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1年6月

伦敦格林威治宫

两年过去了,我又有了一个孩子,这次总算是我丈夫梦寐以求的儿子了。这个男孩儿的到来让他欢欣不已,仿佛他是一大笔财富。亨利这些年落下了吝啬贪婪的名声;这男孩儿就像一枚新铸成的金镑,是都铎王朝的第二继承人。

生产后过了七天,亨利来看望我,他抱起孩子,对我说:“我们要叫他亨利。”

“随你的名字吗?”我笑着撑起身来。

“是随那位圣徒国王的名字。”他严厉的语气提醒了我,虽然我自以为这是我们最幸福,最安逸的时刻,可亨利仍然不忘为他头上的那顶王冠辩护。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玛姬,那阴沉的眼神似乎在说,我们得为亨利六世被囚于伦敦塔,随后身死的遭遇负责。玛姬和我心虚地对视了一眼。亨利六世的死和我们的父辈脱不了干系,当年我们的父亲很可能和理查德叔叔联手,用枕头捂死了这位尚在睡梦中的可怜国王。不管怎么说,当亨利称老国王为圣徒,并以他的名字为新生儿命名时,我们作为罪犯的亲族,理应感到愧疚。

“如您所愿,”我轻声答允,“但他长得真像您。样貌威严,是个正宗的都铎人。”

他哈哈大笑起来。“他长着红头发,很像我叔叔加斯帕。”他愉快地说,“祈求上帝,将我叔叔那样的好运赐给他。”

他脸上笑意盈盈,可眼部的皮肤却紧绷着,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我开始担心起来,他要诉苦抱怨时,常常是这副模样。我想这是他多年来最习惯的表情。当年他流亡海外,谁都不信,谁都害怕,从英国传来的每个消息都在提醒他警惕我父亲,每个传消息的信使都有可能对他下杀手。

我朝玛姬点了点头,这个敏感的姑娘立刻意识到亨利发了脾气,她抱过孩子,把他递给乳母,又紧挨着乳母坐下,似乎想用女人温暖庞大的身躯挡住自己。

“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小声问。

他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我就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摇了摇头说:“古怪的消息,恼人的消息。”

“是从佛兰德斯传来的吗?”我小声问。我姑妈总惹他烦恼。她年复一年地派间谍潜入英格兰,给叛徒们送去钱物,还出言诋毁亨利和我们的家庭,指责我背叛了约克家族。

“这一次不是,”他说,“也许比公爵夫人还糟……要是你能想得出谁比她更难缠的话。”

“你母亲对你说过什么吗?”他问,“这很重要,伊丽莎白。如果她说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没说什么。”我这话说得问心无愧。这次她没来产房陪我,她说自己不舒服,害怕传了病气给我。我当时有点儿失望,如今却感到忧惧,唯恐她在外面策动谋反。“我没见到她,她也没给我写信。她病了。”

“那她有跟你妹妹说过什么吗?”他一边问,一边朝玛姬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她正坐在乳母旁边,轻拍孩子的小脚,哄他睡觉,“你堂妹玛格丽特没说什么吗?她一点儿没说到她弟弟?”

“她问我泰迪能不能获释,”我说,“我当然得来问你了。他没做过错事……”

“他没做过错事,是因为他在伦敦塔里,是我的阶下囚,没能力做什么。”亨利的话很粗暴,“要是他自由了,天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兴风作浪。我猜是爱尔兰。”

“为什么是爱尔兰?”

“因为法王查理八世派兵入侵了爱尔兰。”他压住怒气小声说,“他们有几条战船,几百个戴着圣乔治十字架的士兵,样子就跟英国军队差不多。你知道他们的旗帜是什么吗?是圣乔治十字旗!一支去了爱尔兰的法国军队!你知道他这么干的原因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和他一样低,我们就像一对商量着推翻一个国家的密谋者,仿佛我们无权出现在爱尔兰,也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你觉得他想得到什么?”

我再次摇头。这回我的确被难住了。“亨利,说真的,我不知道法国国王想从爱尔兰得到什么?”

“一个新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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