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撒了谎。
“我为你失去母亲难过,伊丽莎白,真的。我知道你有多爱她。”
“谢谢你。”我轻声说完,撇下他回了房。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母亲的死让他更安全了,情不自禁地感到开心。一边哀悼一边欢唱,这就是他内心的写照吧。母亲生前是约克反叛分子的领袖,只要她开口认同一个假王子,那他就能变成真的。她要是认了哪个王位觊觎者做儿子,亨利的王位就坐不安稳。一直以来,她只消一句话就能把他打回原形,他也一直心有余悸。
我在安静的产房里等待孩子降生,我无法想象没有了她,我的人生要如何继续。我明白她的死对亨利和他那铁石心肠的母亲来说是件好事。
可对我来说不是。
没有了她的照顾,我必须独自生下孩子,我知道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对自己说,不论她去了哪里,都会想念着我;我努力回想她从前陪伴我生产的点点滴滴,试图给自己一点儿安慰。那时她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疼痛似乎也随着她的声音飘走了,可是现在,生产的疼痛和母亲离去的现实时刻折磨着我,我心里明白,无论我今后面临什么样的考验,获得什么样的成功,她再也不能为我承受,与我分享。
经过数小时的艰难挣扎,孩子终于降生了。一想到母亲永远见不到她了,我又难过起来。她是个漂亮的小婴儿,有着湛蓝的眼睛和美丽的金发。但她再也不能被外祖母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等到下人们把她抱去洗澡,裹上襁褓时,我感到一阵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亨利在我没有出席的情况下操办了她的葬礼。出殡那天,我坐在产房里读她的遗嘱。人们依照她的遗愿,将她埋在她深爱的丈夫爱德华四世身旁。她什么也没有留下,亨利给她的养老金少得可怜,而她又轻易地把钱给了出去,以至死后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女人。她嘱咐我和托马斯·格雷为她偿清债务,再出钱举办一场弥撒,以抚慰她的灵魂。我父亲曾赠给她许多钱财,可她没留下一星半点儿,就连一件属于自己的珠宝也没有。那些说她贪得无厌,依靠花言巧语骗得无数财产的人该去看看她寒酸的房间,空空的衣橱。当下人们把她那口装书和信的小箱子送到产房时,我忍不住笑了。她变卖了做王后时拥有的每一样东西,为反叛筹措资金,起先针对理查德,随后针对亨利。一个空空的珠宝盒述说着其主人不屈不挠,为重建约克王朝抗争到底的故事。我能肯定,那个失踪男孩儿所穿的丝绸衬衣的确是我母亲购买的,他帽针上的珍珠也是她的礼物。
玛格丽特夫人来看孙女了。小家伙正躺在我的膝盖上,没有包襁褓,赤裸的小身子裹在一条毛巾里,因为刚洗过澡,皮肤红扑扑的。
“她看起来很健康。”她出声赞叹。都铎家族再添新丁的喜悦压过了其他,否则她一定会把木板绑在孩子的手臂和腿上,她坚信这是确保孩子四肢笔直的好方法。
“她是个美人,”我说,“真正的美人。”
孩子看着我的脸,目光中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强烈好奇,似乎很渴望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想知道世间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想她是四个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
这是真话。她的头发泛着柔和的金光,像极了我母亲的发色,眼睛是几近于靛青的深蓝,如同一片深海。“看看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
“颜色是会变的。”玛格丽特夫人说。
“也许会变成和她爸爸一样的红棕色。她会成为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孩儿。”我说。
“至于名字,我想我们要叫她……”
“伊丽莎白。”我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我觉得……”
“她要叫伊丽莎白。”我重申了一遍。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犹豫了:“为了纪念圣人伊丽莎白?给次女取这个名字有点儿奇怪,不过……”
“是为了纪念我妈妈。”我说,“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来照顾我,会像祝福其他孩子那样祝福这个女孩儿的。没有她在这里,生产好艰难,我这辈子都会思念她。这孩子出生之日,就是我妈妈离世之时,所以我要用妈妈的名字为她命名。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我十分肯定一个叫伊丽莎白的都铎女孩儿会成为英格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王。”
我笃定的语气逗乐了她:“伊丽莎白公主?一个女孩儿成为伟大的君王?”
“我知道,”我淡淡地说,“总有一天,一个样貌威严的女孩儿会成为最伟大的都铎人,她就是我们的伊丽莎白。”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