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次伦敦之旅是不是我等待的召唤声,是不是我成为伟大人物的契机。我们会前往好国王亨利六世的宫廷。他一定很欢迎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的堂亲。他的祖父和我的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一个当上了国王而另一个没能当上,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国王本人还通过了一条法律,承认我的家人——博福特家——虽非王室,却是合法继承人。他肯定能看到我身上的神圣之光,因为每个人都说他无比圣洁。他肯定会宣布我既是他的亲族,也和他拥有同样的灵魂。如果他让我留在宫里陪伴他呢?为什么不呢?如果他要求我做他的顾问——就像法兰西皇太子要求圣女贞德那样呢?我是他的第二代堂亲,而且拥有圣徒的双眼,虽然只有九岁大,但也能听到天使的声音,如果他们同意,我就会整晚祈祷。如果生为男孩子的话,那么我早就是威尔士亲王了。有时我会觉得,他们是不是希望我是个男孩,而这就是他们看不到我内在光芒的原因。他们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傲慢的期待,所以才看不见我内心的圣洁与伟大?
“都听您的,母亲大人。”我顺从地说。
“听起来你不怎么兴奋,”她说,“你不想知道我们去伦敦的原因吗?”
我拼命压抑着激动:“想的,如果您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和约翰·德拉·波尔的婚约必须终止。这场婚约在你六岁时订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如果被问及终止婚约是否出于自己的意愿,你要回答‘是’。明白了吗?”
这番话让人心惊胆战:“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做的是同意终止婚约。只要说‘是’就可以了。”
“如果他们问我这是不是上帝的旨意呢?如果他们问我这是不是我的祷告得到的回答呢?”
她厌烦地叹了口气。“他们不会问这些的。”
“那之后会怎么样呢?”
“国王陛下会指派新的监护人给你,之后也会为你安排新的婚事。”
“另一场婚约吗?”
“对。”
“我就不能去修道院吗?”我轻声问她,虽然也猜到了她的回答。没有人重视过我心灵方面的天赋。“即使在我解除婚约以后也不行吗?”
“你当然不能去修道院了,玛格丽特。别傻了。你的使命是为我们博福特家生下男性继承人,为英格兰国王带来一位年轻男性堂亲、为兰开斯特家带来一个男孩。天哪,约克家已经有了那么多男孩子。我们必须拥有属于自己家的男孩。这个使命就交给你了。”
“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你的责任是成为兰开斯特家下一任继承人的母亲,”她用尖锐的口气说,“这是许多女孩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是时候准备出发了。侍女们已经将衣服打包收拾好了;你只需要拿上洋娃娃就可以出发。”
我带上了我的洋娃娃和仔细抄写的祈祷书。当然了,我会法语也会英语,但不会拉丁文和希腊文,母亲也不会请家庭教师教我这些。她总说女孩子没什么受教育的必要。我希望自己有天能读懂拉丁文写的福音书和祈祷书,但现在还不行,至于英文手抄本则珍贵而又稀有。男孩子们都有机会学习拉丁语、希腊语和其他科目;但女孩子只能读读写写、做做针线活儿、记录家庭账目,弹奏乐曲或者阅读诗歌。如果我能够成为修女院院长的话,就可以进入大图书馆,让书记员把所有我想读的段落篇章都抄下来给我。我可以让见习修女们整天读给我听。我会成为一个博学的女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知,和平民女孩一样愚蠢。
如果父亲还活着,也许会教我拉丁文。他很擅长阅读和写作;至少我了解的他是如此。他被困在法兰西的那些年里,每一天都在学习。父亲在我一岁生日的几天前就去世了。我出生的时候他正在法兰西征战,努力收回自己的财产,无暇他顾,直到我要满周岁时才回家,不久便撒手人寰。所以他并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天赋。
到达伦敦需要三天的时间。母亲骑着自己的马,我却只能坐在一个马夫身后的女用马鞍上。那个马夫名叫沃特,他总觉得自己是整个马厩和后厨里最最英俊的人。他对我眨了眨眼睛,就好像我会对他这样的人表示友好似的。我皱了皱眉,以此提醒他,我是博福特家族的一员,而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我坐在沃特身后,被迫紧紧地抓着他的皮带。他问:“抓紧了吗?抓紧了吗?”我冷漠地点头,让他明白我在去安特希尔的一路上都不想和他说话。
他转而唱起歌来,这也挺要命的。清亮的男高音唱起情歌和乡间小调,惹得那些负责护卫的士兵们(因为近来的英格兰到处都是手持武器的劫匪)也纷纷随他一同高歌。我多希望母亲能够命令他们安静下来,至少能够命令他们改唱圣歌;可她却乐在其中,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中。她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笑着说:“就快到了,玛格丽特。我们今晚在亚博茨兰利过夜,明天就能到达伦敦。你没觉得太累吧?”
