在一位出色的女骑手的身边,而他只是同行而已。直到我们在路上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开口道:“你要不要让它掉头往回走?”
“怎么让它转身?”
“轻轻把它的脑袋往一侧拉。它会明白你的意思的。再用你的双腿稍微夹紧它,它就会继续往前走。”
我照他说的做了,于是亚瑟掉转方向,朝家那边走去。攀登这座小山的路并不难走,我驾着它一路穿过庭院,拉到马厩里,而它自觉地走到上马用的木块旁,等待着我下马。
加斯帕扶我下马,然后给了我一块面包皮,让我递给马儿。他向我演示如何摊开自己的手掌,让亚瑟用它的嘴唇找到食物,然后他叫来马童,让对方将亚瑟牵走。
“你明天还愿意再骑马试试吗?”他问,“我可以陪你骑马出去走走;我们可以让马并排而行,走得远一些。也许可以沿河散散步。”
“当然愿意。”我说,“你现在要去育儿室了吧?”
他点点头。“他一直都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们允许我解开襁褓,让他活动一下。他喜欢自由的时刻。”
“你真的非常喜欢他,对吗?”
他羞涩地点点头。“他是埃德蒙留给我的全部,”他说,“他也是都铎家族的最后成员。是这座城堡里最珍贵的东西。而且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全威尔士,甚至是全英格兰最珍贵的东西。”
在亨利的婴儿房里,我可以看出加斯帕是受到此地欢迎的常客。他有自己专用的椅子,可以坐在那里,看着她们缓缓地为婴儿解开襁褓的束缚。在解开脏尿布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靠近过去,看婴儿的小屁股上是否有红肿的痕迹。当女仆们告诉他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用羊毛蘸着油脂擦拭过了婴儿,他满意地点点头。清洗完毕之后,她们在加斯帕的膝头铺上一条温暖的羊毛毯,他将婴儿放在毯子上,挠挠他的小脚丫,吹吹他的小肚皮,孩子则自由地甩动手脚,扭动着身子。
我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他是我的孩子,可我做起这些来肯定没这么轻松。我笨拙地跪在加斯帕身旁,托起孩子的一只小手,观察他小小的指甲和胖嘟嘟小手上的掌纹,还有他圆滚滚的手腕那里细小的线条。“他好漂亮,”我不无惊讶地说,“可你不怕摔到他吗?”
“我怎么会摔到他?”加斯帕反问,“我只可能宠坏他,因为我太关心他了。你的女家庭教师说,孩子应该独自待着,不能整天都跟别人玩。”
“为了能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吃饭和睡觉,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挖苦地说,“她说服了我母亲,不给我找拉丁文教师,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她要干更多的活儿。我可不想让她来教亨利。”
“噢,不会的,”加斯帕说,“他会由真正的学者来教导。我们会从剑桥这样的大学里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教会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基础知识。不管是现代的还是传统的科目,不管是地理、数学还是修辞学。”
他身子前倾,在亨利温暖的小肚皮上印下一吻。婴儿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明白的,他不太可能继承王位,”我否认自己的期待,提醒着他,“他不需要媲美王子的教育。国王尚且在位,继位的会是爱德华王子;王后也还年轻,随时都有可能为他生下新的子嗣。”
加斯帕用一块餐巾遮住他的小脸,然后飞快抽离。小家伙惊讶而快活地尖叫起来。加斯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动作。很显然,他们俩可以就这么玩上一整天。
“他也许永远只是普通的王室堂亲,”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一来,你对他的照顾、给他提供的教育就白白浪费了。”
加斯帕抱紧了婴儿,让毛毯温暖着他。“噢,不会的。他自己就很珍贵,”他对我说,“他是我哥哥的孩子,也是我父亲欧文·都铎和我母亲——愿上帝保佑她——曾经的英格兰王后的孙儿。你的孩子对我来说十分珍贵——我不会忘记你生下他的时候所承受的痛苦。他对都铎家族也十分珍贵。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安排吧。可一旦人们需要亨利·都铎,那么他们会发现我保护了他的安全,让他随时都可以执掌大权。”
“然而人们永远也不会需要我,我所能成为的只是某个人的妻子,前提是我还活着的话。”我暴躁地说。
加斯帕看了看我,但他没有笑。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人生中终于有了一个看到我并且理解我的人。“你是诞下了王位继承人亨利的母亲,”他说,“你,玛格丽特·博福特。你是上帝的珍宝。至少你自己清楚这一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虔诚的女人。比起女孩,你更像是一位天使。”
我高兴起来,正如普通女人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美貌时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没有注意到。”
“我当然注意到了,而且我相信你的确背负着使命。我知道你不能成为修女院院长。但我想,你确实是背负着上帝赋予的使命。”
“是的,可加斯帕,如果我不能成为世界的榜样,那么虔诚又有什么用?如果人们只会让我嫁给根本不在乎我的人,让我因难产而早死呢?”
