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3月

“你想干什么?”亨利厉声责问我。

他居然在他母亲面前对我如此粗鲁,我扬起眉毛,忍气向她行了屈膝礼,低声说:“我的女领主,我来向您道晚安。”

“晚安。”她随口敷衍着,几乎没有抬头看我。她和她儿子一样心神不宁。

“今天我在去礼拜堂的路上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她问我,她欠国王的债务能不能得到减免,如果不能,宽限一段时间也行。”我说,“似乎是她丈夫犯了点儿小罪,接受惩罚时没有选择,只能交纳罚金,罚金的数额相当大。她说他们会失去房子和土地,变得一文不名。她说她丈夫宁愿坐牢,也好过眼看自己辛苦积攒的一切化为乌有。她丈夫名叫乔治·怀特豪斯。”

他们齐齐看着我,好像我在说希腊语,看来这对母子完全没听懂我的意思。“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我继续说。“他只是卷入了一场酒馆斗殴。这次斗殴快让他倾家荡产了,因为罚金远远超过了他的支付能力。罚金以前从没这么重过呀。”

“你什么也不懂吗?”我的女领主出声质问我,语气隐含愤怒,“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从国内所有人身上刮出每一枚便士和格罗特,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哪里有钱招募军队,支付费用?当一个酒馆醉汉的罚金足以让我们招到一个士兵的时候,你觉得我们会免除这项惩罚吗?就算这罚金只能买到一张弓,我们也不会不要。”

亨利在一旁细细审视他的名单,连头也没抬,可我确信他在听。“可这人忠心耿耿,”我毫不退让,“如果国王的手下为了筹措那笔天价罚金而卖掉他的房子,弄得他无家可归,那我们就会失去他的爱戴和忠诚,也会失去一个士兵。王权稳固与否取决于那些爱戴我们的人,也只取决于他们。我们的统治需要治下子民的支持,我们必须保证那些忠于我们的人永不变心。这张名单……”我指了指那张半垂向地面的纸卷,“如果你把原本忠心不二的人全都罚到破产,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只会有增无减。我说这话都是为了您好,您是受人爱戴的国王,一直受人爱戴!”

听到这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突然咆哮起来:“你家的人一向很得意,你们时时刻刻都引人注目!”我惊恐万分,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总是那么受欢迎!”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我们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受欢迎!你知道大家怎么说那个男孩儿吗?”

我摇了摇头。

“据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她大喊大叫,脸涨得通红,只要一提到那个男孩儿和他的约克式魅力,她就完全控制不住怒火,“据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国国王和苏格兰国王全都爱上了他,他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位皇帝和两个国王变成了盟友。不费吹灰之力!可我们却要签订和平条约,把我们的孩子送去联姻,奉上金银财宝去换取他们的友谊!如今我们听说苏格兰人打算再次为他起兵,尽管他们什么也没得到。虽然我们付了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背叛,可他们还是投向了他,一个个跑到他的旗帜下面,只因为他们爱他!”

我的目光扫过她落在亨利身上,他依然把头偏向一边。我对他说:“您可以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国王。”

他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不可能像那个男孩儿一样,”他语意苦涩,“我显然不会什么收买人心的手段。要说受人爱戴,没人能比过他。”

那个半路拦住我,说自己拿不出罚金和税款,求我向亨利说情的女人并非个例。求我说情让国王减免债务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我也无能为力。每个人必须交出罚金,缴纳税款,如今税官出门时都拿着武器,带上保镖。今年夏天,我们翻过索尔斯堡平原的碧绿山丘到西部巡游,亨利的私人财务官也一路随行,每到一处就对当地的物业,土地和贸易进行重新估值,呈上一张新税单。

我曾对亨利说过,当人们慷慨陈词,大表忠心时,我父亲会扫视场中的人头,计算他们能拿出多少钱物,现在我真后悔把这些告诉他。我父亲的贷款、罚款和借债体系被亨利照搬过来,创建了让人痛恨的税收体系,我们每到一处,随行的官员就着手清点住宅的窗玻璃,草地上的羊群,田地里的作物,把那些想来纳贡的人引见给我们。

过去人们夹道欢迎的景象不见了,我们看不到人群争相朝王室小孩儿们挥手致意,涌到我跟前献吻。大家都躲到别处,忙着把包好的货物装进货仓,偷偷换走账本,否认自己的富有。我们的东道主们不约而同地奉上最寒酸的饭菜,藏起上等的挂毯和银器。谁也不敢在国王面前表现出殷勤和慷慨,唯恐被国王母子抓住把柄,说他们是在装穷,指责他们没有如实申报财产。我们就像一群只为偷东西的贪婪补锅匠,从一座豪宅走到另一座豪宅,从一座修道院走到另一个修道院,人们前来迎接时全都忧心忡忡,送我们离开时又都松了一口气,我害怕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羞愧极了。

我们每在一处停留,就会有一群蒙头遮脸,骑着跛足马,打扮得像死神一样的人追上来,和亨利秘密交谈一番,在驻地过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挑出马厩里最好的马,匆匆离开。他们有的向西去了,那里的康沃尔郡人、地主、矿工、水手和渔夫都宣称自己不会向都铎政府缴纳一便士的税金;有的赶往东部,那里海防松懈,完全不足以抵挡入侵;还有人去了北方的苏格兰,听说詹姆斯国王正在招募军队,铸造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火枪,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表妹夫,那个有可能成为英格兰国王的男孩儿。

“我终于抓住他了。”亨利走进我的房间,侍女们立刻跳起来向他行礼,乐师们也停止了演奏,等他下令,可他全然没有理会,径直向我走来。“我抓住他了。看看这个。”

我顺从地看向他递给我的纸页。上面写满了符号和数字,我完全看不懂。

“这个我没法读,”我小声告诉他,“这是你常用的密码,是间谍的语言。”

他不耐烦地咂咂嘴,从第一张纸页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张才是原文,得自葡萄牙信使手中,上面盖着法国国王的印戳,证明了这份信函的真实性。

“那个所谓的约克公爵是一个图尔奈理发师的儿子,我已经找到了他的父母,打算把他们送来给你……”

“你有什么看法?”亨利询问我,“我可以证明那个男孩儿是个骗子了。我要把他的父母带到英格兰,让他们把他是图尔奈理发师之子的事实昭告天下。你觉得怎么样?”

亨利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感到玛姬朝我这边走了几步,似乎想上前保护我。我太了解亨利了,他心里越没把握,就越喜欢虚张声势。我起身握住他的手。

“我想这证明了您是对的。”我像安抚小哈里一样安抚他,哈里常常和他哥哥争吵,争不过时就噘起嘴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敢肯定,您一定会赢。”

“这是当然!”他怒气冲天地断言,“正如我所说,他只是个出身低贱的穷小子。”

“正如您所说。”我随声附和,抬头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我只觉得他可怜,“这证明您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他微微一颤:“那我就派人把这对夫妻接来。我要把他们带到英格兰,让人人都看看这个小骗子的父母是多么卑贱的人。”

groat,英国古代的四便士银币。也指少量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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