从来没有学过马术,也没能单独骑马的我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抵达了伦敦,街巷间、集市和商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注视着骑马经过的我们一行五十人。我为什么不能像个拯救英格兰的女英雄,而是坐在马夫身后的女用马鞍上,还紧紧抓着他的腰带,像个去集市买鹅的闲散妇人?我一点也不像是兰开斯特家的继承人。我们在酒馆里住下,没有进宫,因为我的监护人萨福克公爵死得很不光彩,所以我们不能住进他的宅邸。我告诉圣母玛利亚,我们在伦敦并没有像样的宅邸,但我又想到,她当时也只能在伯利恒的小旅馆里凑合,而希律王的宫殿里有的是空房间。考虑到她的身份,肯定有比马厩更适合的住处。因此我也会尽量习惯,就像她那样。
至少我在进宫取消婚约之前,可以穿上伦敦城的衣服。我的母亲让裁缝们在旅馆里为我测量尺码,把一条漂亮的长裙改得合身。他们说,宫里的女人们都戴着锥形的高头巾,连过七尺高的门时都得低着头。他们说安茹的玛格丽特王后喜爱漂亮的衣物,她穿着刚刚染成红宝石色的新裙装,显得格外美丽;他们都说它鲜红如血。我的母亲让我穿的是圣洁的白色长裙,点缀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兰开斯特家的红玫瑰标志。这提醒着每个人:我虽然只是个九岁大的女孩,但也是整个家族的继承者。等衣服做好,我们才能乘坐驳船进宫,去提出取消婚约的要求。
取消婚约的过程非常令人失望。我希望他们会询问我原因,让我可以站在他们面前,羞涩而清晰地回答说——是上帝本人认为约翰·德拉·波尔不该成为我的丈夫。我想象自己站在一整个法庭的法官面前,像幼年基督在犹太教堂里那样令所有人惊诧。我本以为自己有机会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境告诉我不应该嫁给他,因为我身怀更加伟大的使命——我是上帝选出来拯救英格兰的人!我会成为英格兰的女王!然后我会写下“女王玛格丽特”作为签名:玛格丽特·r。可我并没有得到陈诉这一切以及大放异彩的机会。在抵达之前,申请的内容就已经写在了纸上,我只需说“我自愿取消婚约”并且签下自己的名字——玛格丽特·博福特——就结束了。甚至没有人前来询问我的意见。
我们等在会客室外,很快,国王的一位侍从走出来喊着“玛格丽特·博福特女士”,人们四下环顾,最终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有那么片刻,美妙的片刻,我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随即低垂目光,摒弃俗世的虚荣,接着,母亲便带着我进了国王的会客室。
国王坐在他庄严的王座上,头顶悬着象征地位的华盖,旁边差不多规格的椅子里坐着王后。她有着金色头发和棕色眼眸,还有圆润的脸庞和挺直的鼻子,看起来既貌美又任性,而身旁的国王则显得英俊而苍白。第一眼看去,我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圣光,看上去和常人无异。我上前行屈膝礼的时候他对我微笑,但王后却沿着我裙摆绣着的红色玫瑰一直打量到面纱上的小小头冠,然后就转过脸去,仿佛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想,作为法兰西人,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应该有人去告诉她,如果她没有孩子的话,人们会找一个男孩作为兰开斯特家的继承人,也就是我的儿子。那样一来,她肯定会对我多加关注。可她太过拘泥于世俗了。我从看过的书里知道,法兰西人都非常世俗。我可以肯定,她根本看不出圣女贞德身上的圣光,所以她并不钦佩我也就不奇怪了。
她身旁是个非常美貌的女人,也许是我见过的最最美貌的女人了。她穿着一件蓝色长裙,镶着的银边仿若一条闪光的水流。她本人就像一条全身是鳞片的鱼儿。那女人发现我在看着她,于是对我微笑,笑容映亮了她的面庞,仿佛夏日的水面反射的阳光。
“她是谁?”我压低了声音问母亲,母亲捏了捏我的手臂示意我保持安静。