“现在是危险而又艰难的时代,”他思忖着说,“是非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我曾经以为自己的职责就是成为我哥哥的副手,为国王亨利保卫威尔士。但我哥哥已经死去,为国王保卫威尔士的战火却从无间断。可等我去宫廷的时候,王后亲口对我说,我应该听从她而不是国王的命令。她告诉我,让英格兰平安无事的唯一方法就是听从她的命令,她会领导我们走向和平,和我们的大敌法兰西人结盟。”
“那你要怎么知道该做什么?”我问,“上帝会告诉你吗?”我觉得上帝几乎不可能和加斯帕说话——他的皮肤就算在三月里也长满雀斑。
他大笑起来。“当然不是。上帝不会和我说话,因此我始终坚持对我的家族、对国王以及对国家的信仰。我会随时准备面对困难,并且做最好的打算。”
我凑近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国王常年卧病,你觉得约克的理查德有胆量篡夺王位吗?”我问,“如果国王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我想这是一定的。”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而伪王又篡夺了王位,我该怎么办?”
加斯帕若有所思地看着孩子。“假设我们的国王亨利和他的儿子已经相继死去——”
“嘘。”
“阿门。假设他们都已相继过世。到那一天,这个孩子就会成为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我非常清楚。”
“你不觉得这也许就是你的使命吗?保护这个孩子平安无事,教导他王者之道,让他为成为这片大地上地位最高的人而做好准备——看着他作为国王加冕,将圣油涂在胸口,成为超越了凡人的人,成为国王,成为几近神圣的存在?”
“我这么梦想过,”我轻声地告诉他,“刚刚怀上他的时候,我这么想过。我梦想着怀上他,生下他就是我的天职,就像把法兰西国王带去兰斯加冕是贞德的天职。但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除了上帝。”
“你说得没错,”加斯帕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咒语,“我哥哥的死并不是毫无意义,因为他的死让这个孩子成为了里士满伯爵。他的种子为都铎家带来了这个男孩,让英格兰国王多了一个亲戚。你生下了博福特家的他,为英格兰国王的直系血统增加了一位继承人。这就是你的宿命——克服这段艰难的时日,将他送上王位。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你难道不是这么感觉的吗?”
“我不知道,”我迟疑着说,“我原本以为自己的使命比这更加崇高。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修女院的院长。”
“你会比女院长伟大得多,”他笑着对我说,“你可以成为英格兰国王的母亲。”
“那人们会怎样称呼我?”
“什么?”我的问题让他困惑不解。
“如果我的儿子当了英格兰国王,而我却并未加冕为王后,那么人们会怎样称呼我呢?”
他思索片刻。“他们也许会称你为‘夫人’。或许你的儿子会让你的丈夫当上公爵?那么你就是‘公爵夫人’了。”
“我的丈夫会成为公爵?”
“这是你成为公爵夫人的唯一途径。作为女人,我不认为你能够凭自己获得头衔。”
我摇了摇头。“如果做这一切的都是我,为什么得到爵位的却是我的丈夫?”
加斯帕竭力忍住笑。“那么你想要怎样的头衔呢?”
我想了想。“人们可以称我为‘我的女士,国王的母亲’。”我坚定地说,“‘我的女士,国王的母亲’,我的签名可以写作‘玛格丽特·r’。”
“‘玛格丽特·r’?你的意思是‘玛格丽特女王’?你要以女王自居?”
“有什么不可以?”我反问,“我会成为国王的母亲。那么就等同于英格兰的女王了。”
他装作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你会成为国王的母亲,所有人都会遵从你的旨意。”
中世纪将位于屋顶,阳光最为充足的房间称为“日光室(s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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