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凯瑟琳夫人到我卧房里来了,一副寻求庇护的仓皇模样。我起初听到她匆忙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外门,随后听到她飞快跑过我的私人房间,脚上的皮拖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把房中侍女们的谈话声都给压过了。叩门声随后响了起来,我的女仆赶紧把门打开。
我对她说:“进来吧。”我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眺望着母亲深爱过的河流,聆听着房外的喁喁细语。海鸥在水面上翻腾飞舞,雪白的翅膀衬着铅灰的天空,显得格外刺目,“啊”,“啊”的啼声飘来,又遥远,又空寂。
她环视房间搜寻同伴,终于发现房中只有我一个人,尽管按照常理,王后得时刻有人陪伴。
“我能坐在您身边吗?”她脸色煞白,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无法忍受孤单。”
她又穿上了黑衣裳,预先为寡妇生涯做好了准备。我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妒意:她可以肆意表达悲伤,而我呢?我就要失去堂弟和那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了,可我还得穿着都铎绿裙子笑嘻嘻地过日子,维持一切如常的假象。他就要死了,可我还是不能和他相认,我一生之中,从没这样软弱过。
“过来吧。”我说。
她走了进来,搬过一张小凳坐在我身边。她把针线活也带来了,是一副快要做好的漂亮白衣领,可是这一次,她的手静静搁在膝上,没像从前一样忙个不停。衣领是做得差不多了,可是那根脖子已经没有机会围上它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根绞索。她看了看手里的活计,又看了看我,轻叹一声,把它放到一边。
“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到了。”她对我说。
“玛姬?”
她点了点头:“她直接去了国王那里,为她弟弟求情。”
我没问国王说了什么。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突听会客室门口响起了争执声。等到外门一开,玛姬匆匆走进房间,先前叽叽喳喳的女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目送她来到我的卧室门前。其实我很理解她们,玛姬的弟弟即将因为谋逆之罪遭到处决,即使心怀同情,她们又能和她说些什么?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起身迎上前去,我俩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看着对方憔悴的脸庞。
玛姬神情恍惚:“我向陛下下跪求情,还把脸贴在他的鞋上,可是他说,他无能为力。”
我用湿润的脸颊贴上她的脸:“我也向他求过情了,凯瑟琳也一样。可他决心已定。我觉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下去。”
玛姬放开我的手,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谁都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三个手握着手,一言不发,像傻瓜一样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天渐渐黑了,可我没叫人点蜡烛。我们坐在暮色中,任凭房间慢慢被黑暗侵袭。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门“咚”地一响,接着是一连串马靴踏地声,一个侍女来到卧室门口向里张望:“您要见见多塞特侯爵吗,陛下?”
我立刻站起身来,我的同母哥哥,伟大的幸存者托马斯·格雷大步走进房间,将我们三人扫视了一遍,开门见山地说:“我以为你们想立刻知道消息。”
“我们的确想知道。”我说。
“他死了。”他直接说出这个残忍的结果,完全不给我们构筑虚妄幻想的机会,“他死得很平静。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过,死在上帝怀中。”
凯瑟琳发出一声细微的抽噎,以手掩面,玛姬紧紧环抱住自己。
“他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我问。
“他说自己不是先前冒充的男孩儿,”托马斯说,“事先有人吩咐过他,如果他想死得舒坦些,就告诉前来围观的每一个人,活生生的约克王子不可能存在。所以他告诉他们:他不是那个男孩儿。”
我突然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他告诉他们,他不是先前冒充的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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