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秋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骑马进入了伦敦城,一路上没有任何的欢迎仪式。路过狭窄街巷时,偶尔有一两个学徒和市井女人看到我们,向我们这些约克王族欢呼致意。随从们将我们团团围住,拥着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威斯敏斯特宫,一进入王宫庭院,两扇沉重的木门就在我们背后阖上。很显然,新王亨利已经把伦敦城视为己有,绝不希望有人来和他争夺人心。我母亲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着我,身影被重重宫门映衬得十分单薄。我的两个小妹妹,六岁的凯瑟琳和四岁的布丽吉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我立刻翻身下马,扑进了她的怀里,玫瑰水的香味和她发丝的气息萦绕在我鼻端,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她搂住我,轻拍我的脊背,在这一瞬间,我的泪水伴着呜咽,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我曾经深爱一个人,我曾想和他共度一生,可我永远失去了他。

“别哭了。”母亲的话既温柔又坚定,她把我送进屋里,转身出去迎接我的妹妹和堂弟妹。她很快又进来了,布丽吉特攀着她的腰,凯瑟琳拉着她的手,塞西莉和安妮在她身边又蹦又跳。她边走边笑,一副快乐满足的模样,看上去比她四十八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她身穿深蓝色礼裙,一条蓝色皮带环住纤腰,蓝色天鹅绒帽子拢住满头秀发。她把我们带往她的私人房间,孩子们一路上兴奋得大喊大叫。一进房间,她就把小布丽吉特抱到膝上:“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安妮,你真的全程骑马吗?那可真是太棒了。爱德华,我的乖孩子,你累不累?你的小马表现得好不好?”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布丽吉特和凯瑟琳蹦跳着想要打岔。塞西莉和我静静待在一边,等待喧闹停息,母亲朝我们笑了笑,把小糖果和低度麦芽酒分给孩子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乖乖坐在火炉前,享用起他们的美食。

“那我的两个大姑娘过得怎么样呢?”她问,“塞西莉,你又长个了,我发誓你将来会和我一样高。伊丽莎白,我的宝贝,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太瘦了。你睡得不好吗?没有好好吃饭吗?”

塞西莉立刻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伊丽莎白说她不确定亨利会不会和她结婚,如果他不履行婚约,我们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他当然会和她结婚。”母亲的语气十分平静,“他一定会的。他母亲已经和我谈过了。我们在国会,在这个国家有太多朋友,他们很了解这一点,也很清楚欺辱约克家族的后果。他必须迎娶伊丽莎白。这是他一年前就许下的承诺,他现在根本没有反悔的自由。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他入侵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和他的支持者达成的协定。”

塞西莉还是不肯罢休:“可他不生理查德王的气吗?伊丽莎白和理查德的旧情,她的所作所为,他都不在意吗?”

母亲转头看着我满怀恶意的妹妹,神情仍旧波澜不惊。她淡淡地开口,说出了我预想中的回答:“篡位者理查德死前干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而你知道得不会比我更多。那亨利国王知道得自然就更少了。”

塞西莉张着嘴,似乎还想争辩,但母亲冰冷的一瞥让她安静下来。母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到目前为止,亨利国王对他的新王国所知甚少,毕竟他大半生流亡海外。不过我们得扶助他,把他需要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

“可是伊丽莎白和理查德……”

“这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塞西莉怒气冲冲:“啊,那太好了。但这件事不只和伊丽莎白有关,它关乎我们所有人。在场的人又不止伊丽莎白一个,哪怕她矫揉作态,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沃里克姐弟一直在问他们会不会平安,玛姬总是为爱德华担心。而我呢?我到底有没有结婚?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这一连串问题让母亲皱起眉头。塞西莉的婚事的确进行得太快了,婚礼就举行在战役前夕,还没等他们圆房,新郎就骑马离开了。当然了,新郎如今下落不明,赐婚的国王也死了,每个人的盘算都落了空。塞西莉也许再次恢复了未嫁之身,也许成了寡妇,也许成了弃妇,谁知道呢。

“玛格丽特夫人会成为沃里克兄妹的监护人。她也为你做好了安排。她对你和你的姐妹们赞不绝口呢。”

我小声问:“玛格丽特夫人打算执掌宫廷吗?”

塞西莉跟着询问:“是什么安排啊?”

“等我自己知道更多,我会告诉你的。”母亲回答完塞西莉的问题,又对我说:“今后大家侍奉她时要行屈膝礼,要称她‘陛下’,还要像对待王族那样向她鞠躬。”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我和她曾经闹得很不愉快。”

母亲的话一针见血:“无论别人怎么称呼她,等你和亨利完婚,成了王后,她会向你行屈膝礼的。不管她喜不喜欢你,你都会和她儿子结婚。”她转身对几个小孩说:“好了,我要带你们看看你们的房间。”

我不假思索地问:“我们不住从前的房间吗?”

