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知道?”亨利反问,“我又不是叛徒,怎么会知道叛徒的手段?”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轻笑一声,表示他要承认了。“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我会给他几天时间,让他想明白自己的困境。他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一个支持者,只能睡在阴冷潮湿的地方,而我的人随时有可能找到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我蜷起双脚,缩在椅子里:“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说实话吧,要是没有好处,你也不会来我这儿庆祝了。”
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哈哈,伊丽莎白,你太了解我了!虽然不能明说,不过这件事的确对我们大有好处。我得打破这个新习惯,毁掉已成事实的意外协定,说实在话,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住在我的宫里,过着奢侈舒适的生活,偷偷溜进他妻子房中,啊,你别否认,我知道他做过!还和女士们跳舞、写诗、唱歌、打猎,整天花着我的钱,打扮得像个王子,更可气的是,大家居然都把他当作王子对待。我把他拖出圣所,说他是王位觊觎者时,可没想过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被我关押在埃克赛特时,我逼他承认了我想让他承认的一切。我让他签字,他就乖乖签字,我说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他是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是个酒鬼船夫的儿子。我没想到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卧室里,没想到他会来到宫廷,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为之倾倒,更没想到他竟然活得像个王子——我明明已经让他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还在梦想自己是个王妃,怎么会这样?”
“站在他身边?”
“而且依然爱他,”他轻声说,“在我让他看起来像个傻瓜的时候。”
“你原本想得到什么?又希望发生什么呢?”
“我满以为大家会把他看作王位觊觎者,一个冒充王子的男孩儿,另一个西姆内尔,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前去围观他,嘲笑他不自量力,然后把他抛诸脑后。我把他留在我们身边,以为他会变得越来越不起眼,最后泯然于众人。”
“泯然众人?”
“我以为他会消失在那群整日向我们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人中间。那些人宁愿被打被骂也要赖在我们身边,讨得一点儿糊口的钱财,我还以为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呢。如果成不了这种人,也该做个身份卑微,没人待见的侍童,掌马官哪天喝醉了,就踢他一脚。总之人人都该鄙视他,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竟然会大放光彩。”
我赶紧撇清自己:“我没和他相认,也没让他和我做伴。我从没邀请他到我房里来,您得相信我。”
“我知道你没有。”亨利若有所思,“可他在宫中来去自如,仿佛天生属于这里。他过得如鱼得水,人们喜欢他,愿意围在他身边。他得到了……”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一个犯忌的词语:“承认。”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承认他是我弟弟理查德王子了?”
“不,没人会傻到在遍布眼线的宫中做出这种事。受到承认的是他本人,人们纷纷把他视作卓尔不群的大人物。”
“大家只是碰巧喜欢他罢了。”
“我知道,可我不能容忍。他有约克人那种该死的魅力,就和你一样。我容不下他在宫里逍遥快活,到处施展魅力,就像自幼生长在这里似的。可他当初向我投降的时候,我答应不杀他,唉,这真是件麻烦事。而且他妻子跪下来求我,我也答应她了,她要我守住承诺。她绝不会允许我囚禁他,或者把他送上审判席。”
他朝壁炉中通红的余烬皱起眉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向妻子吐露了受制于情妇的实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曾经为他编了个身世,说他是佛兰德斯船夫的儿子。我当时觉得这个故事非常好,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不是我的臣民了,我自然没法以叛国罪论处他。他如果不归我管束,也就谈不上叛国。现在想想真是险哪,当初我派人去佛兰德斯寻找他父母时,就该有人提醒我。我们绝不应该在佛兰德斯找到他们,该在爱尔兰,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才行。”
你又想捏造事实诽谤他!我心里发出一阵冷笑。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糟糕的选择:一是我不能以叛国罪论处他,因为他是外国人,或者……”
“或者他不是外国人,却是合法的国王!”亨利哈哈大笑,举起白镴杯狂喝起来,边喝边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你明白了?如果他的身份如我所说,那我就无法给他定下叛国罪。如果他的身份如他自己所说,那英格兰国王就该是他,而真正的叛徒是我。无论选择哪一种,我都得和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越是摆脱不了他,他就越高兴。我必须把他弄走,让他背叛圣所。”
“圣所?”
