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9月

“你好大的胆!你怎么敢抓住我!让我走!”

“我要把你带回房间,”她坚定地说,“你一定不要难过。”

“我很难过!”我朝她尖声大喊,“我很难过!泰迪不能去伦敦塔!”

她根本没有回应我,只向侍女们点点头,她们牢牢抓住我,把我拖出房间。我身后的玛姬全身瘫软,泪流满面,抓着她的女人们把她轻轻放到地上,替她擦去泪水,小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塞西莉被刚刚那粗暴的一幕惊呆了。我想让她找我母亲来,但她已经吓傻了,只会呆呆地看看我,又看看玛格丽特夫人,仿佛国王的母亲长着獠牙和翅膀,把我困做囚徒。

“走吧,”我的女领主说,“你应该躺下。”

她走在最前头,侍女们放开了我。我走在她身后,努力平复内心的愤怒。“我的女领主,我不得不请您为我的堂弟爱德华求情。”我对着她僵直的后背、生硬的肩膀和白色头巾开口,“求您跟您儿子谈谈,让他放了泰迪。你知道泰迪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儿,没有坏心眼。您是他的监护人,他要是被控有罪,您的声誉也会受损。”

她一言不发地带领我走过一扇扇掩闭的门。我茫然地跟在她身后,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能让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答应我要求的话。这时她推开一道双扇门,门里一片黑暗,她对我说:“进去吧。”

我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他受到您的监护,您应该保护他。”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说:“来吧,进去休息。”

我走进房间。“玛格丽特夫人,我求求您……”我刚刚开口,就看到她的侍女们也跟进这个黑乎乎的房间,其中一人转动钥匙锁住了门,把钥匙悄悄递给了我的女领主。

“您在做什么?”我问。

她答道:“这是你的产房。”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她把我带到了何处。这间屋子呈长条形,陈设华美,高大的拱形窗户被挂毯遮得严严实实,漏不进一点儿光线。一位侍女点燃了蜡烛,不断闪动的黄色光芒照亮了光秃秃的石墙和高高的穹顶。房间尽头被一架屏风挡住,我能看到一座圣坛,圣坛上放置着燃烧的蜡烛,蜡烛后面摆放着一个圣物匣,一个十字架和一幅圣母像。屏风前面有几张祷告凳,祷告凳前有一个火炉和一把大椅子,周围环绕着几张小凳子,摆放成围炉夜话的格局。接下来看到的情景让我不寒而栗,大椅子旁的桌子上放着我的针线活,我今天午睡前读的那本书也被人从我的卧室里拿了过来,就摆在针线活旁边,书页打开着。

除了这些,房间里还有一张餐桌和六把椅子,桌上精美的威尼斯玻璃罐里盛着酒和水,用于上菜的金盘摆放在一边,此外还有一盒酥皮糕点,饿了可以随时填填肚子。

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张大床,粗大的床柱是橡木做的,床上悬着富丽的帷幕和天盖。我心血来潮,打开了床脚边的柜子,发现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我最喜欢的裙子和我最好的亚麻布衬衣,这是为我恢复身形后预备的,衣服上还撒落着星星点点的薰衣草干花。大床边有一张产床,柜子边是一架精工细作的皇家摇篮,旁边已经备好了亚麻布。

“这些是什么?”我佯装不知,“这又是什么,这些呢?”

“你在产房里,”玛格丽特夫人耐心得像在对一个白痴讲话,“为了你和你孩子的健康。”

“那泰迪呢?”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被带到了伦敦塔。这孩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他需要得到细致的看护。我会和国王说说你堂弟,也会把他的话转告给你。不会有问题的,他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我现在就想见国王!”

她愣了愣,对我说:“现在不行,我的女儿,你知道在出产房前不能见他,也不能见其他任何人。”她说得理直气壮,“不过你要是想对他说什么,或者写一封信,我会为你转达。”

“等我生下孩子,你不想放我出去也不行了。”我说得气喘吁吁。房间的空气似乎不流通,闷得我喘不过气来。“到那个时候,我会面见国王,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仿佛我是个愚不可及的傻瓜:“说真的,陛下,你必须平静下来。我们先前一致同意你今晚进产房,你也很清楚自己今天该干什么。”

“那宴会和向全宫告别的仪式取消了?”

“你的健康状况不大好。这是你亲口说的。”

她的谎话叫我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你很忧虑,很困扰。这个房间里既没有忧虑,也没有困扰。你要待在这里,在我的指导下平安生出孩子。”

“我要见妈妈,我要立刻见到她!”我大吼起来,连声音都气得发颤。我害怕和玛格丽特夫人一起待在这黑暗的房间里,这让我感到无助。我关于幽禁的最初记忆是在圣所,我们一家躲藏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祈祷室下的房间里,那地方阴冷潮湿。我从此对幽闭的空间和阴暗的场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我现在全身发抖,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害怕。“我要见我妈妈。国王说过我应该见她,他向我做出过承诺,说她会来这里陪我。”

“她会进产房来陪你的,”她做出了让步,“当然。”她顿了顿,又说:“她会和你待在一起,直到你走出房间。她会陪你到孩子出生。”

我张口呆望着她。她拥有全部力量,而我一无所有。我被她关了起来,被她制定的皇家生育规定箍得死死的,可笑的是,这些规定还经过了我的同意。如今我被关在一间黑乎乎的房间里,得过上几周暗无天日的生活,而房钥匙在她手里。

我鼓起勇气说:“我是自由之身,不是个囚犯。我来这里是为了生孩子,我是自愿走进来的。我没有违背自己的意志。我是自由的,我想出去就出去,没人能阻止我,我可是英格兰国王的妻子。”

“你当然是。”她说完走出了房间,从外面锁上了门,把我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我被关住了。

到了用餐时间,母亲牵着玛姬来了。

“我们来陪你。”她说。

玛姬苍白得像个死人,眼圈哭得红红的。

“泰迪怎么样了?”

母亲摇了摇头。“他们把他带进了伦敦塔。”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母亲给出一个看似充分的理由:“叛军在北方和加斯帕·都铎交战时大喊沃里克男孩儿,还在伦敦扬起锯齿旗。”

“他们在为泰迪而战,”玛姬告诉我,“不过他没叫他们这么做,从来没有过。他知道这些话不该说,我教过他。他明白亨利才是国王。他知道要对约克王朝只字不提。”

母亲说:“没人说他有罪,没人说他谋反,他没犯任何错。国王说他只是在保护泰迪。他说泰迪也许会被叛军挟持利用,推做精神领袖,现在泰迪待在伦敦塔更安全。”

这个匪夷所思的谎言让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哽咽起来:“在伦敦塔里更安全!我的两个弟弟安全了吗?”

母亲面色阴沉。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很抱歉。国王有说他会让泰迪在那儿待多久吗?”

玛姬静静地走到火炉边,坐到脚凳上,别过脸去。“可怜的孩子。”母亲怜悯地叹息着,回答我说,“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他们带走了泰迪的衣服和书。我想我们必须这样假设:陛下会让他待在那里,直到他觉得叛乱的危机彻底消弭。”

我看着母亲,也许她是唯一知道这个国家蛰伏着多少叛乱者的人,他们等待着时机,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为约克家族而战。这些人把上一次暴乱视作下一次起义的垫脚石,而非一场失败。她一向是个看不到失败的女人。我怀疑那群人的领袖就是她,她坚定乐观的态度是他们不懈的动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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