母亲的笑容微微一滞:“我们当然不能再住王室房间了。玛格丽特·斯坦利夫人预留了王后房间作为己用。而她丈夫的族人们,也就是斯坦利家,占了所有上房,我们得住二等房间。你住玛格丽特夫人的旧房间。她和我似乎交换了位置呢。”

我极其惊诧:“玛格丽特·斯坦利夫人要住王后房间?难道她没想过,将来住进去的人会是我?”

“至少现在不这么想。”母亲回答,“不到你和亨利成婚、加冕为王后的那一刻,她不会让步。在那之前,她是亨利宫廷的第一贵妇,她迫切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看看,她下了道谕令,命大家称她为‘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我忍不住将这奇怪的头衔复述了一遍。

“你没听错,”母亲的笑容有些揶揄的意味,“一个女人,为了这一天等待多年,去年被丈夫疏远,因为叛国罪被软禁在住所。这个头衔对她来说并不坏,你觉得呢?”

我们住进了威斯敏斯特宫的二等房间,等待亨利国王的召见,可他没有。他把宫廷设在了伦敦主教宫殿,毗邻圣保罗大教堂,许多人冒称是兰开斯特家族成员,或者是他王业长期以来的秘密支持者,成群结队前去谒见,向他讨赏。我们一直等着他的晋谒邀请,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母亲为我订购了新衣物,我一一穿戴起来,头巾让我看上去更高了,新便鞋在华美的裙裾下若隐若现。悉心装扮后的我赢得了母亲的赞美。她说有一双灰眼睛的我和她当年一样迷人;说我的外祖父母是英格兰最美貌的夫妻,生下了她这个艳名远播的女儿,而我继承了家族的好相貌。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平和的满足。

她看上去心平气和,其他人却按捺不住了。塞西莉向我发牢骚,说我们也许又住进了王宫,日子却冷清孤独,和被关在圣所里没有两样。我无心和她争辩,可她错了,错得很离谱。她恐怕早已记不清住在圣所的日子了,但我记得:日夜忍受着黑暗和寂寞的煎熬,既不能出去,也害怕有人进来,还有比这更糟糕的生活吗?我们曾足不出户,在圣所里待了整整九个月,那段日子漫长得就像过了九个年头。那里没有阳光,我当时真怕自己就此枯萎死去。塞西莉还说她已经结婚了,根本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应该得到恩准,回到她丈夫身边。

我淡淡地说:“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不定已经逃往法国了。”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极其尖刻地讽刺我:“至少我结婚了,我没和有妇之夫上过床。我不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而且他至少还活着。”

我毫不留情地回击她:“乌普萨尔的拉尔夫·斯克洛普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你能不能找到他,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会不会和他一起生活,与我何干?但愿别人不下命令,他还能接纳你;但愿没有王室谕令,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做你丈夫。”

她耸了耸肩,从我身边走开,走时还不忘找回面子:“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会帮助我,我可是她的教女。现在她成了掌控一切的紧要人物了,她不会忘记我。”

近来气候反常,阳光比往年炽烈耀眼,白昼炎热得出奇,夜晚又潮湿得要命,让人无法入睡。但我是个例外。尽管被梦境诅咒,我仍会不可抑制地陷入沉睡。每晚落入黑暗后,我就会梦到理查德含笑走来。他告诉我战役结束了,我们要成婚了。我说不对,别人说亨利是胜利者。他吻了吻我的脸颊,在我耳边柔声呼唤:傻瓜,我心爱的小傻瓜……醒来的一瞬间,我几乎相信了刚刚梦里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可当我看到二等卧室的墙壁和睡在我身边的塞西莉时,才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个梦,记起我的爱人正躺在没有碑铭的坟墓里。他的子民们如今热汗淋漓,他却浑身冰冷,无知无觉。

我的侍女来自伦敦城里的一户商贾之家,她给我带来一个消息:内城人口密集的居民区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疾病,她父亲店里已经有两个伙计病死了。

“是鼠疫吗?”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这种烈性传染病无法治愈,一旦她也染了病,我们全家将遭遇灭顶之灾。

她一脸惊恐:“不,比鼠疫更可怕。这种病没人见过。病死的第一个伙计,吃早饭的时候说他觉得冷,还浑身酸痛,就像玩了整晚的击剑游戏似的。我爸爸让他卧床休息,他躺下后就开始出汗,汗水浸透了衬衫,一滴滴往下淌。等我妈妈端着一罐啤酒去看他时,他说自己浑身热得像火烧一样,体温降不下来。没过多久,他说他想睡觉,这一睡就再也没能醒过来。十八岁的少年啊!死在一个下午!”

我问:“他的皮肤有没有生疥疮?”

