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8年夏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在初夏返回了威斯敏斯特宫,准备在大教堂庆祝天主圣三节。早上在礼拜堂祈祷时,我四处寻找凯瑟琳夫人的身影,却发现她没和我的侍女们在一起,而她丈夫,那个本该走在国王亲随中间的男孩儿也不见了。一身黑衣的塞西莉坐在我身边,今年春天,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去世了。我凑到她耳边问:“以上帝之名,他们在哪儿?”

她默默摇头。

晨祷结束后,亨利,我的女领主和我在国王的房间吃早饭,这时两个仆人匆忙进来,双双跪在餐桌前,以头触地,一言不发。

“出了何事?”亨利问道,其实我们全都明白,事情一定和男孩儿有关。我把手中的一片面包丢在餐盘上,微微踮起脚尖,心中忽然腾起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感。

“请您原谅小人,陛下。那个男孩儿逃走了。”

“逃走了?”亨利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你说‘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和我一样,听出了他话中的冷静超然,仿佛只是在重复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哪个男孩儿?”她厉声追问,“是不是那个叫沃贝克的家伙?”

其中一个人说:“正是他。”

“他是如何逃跑的?难道他没被关起来?”

我语气中的怀疑让两人低下了头。“他有把可以开锁的钥匙,”其中一人抬头告诉我,“他的同伴都睡熟了,被药迷晕了也说不定,反正睡得很沉。他趁机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亨利重复了一遍。

“他有钥匙。”

“走出去?”

“也许他迷倒了守卫。”

一种奇怪的预感让我心中一凛,我不再去看起先大吃一惊,随后忿然作色的亨利,转而去看他母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赞许和认同,而是惊讶,实实在在的惊讶,仿佛她从没见过这个人,真不知他做了什么,让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骇成这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颓然坐回椅子里。

“他是如何拿到钥匙的,又是如何得到迷药的?”亨利连声质问,声音大得足以穿过门板,传到隔壁的会客室里,让每个等着向他问安的人都能听到这些可以传作流言蜚语的片段。

没有人回答亨利,男孩儿可能早就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因为亨利不仅给了他随意进出宫廷的自由,还给了他一笔津贴,这笔钱可以买到马鞍上的皮革饰边,插在帽子上的羽毛,也足以买来便宜的安眠药粉和钥匙。其实他如果真想逃跑,早在去年十月就能付诸行动,只要来到马棚,就能骑上自己的马逃之夭夭,没必要等到晚上被锁在房里时,再大费周章地开锁出去。可惜啊,谁也没有指出这一点。尽管整件事疑点重重,就像他的名字和身世一样,但我并不确定真相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个曾经仅因为穿上丝绸衬衣就被人当做王子的男孩儿,在夜深人静之时,从上锁的房间里消失了。

亨利大吼:“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他朝一名书记官打了个响指,那人赶紧跑上前来,秃头闪闪发亮,颈中挂着写字板,手里捏着尖尖的羽毛笔。亨利发出一连串命令:关闭港口,要求各郡治安官全力搜寻男孩儿的踪迹,派遣信使沿国中大路散布消息,提醒沿途的旅馆客店保持警惕。

“不论死活,只要抓到他就有赏。”他母亲建议。

我死死盯住餐盘,不紧不慢地说:“噢,他们不能伤害他!”身为约克公主,我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人们往往得用生命来冒险,这个道理我想他也明白。在他偷偷溜出房间,遁入黑暗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违誓逃脱,追杀便会接踵而至。

“我会吩咐他们抓活的。”亨利随口道,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在说:我只要活口,至于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我不想伤了凯瑟琳夫人的心。”

我嗤之以鼻:“她一定会伤心。”

“没错,可她必须明白,她丈夫已经丢下她逃走了,他像个懦夫一样离开了她,根本没把她当作妻子。”亨利完全不给我质疑的机会,“她必须明白,他对她毫不在意,为了逃离,他不惜将她彻底遗弃。”

他母亲点头附和说:“真是薄情寡义。”

“你最好去见见她,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亨利说,“你就说,她丈夫一个人逃掉了,而且逃跑过程很不光彩,迷晕了守卫,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走的,留下她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她听了这话,一定会鄙视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我希望她就此解除这段婚姻。”

我慢慢站起身来,他替我将沉重的木椅拉到一边。我转头直视他幽深的眼睛:“您认为她应该鄙视他?您认为她该把自己当成独身女人,就像您平日所做的那样?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如实转告。对了,要不要我向她保证,您希望她解除婚姻的动机是正义坦荡的?”我冷冷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听身后的母子俩命人去拿英国地图,打算推测那个男孩儿的藏身之处。

这天晚上,我把塞西莉叫来陪我过夜,谁知亨利突然来了,让我俩吃了一惊,塞西莉把外袍裹在身上,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他手里拿着一罐热啤酒,一杯葡萄酒,不用问也知道,这杯酒是给我的。过去我们关系融洽时,他常常这样,只是在他迷上另一个女人之后,这种情景已经很少出现了。

他毫不理会我扬起的眉毛,把酒杯往我手里一塞,大大咧咧地坐到火炉边,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大口。他此刻的样子很放松,就像来到了一处让他安心的避风港。

啤酒入肚后,他开口说:“你知道的,他并不安分,一直和佛兰德斯、法国、苏格兰暗中勾结,策划逃跑,看来他的旧盟友和老朋友从没忘记过他。”

我没问他口中的“他”是谁:“是他们帮他逃走的?”

亨利咯咯一笑,伸脚把一根在火炉边缘摇摇晃晃的木柴踢了进去。“当然,这件事一定有人帮忙。不仅把他绑出去,还放走了他。”

我冷冷地看着他,想弄懂他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他和守卫一样被迷晕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失去意识后,是不是被人绑出了城堡?”

亨利没有直视我的眼睛。他再次让我想起了哈里,这孩子被我责问时,常用手指绞着发丝,低头盯住鞋尖,对我撒些最有可能蒙混过关的小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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