他又笑了:“他不是在圣所出生的吗?”
我呼出一口气。“在圣所出生的是我弟弟爱德华王子,不是理查德。”
“哎呀,随便吧。”他心不在焉地说,“最重要的是,我把他成功赶出了宫里的安乐窝。他现在是个逃犯,我有一千种手段证明他在策划推翻我的阴谋。他没有遵守要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的承诺,也违背了与妻子不离不弃的誓言,她本来一心以为他绝不会抛下她。我要以毁约食言的罪名逮捕他,把他关进伦敦塔。”
“您会处死他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平和,“您认为自己会处死他吗?”
亨利放下酒杯,脱下披风和睡衣,一丝不挂地躺上我的床。我不过朝他看了一眼,他立刻兴致盎然。这场胜利让他感到兴奋,使出手段抓住一个人的把柄,让他进退两难,一无所有,给他带来十足的快意,也点燃了他的欲望。
他急不可耐地说:“到床上来。”
我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极度的顺从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解开衣带,把睡衣丢在地板上,滑进被窝的一刹那,他一把抓住我,把我压在身下。我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我不会处死他。”进入我时,他在我耳边低声保证。做爱时说到死亡,这情景真是滑稽,可我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消退。“我不会砍掉他的脑袋,除非他做出什么蠢事。”他在我身上疯狂地律动起来,“不过你知道他这人有趣在哪儿吗?在于他一定会做出蠢事。”他得意地说完,整个人重重压住我。
对于一个众所周知的叛徒,一个王位觊觎者,一个让亨利担惊受怕了整整十三年的鬼魂来说,抓捕过程未免进行得太慢了。那几个在当班时睡着的守卫复职了,受到的惩罚仅仅是口头警告,而非大家所想的那样,以放跑男孩儿的罪名丢掉脑袋。那些被亨利派到各个港口去的信使们也表现得不太正常,一路优哉游哉,好像在享受夏日旅行。更奇怪的是,亨利竟然派自己的亲信卫队乘船到上游查看,似乎男孩儿有可能逃往英国内陆。可是按照常理推断,他若想保命,应该跑到海边,设法回佛兰德斯或苏格兰才对。
在这段非常时期,他妻子不得不和我坐在一起等候消息。她没有穿回黑色寡妇装,也不再穿华丽的茶色天鹅绒。她换上一袭深蓝色长裙,坐在我的后侧,导致我和她说话时必须偏头。加上我宽大的椅子遮住了她,每个到我房里来的人都很难看到她,就连国王和他母亲也一样。
她一心扑在了缝纫上,整日为她儿子缝制小衬衣,适合王子穿戴的睡衣睡帽,护住小脚的袜子,还有防止婴儿抓破自己皮肤的小手套。她低头苦做,仿佛手中的针线可以缝合她支离破碎的人生,让她重回那段新婚岁月。那时她还在苏格兰,和男孩儿一起住在猎宫里,听他说起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没人逼问他要干什么,想得到什么,他不能和谁相认。
几天之后,他被抓住了。亨利似乎很清楚他的去向,仿佛真有人把他迷晕后绑出城堡,再用船把他运到河岸边,最后抛下毫无知觉的他扬长而去。据抓到他的人说,他步行进入泰晤士河谷,跌跌撞撞地走过纤道和沼泽,沿着河道穿过茂盛的树林和用篱笆围起的田地,来到希恩的加尔都西会修道院,修道院前任院长是我母亲的好友。现任院长特雷西不仅收留了他,为他提供庇护,还亲自来求见亨利,请他饶男孩儿一命。这个虔诚的院长跪在地上,声称国王要是不放男孩儿一条生路,他就不起来。亨利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再次决定网开一面。他做出判决时,他母亲也坐在旁边,母子两人就像一对末日审判者。他要求男孩儿站在用空酒桶搭成的刑台上,遭到众人的围观,嘲笑,咒骂,鄙夷,忍受顽童朝他投掷的脏东西。两天之后,他会被送进伦敦塔,等候国王发落——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发落了,亨利已经决定,让他在伦敦塔里待一辈子。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