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我垂着头,用心缝制一件式样简单的衬衣,“我没有受辱。”
“可是整个宫廷都看到国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不过是国王自己在出洋相罢了,我可没有被他连累。”我的话有些刻薄。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玛姬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长叹一声:“这不是她的错。”房间里洒满了阳光,我们双双回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凯瑟琳夫人。她正专心致志地为穷人缝制衬衫,衬衫快做好了,她低着头,给衬衫镶上领子。
玛姬直言不讳:“她就像个蹩脚的小提琴家,可是国王偏偏乐意随着她的旋律起舞。”
“她从没勾引过他。而且这样也挺好,只要国王迷恋着她,就不会杀掉她丈夫。”
“这是你打算付出的代价吗?”玛姬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问,“为了保住那个男孩儿的性命?”
我忍不住笑了:“我想这是我和她都愿意付出的代价。只要他平安无事,我可以付出更多。”
玛姬看着我上床入睡,离开房间之前,又替我吹熄了床边的蜡烛,仿佛她还是我的首席侍女,而不是一个地位尊崇的客人。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礼拜堂的钟声惊醒了,有人咚咚地敲响我的房门,随后冲了进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尽管表面顺从,可那个男孩儿多半秘密召集了一支军队,现在正朝亨利反扑,如果不是,那一定是宫中出现了手执白刃的刺客。我跳下床,一把抓过长袍,尖声大叫:“亚瑟在哪儿?威尔士王子在哪儿?卫兵!赶紧去保护王子!”
“他很安全。”玛姬匆匆跑来,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身上只有一件睡袍,“理查德保护着他。不过外面起火了,你得赶快出去。”
我把长袍披在身上,和她一起跑出房间。宫中一片混乱,钟声大作,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我们像心有灵犀一般,并肩奔向皇家保育室。谢天谢地,哈里、玛格丽特和玛丽都在。哈里和玛格丽特由保姆牵着,匆匆跑下楼梯,保姆一边催促他们快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免得他们摔倒,年纪最小的玛丽则被保姆抱在怀里,好奇地睁大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跪倒在地,把两个年龄稍长的孩子搂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是那么温暖,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原本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我告诉他们:“宫里起火了,但我们没有危险。来,跟我走,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其他人是怎么灭火的。”
一个自耕农卫兵拿着连枷和水桶跑过,我将孩子们的手握得更紧了。“走吧,”我说,“我们到外面去找你们的哥哥和父王。”
我们来到通往大厅的走廊上时,凯瑟琳夫人的房门突然开了,只见她冲出来,双眼圆睁,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脸边,黑色斗篷飘起一角,露出贴身的白色睡袍。一看见我,她立刻停住了。“陛下!”她向我行过礼后,恭顺地站在原地,等我走到她前面去。
“不要拘泥礼数了,赶紧走吧。”我说,“宫里起火了,赶快离开这里,凯瑟琳夫人。”
她犹豫不决。
“走啊!”我命令道,“让你的宫人也跟上。”
她拉起兜帽盖住头发,匆匆跟在我身后。我和孩子们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叫波金·沃贝克的年轻男子从凯瑟琳夫人的内室溜出来,跟在我们身后,和我的宫人们混在一起。
我回头想要确认,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既自信又热情。他耸了耸肩,摊开两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法国姿势,魅力十足。对于刚刚发生的事,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做出过多的解释,只是说:“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
“我知道。”我回过头,匆忙向前。
宫殿大门洞开,人们已经排成一线,正往楼上传递水桶。亨利站在马厩院子里,指挥下人们赶紧从井中汲水,催促抽水的小伙子加把劲。水传得实在太慢了,风中弥散着炙热的刺鼻烟气,钟声震耳,人们一边高声索水,一边说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亚瑟和理查德爵士站在一起,下身穿着一条马裤,上身什么也没穿,只用一条披肩盖住光溜溜的肩膀。
我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说:“你会冻死的!”
玛姬赶紧吩咐他:“去我们的行李车里取件夹克吧,衣服还在包裹里,没来得及拿出来。”
“这场火是从皇家司衣库燃起的,你的裙子恐怕全都完蛋了,天知道烧毁了多少珠宝!”亨利朝我大吼。只听“啪”的一声,一扇昂贵的玻璃窗在热气中粉碎,又听“轰隆”一声,一根屋梁坍塌了,火红的烈焰冲天而起,就像一场爆炸。
我朝人群大喊:“每个人都逃出来了吗?”
“据我们所知是的,”亨利说道,“除了……亲爱的,我很抱歉……”他退后几步,离那群拼命接力传水的人远了一些,“我非常抱歉,伊丽莎白,但那个男孩儿恐怕已经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群人乱哄哄地挤在宫殿门口,凯瑟琳夫人还在,可那个男孩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火场中又传来一阵轰鸣,楼上的一扇窗户里蹿出火焰。
“你会告诉她吗?”亨利问我,“他无疑被困在火场里了。他在皇家司衣库睡觉,房门肯定上了锁,而火就是从库房开始的。我们得做好接受噩耗的准备。这是个悲剧,是个可怕的悲剧。”
亨利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此刻像极了小哈里,这孩子没做作业被教师训斥,或者欺负了姐妹时,总爱用那双蓝得像夏日晴空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做出一副诚实无辜的表情,对我说些根本骗不了人的谎话。
“那男孩儿死了?”我问,“他被火烧死了?”