“雅格塔·里弗斯。别看了。”我母亲严厉地说,又捏了捏我的手臂好让我回过神来。我又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朝着国王微笑。
“我为你的女儿安排了合适的监护人,他们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埃德蒙·都铎与加斯帕·都铎,”国王对我妈妈说,“她可以和你一起住,直到结婚那一天。”
王后转头对雅格塔说了些什么,后者聆听时身子前倾,仿佛溪边的柳树,面纱在她的三角头巾周围摇曳。王后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愉快,我则被晾在一边,心中一直等待着有人上前来征求我的意见,好让我说明自己注定要过上圣洁的人生,可母亲却行了个屈膝礼便退了下去,然后有人走前几步,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国王几乎没有看我;他对我一无所知,至少不比我走进房间之前更多,然后就这样指派了新的监护人,另两位陌生人给我。他为什么不明白我拥有与众不同的神圣,就像他那样?难道我连向他展示圣徒之膝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能说些什么吗?”我低声问母亲。
“不行,肯定不行。”
那要怎样让他知道我的与众不同呢——如果上帝本人不急着告诉他的话?“好吧,接下来会如何?”
“我们在这里等另一名请愿人朝见国王,然后就去用餐。”她答。
“不,我是说,我接下来会如何?”
她看着我,仿佛看着个听不懂话的傻瓜。“你要再次订婚,”她说,“你没听到吗,玛格丽特?我希望你能认真听。这一次的婚约更适合你。你首先会成为监护对象,进而成为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埃德蒙·都铎的妻子。都铎家的男孩都是国王的生身母亲——瓦卢瓦的凯瑟琳女王在第二次结婚时与欧文·都铎所生。都铎家的两兄弟埃德蒙与加斯帕都深受国王宠爱,他们体内都有一半的王室血统。你要嫁给他们之中年长的那一个。”
“他不想先和我见见面吗?”
“有什么必要吗?”
“看看他是不是喜欢我。”
她摇了摇头。“他们需要的不是你,”她说,“而是你将会怀上的那个男孩。”
“可我才九岁。”
“他会等你长到十二岁。”
“到十二岁的时候我就结婚?”
“当然。”母亲的语气就好像我是个傻瓜。
“那时候他多大呢?”
她想了想。“二十五岁。”
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他住哪儿?”我想到了布莱特苏的房子,那里根本没有一整套空房间可供魁梧的年轻男人和他的随从,或者再加上他的弟弟居住。
她失声大笑。“噢,玛格丽特。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能再和我一起住在家里了。你要去到威尔士的兰菲宫,和他还有他的弟弟一起生活。”
我又眨了眨眼睛。“母亲大人,你要我跟两个成年男人居住在威尔士?就我一个人?等我十二岁的时候?”
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表示遗憾,却又无能为力。“你们很般配,”她说,“两边都有王室血统。如果你生了男孩,那么他很有希望成为王位的继承人。你是国王的堂亲,而丈夫是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生下的任何男孩都能彻底打消约克公爵理查德觊觎王位的想法。你知道这些就可以了,别去思考别的。”
domrémy,又译栋雷米、多姆雷米,法国的一个村庄,圣女贞德的出生地。
指与基督受刑时的伤口类似的痕迹。
bletsoe,位于英格兰贝德福德郡的村庄。
英国王太子的封号。
巴勒斯坦中部城市,在《圣经》中,伯利恒是耶稣的出生地,因此被称为“圣城中的圣城”。
在耶稣童年时代,希律王是整个犹太人地区的统治者。他以残暴著称,传说他曾经试图杀害幼年基督。
这是后来玛格丽特所用的签名,“女王”的首字母就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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