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言:亚瑟已经会满地爬了,还能攀着椅子站起来。他是个强壮骄傲的孩子,不过他现在还走不了路。
亨利说他必须把我、全宫侍女、我们的儿子亚瑟和他焦躁得近乎疯狂的母亲留在肯尼沃斯堡坚固的城墙之后,专门为亚瑟配备的自耕农卫队会在保育室里时刻护卫他,他则要去召集军队出征。我陪他来到城堡大门,他的大军秩序井然,战阵前面有两个了不起的指挥官,一位是王叔加斯帕·都铎,另一位是他最可靠的朋友和支持者,牛津伯爵约翰·德维尔。身披重甲的亨利显得既高大又强健,不由得让我想起父亲。他出征时总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要是我们失败了,你就撤回伦敦去。”亨利交待我,话音里含着恐惧,“躲到圣所里去。不管他们把谁推上王位,那个人一定会是你的亲戚,他们不会伤害你。但要保护好我们的儿子,他是半个都铎人。还有,请你……”他顿了顿,又说,“请你善待我母亲,求他们饶过她。”
“我决不再进圣所,”我断然说道,“我不会在四间黑黢黢的房子里养大我的儿子。”
他握住我的手:“至少保护好你自己。去伦敦塔吧。他们的国王人选是沃里克的爱德华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
我压根没有问,另一个能以约克王子身份登基的人是谁?
他摇了摇头:“没人能告诉我,那个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人会是谁。我树敌众多,可我就连他们是生是死也不清楚。我觉得自己在寻找鬼魂,向我袭来的是一支幽灵军队。”他停了下来,待情绪平复后,接着说:“不论他们是谁,至少都是约克王朝一系,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儿子跟在你身边,一定也能平安。你现在能否向我保证,你会护住我母亲?”
“您这是准备打败仗了?”我难以置信地问着,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指肌腱绷得很紧,他已然焦虑得全身僵硬。
“我不知道,”他说,“没人知道。如果国民全都起来造反,我们就会寡不敌众。爱尔兰人会死战到底,酬金丰厚的雇佣兵也许下了这样的承诺。我所拥有的只有那些自愿站在我这边的人,之前助我打赢博斯沃思战役的军队已经拿到报酬回家去了,我也无法以新的利益和奖赏作为条件,重新召集一支军队。要是叛军能把一个真王子推上领袖的位置,我很可能会输。”
“一个真王子?”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双双走出拱形吊闸门的阴影,亨利的出现引发了军队的欢呼。他朝人群挥了挥手,把脸转向了我。
“我要亲吻你。”他如此提醒我,好保证我们能在他的军队面前呈现出激动人心的一幕。他伸出两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银色战甲硌着我的皮肤,拥抱我的似乎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金属。我仰起头,看着他低下那张怒气沉沉的脸,吻上我的嘴唇。他的胳膊箍得我不太舒服,可是在这一刻,对他的怜悯和同情压倒了一切。
我用颤抖的声音向他告白:“上帝保佑您,我的丈夫,他会带您平安归来,回到我身边。”
人群里爆发出兴奋的吼叫,但他完全没有听见。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能带着你的祝福离开?”
“你能,”我急切认真地保证,“你能。我会为你的平安归来祈祷,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也会保护你的母亲。”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似乎想留在这里,和我长谈一次,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真诚。可他还是不情愿地说:“我得走了。”
“你走吧。”我说,“条件允许的话,尽快派人给我送来消息。我会一直盼望着,祈求得知你的喜讯。”
下臣们牵来一匹雄健的战马,扶他坐上了马鞍,旁边的执旗手也上了马,扬起一面白绿相间的旗帜,旗帜上的都铎红龙在亨利的头顶上方腾飞。皇家旗帜也随之临风招展,上一次看到它飘扬在军队上空时,骑马走在旗下的人还是理查德,我深爱过的理查德。我伸手按住心口,想抚平这突如其来的伤痛。
“上帝保佑你,我的妻子。”亨利对我说,可我完全失去了微笑的心情。他胯下的这匹马,是他在博斯沃思平原上骑过的那一匹。当时他骑马立在山头,而理查德却策马冲入死地;他头顶的这面旗帜,也曾在那里飘扬过,见证了理查德最后的冲锋,也见证了一代君王死于马下的悲剧。
我抬起一只手,想对他说声“再见”,可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上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亨利调转马头,带领军队往东而去,据密探所报,那支约克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就在纽瓦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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