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陆续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各种消息,真假难辨。据说那个男孩儿在英格兰东部登岸,穿过赫尔和约克,长驱直入,就像我父亲结束流亡生涯,回国取胜时所做的那样。作为爱德华四世真正的儿子和继承人,那个男孩儿一直追随着父辈的脚步。
我们随后又听到一个传闻,说那个男孩儿借着风势抵达了英格兰南部,除了大主教和一群当地民兵,海岸线根本无人防守。有什么办法能阻止那个男孩儿直捣伦敦?没人会挡住他的去路,没人会否认他。
亨利的卫队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马棚,马夫们赶紧把疲惫的马匹洗刷干净,这些风尘仆仆的士兵从后门走回了房间,什么话也没说。他们既没吵着要啤酒,也没夸耀他们的经历,只是默默地回到宫里,这份沉默中似乎包含着坚韧的决心,和对失败的畏惧。亨利连续两晚都和王公大臣一起用餐,席间一直板着脸,好像全然忘记了我跟他说过的话:要做一个面带笑容的国王。这天他来我房中带我去吃饭,还草草问候了我几句。
他一边牵着我走向主桌,一边压低声音说:“他靠岸了,还带着一群人下了船,可他一看到我们防卫森严,立刻像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我的士兵杀了他们几百人,可惜让他的船逃了,哎,这些人真蠢!他屁滚尿流地跑了,他们就任他去了。”
我很想提醒他,他当年也曾来到海岸,看见岸上的陷阱后,连岸也没靠就把船开走了,我们那时也叫他胆小鬼。“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冷冷地看着我,似乎在估量告诉我是否安全。“谁知道呢?也许他去爱尔兰了。当时吹的是西风,我怀疑他已经抵达了威尔士。至少威尔士应该是忠于都铎的,他会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出声。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根本不相信英格兰会有忠于都铎的地方。我伸出手去,伺候洗漱的下人立刻把温水倒在我的手指上,又递给我一块香喷喷的手巾。
亨利擦干了手,把手巾扔给一个侍童。“我抓住了他的一些手下,”他说这话时,好像突然有了活力,“大概有一百六十人,有英国人,也有外国人,全都是大逆不道的家伙。”
我不需要去问这些人的命运。我们各自坐下,面对我们的臣子。
“我要把他们送到全国各地示众,把他们成群地吊在每个市镇。”亨利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我要让大家看看,和我作对会有什么下场。我会说他们是海盗,而不是叛徒,这样就能绕开外交豁免权了。我要杀了他们,把英国人和法国人吊在一起,让所有人看到他们腐烂的尸体,我要让他们明白,不论是哪国人,都不可以质疑我的统治。”
下人们上前给我倒酒,我问:“你不打算饶恕他们?一个也不放过?你不准备法外开恩了?你不是总说网开一面是收买人心的好办法吗?”
“以地狱之名,我干吗要原谅他们?他们是来和我这个英格兰国王作对的,他们拿着武器,想要推翻我!”
我低头承受着他的暴烈,知道他此刻的雷霆之怒都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我打算在伦敦处死他们,不过不用一般的死刑,我要让他们试试海盗的死法。”一说到处死,他突然高兴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刚才的火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摇了摇头,心里感到厌倦:“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的顾问跟您说什么了?”
“他们告诉我人们是如何惩罚海盗的,”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残酷的愉悦感,“我打算照他们所说的方式杀死这些人。我要把他们绑在沃平的圣凯瑟琳码头下方,等潮水涨起来,慢慢,慢慢地升到他们脚下,先拍打他们的脚,再拍打他们的腿,然后涌进他们的嘴里,最后一寸一寸没过他们的头顶。你觉得这样能不能让英国人明白叛乱分子的下场?你觉得这样能不能让老百姓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再也不敢和一个都铎人作对?”
“我不知道。”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觉得此刻被绑在沙滩上的人是我自己,不断上涨的潮水拍击我紧闭的双唇,弄湿我的脸庞,然后慢慢没过我的头顶。我打了个冷战,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我希望如此。”
几天之后,亨利坐不住了,他再次离开伍斯特堡,在中部地区巡逻。这时我们听到一个糟糕的消息:那个男孩儿抵达了爱尔兰,率军包围了沃特福德堡。爱尔兰人纷纷投向他,亨利在爱尔兰的统治彻底坍塌了。
我每天下午都在房里休息。肚里的孩子越长越大,让我疲倦得不想走动。玛姬坐在我身边穿针引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悄悄告诉我,爱尔兰的局势已经难以控制,英格兰的统治被推翻了,人人都在声援那个男孩儿。亨利原本下达了一个命令,要她丈夫理查德爵士带领一支军队去爱尔兰和那个男孩儿对战,可还没等理查德爵士安排好运兵船,沃特福德堡的危机就毫无预兆地解除了,那个难以捉摸的男孩儿不知去向。
“他去哪儿了?”我问正要骑马外出的亨利。他身后是一队自耕农卫兵,拿着武器,戴着头盔,好像要上战场。也许他觉得走在自己国家的大道上也不安全吧。
他脸色阴沉。“我不知道。爱尔兰如今是个烂摊子。他有可能躲在沼泽地,也可能躲在山里。我先前不是派波宁斯到爱尔兰理政吗?他现在束手无策,完全掌控不了局面,而且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个男孩儿就像个幽灵,我们一直听说他的存在,却从没见过他。我知道他一定是被爱尔兰人藏起来了,可是又不清楚到底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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