亨利垂下眼帘,耸了耸肩,长叹一声,抬手捂住眼睛,似乎在哭泣。“他不可能逃出来,火势蔓延得太快了,等人们发现时,皇家司衣库已经变成了地狱。”他向我伸出手来,“他一定没受多少痛苦,请你转告她,他的死亡过程没有持续多久,这是上天的仁慈。还请你转告她,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遗憾。”
“我会如实转告。”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没答应他。亨利听完我的话,转头又去指挥灭火了。人们继续咆哮着:“把沙子扔到火里!”“水!更多的水!”我走向不远处的凯瑟琳夫人,哈里和玛格丽特双双站在她身边。
“凯瑟琳夫人……”我唤了一声,示意自己有话要单独对她说。她在哈里的小脑袋上飞快地落下一吻,向我走来。
“国王相信你丈夫今晚睡在皇家司衣库的卧房里。”我的声音毫无起伏,表情也和牛奶一样平淡。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国王认为他多半葬身火海了。”我说。
“皇家司衣库着火了?”
“火就是从那儿烧起来的,现在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了。”
我们双双避开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火没从厨房,面包房,甚至有炉火终日燃烧的大厅烧起,而是从戒备森严的库房烧起?那里唯一的明火就是蜡烛,只在女裁缝们缝制衣服时点燃,她们晚上离开时就会熄灭。
“我想,既然国王认定你丈夫已经死了,那他就不会再寻找他了。”
她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我:“陛下,我们的儿子还在国王手里,我不能丢下他离开这里,我丈夫也不会抛下我们母子。我明白今天是他逃跑的大好时机,可我还没问他的打算;我太了解他了,他绝不会一个人逃掉,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他抛下我们,就是他无力反抗,被人强行带走。”
“这可是天赐良机,”我心急如焚,“大火,混乱,而且人人都以为他死了。”
她迎上我的目光:“他爱他儿子,也爱我。他有王子的尊严和骄傲。如今他已经回家了,我相信他绝不会再次逃跑。”
我轻抚她的手:“那他最好快点儿出现,做出合理的解释。”我匆匆嘱咐了几句,从她身边走开,回到孩子们中间。我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小马会被带离马厩,安全地转移到潮湿地带。
到了早上,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但是整座宫殿,包括花园里都弥散着一股湿木头和浓烟混合的难闻气味。拥有巨大仓房的皇家司衣库成为一片焦土,库中价值连城的珍宝付之一炬,这些珍宝不仅包括昂贵的裙子和礼服,还有珠宝王冠,金银餐盘,上等家具和成堆的亚麻布,被毁的物品价值上万镑。为了减少损失,亨利雇人在余烬中筛出残余的珠宝和融化的金属。这些人找出各种劫后余生的物件,包括窗户融化变形后剩下的铅。这场火灾损失巨大,可让人惊奇的是,居然有人从中存活下来。
“沃贝克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玛格丽特夫人毫不避忌地质问亨利。我们三人此刻站在废墟前,面朝被烧毁的国王寝殿,焦黑的屋梁伸向天空,冒出的浓烟还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亨利似乎不愿多说:“他说房门起火了,他就轻而易举地把门踢开了。”
“怎么可能?”她显然不信,“他怎么可能没被浓烟呛死,没被烧伤?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
“至少这场大火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我插嘴说,“这是个奇迹。”
他们两个齐齐盯着我,脸上俱是惊疑之色。“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国王重复着他母亲的指控。
我不再说话了。
“我要好好调查那群仆人,”亨利下定决心,“这是我的宫殿,我的司衣库,我不允许叛徒和我共处一个屋檐下。不论保护那个男孩儿的人是谁,都该受到惩罚。那个男孩儿是叛徒,胆敢把他救出火场的人也是叛徒。我已经纵容他活到现在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宽纵他。”他突然转头问我:“你知道他昨晚在哪儿吗?”
我看看他气得通红的脸,又看看他母亲苍白的面色:“您最好查查放火的是谁。有人不惜以摧毁我们的财宝为代价来烧死那个男孩儿,您觉得这是小事吗?想让他死掉的人是谁?这场火灾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把衣服堆起来点燃,引发了大火。杀死男孩儿是这人唯一的目的。他会是谁?”
玛格丽特夫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她的慌张出卖了她,我心下雪亮,平心静气地听她撒谎。“他、他的敌人不少、不少。人人都恨他这个叛徒,宫中至少有一半人都希望他死掉。”
“希望他被火烧死在床上?”我抬高声调,毫不留情地控诉这残忍的罪行。她低头盯住地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是个叛徒,”她还在嘴硬,“他的灵魂邪恶而堕落,火刑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亨利看了他母亲一眼,不大明白我们在说什么:“没人会认为我希望他死。我从前的确说过,要是凯瑟琳夫人没嫁给他就好了,但也仅限于此。没人会认为我想要他的命。”
玛格丽特夫人摇了摇头:“没人会说放火的是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放火的人也许认为自己是在为你效劳,因为你太仁慈,太宽容,为了让你免受其害,他们才狠下心来帮你一把。”
“要是他死了,凯瑟琳夫人就会成为寡妇。”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又可以再嫁了。”
我的女领主把腰带上的十字架紧紧握在手中,似乎在抵挡诱惑。我以为她会开口,可她这一次选择了沉默。
亨利突然大吼一声:“够了!我们三个人不该争来斗去。我们同属王室,理当团结一致。我们不仅没被烧死,而且全家平安,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会修建一座新宫殿。”
“您说得对,”我深表赞同,“我们应该重建宫室。”
“我要给新宫殿取名为里士满,我父亲的封号是里士满伯爵,我曾经也是。我会叫它里士满宫。”
亦被称为希德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以残暴而闻名。他曾下令杀死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企图杀害幼儿时的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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