“没生疥疮,也没生皮疹。”她的语气相当肯定,“如我所说,这不是鼠疫,是一种新疾病。大家叫它‘汗热病’,这种新疫病是亨利国王带给我们的。他的统治序幕由死亡拉开,维持不了多久。他带来了死亡,我们都会死于他的野心。据说他的到来伴随着汗水,这预示他的王位很难坐稳。这是一种都铎病,是他带进城来的。人人都说他被诅咒了。现在已经入秋了,天气还和仲夏一样炎热,我们都会流汗至死。”

我紧张地说:“詹妮,你可以回家去,等你确定你和你家里人全都健康再回来。要是你家有病人,我妈妈一定不会再让你继续服侍我了。除非你彻底摆脱染病的危险,否则别回到宫里来。立刻回家去吧,走之前别见我妹妹和沃里克姐弟。”

她激动地抗议:“可我很健康!这种病传播很快,要是真的染上,我早就死了,根本没机会跟您说这些。既然我能从家里走到宫里,那我的身体肯定没问题。”

我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回家去,等你可以回来了,我会派人去叫你的。”说完这席话,我立刻动身去找母亲。

她没在宫里。我去了空置的王后房间,窗户紧闭的房间一片漆黑,不见她的踪影;我又去了花园,也没见她散步乘凉。最后我来到栈桥边,看到她坐在栈桥尾端的一把椅子上,前方的桥面缓缓伸入河中。微风沿着河面吹来,水浪拍打木桩,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看到我向她走来,柔声呼唤:“我的女儿。”我跪在木板上向她问安,随后坐到她身边。我双脚悬空,看了看身下的河面,我的倒影也在看我。那倒影真美,就像一个住在河中的水泽仙女,等待着有人破除魔法,将她释放。可现实中的我呢,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老公主。

我问她:“您听说了城里的新疫病吗?”

“听说了,国王因此决定推迟加冕礼,现在把这么多人集中到一起是件相当危险的事,他们很可能染了病。接下来的几星期里,亨利只能以征服者的身份主政,直到疫病结束,他才能加冕为国王。他母亲玛格丽特夫人还为此做了特别祷告,哎,她总有一天会失去理智的。她认为上帝已经引导他儿子走到了这一步,如今降下瘟疫,只是在考验他的毅力。”

我抬头看着她。西面的天空太亮,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太阳像个火球般挂在那里,看来今天又会炎热异常。我问:“妈妈,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她笑了起来,反问我:“你是在指责我用巫术吗?指责我诅咒一个国家爆发瘟疫?不,我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我有,我也不会这么做。这场疾病随亨利而来,因为他纠集最邪恶的基督徒入侵了这个可怜的国家,这些人从法国最黑暗肮脏的监狱里带来了这种疾病。你明白了吗,带来疾病的不是魔法,而是人,这也是疾病为什么起先在威尔士暴发,接着又传播到伦敦的原因,亨利的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暴发疾病,这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他们一路上留下污垢,强奸女人,天啊,这些人的灵魂是多么卑劣。他无恶不作的军队带来了这场疾病,不过大家都认为,这是上帝降罪于他的征兆。”

“会不会两样都有呢?”我问,“既是疾病,也是征兆?”

“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的语气很笃定,“据说如果一个国王的统治是由汗水开场,那他得耗尽心血才能守住江山。亨利带来的疾病就像一件对付他的武器,杀死了他不少朋友和支持者。他的确胜利了,可他如今失去的盟友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要是方式不这么惨烈,那倒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问:“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盯着流水出神,仿佛河水能把答案送到我摇晃的脚边似的。“我还不清楚。”她若有所思地说,“我说不出来。可他要是染病死了,人们一定会说这是上帝对篡位者的惩罚,他们会寻找一个约克继承人登上王位的。”

“那我们有吗?”我悄声问,声音只比流水哗哗的拍击声高一丁点儿,“我们有约克继承人吗?”

“我们当然有,就是约克的爱德华。”

我犹豫起来:“还有别的人选吗,和我们关系更近的?”

她还是没有看我,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试探着问:“我的小弟弟理查德?”她又点了点头,仿佛只要一开口说话,风就会出卖她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妈妈,你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了?你确定?他还活着?他在英国吗?”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什么也不确定,自然不能给你肯定的答复。我们必须为两位失踪的约克男孩儿,爱德华王子和理查德王子祈祷,直到有人告诉我们真相。”她朝我一笑,柔声说:“我不把心中所愿告诉你,是为你着想。要是亨利·都铎真的死了,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小声说:“难道你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吗?让他死于他自己带来的疾病?”

她别开了脸,似乎在聆听水声。“要是他杀了我的儿子,那我的诅咒已经落到他头上了。”她断然说道,“你和我一起诅咒过杀我儿子的凶手,你还记得吗?我们请求我母亲家族的祖先,女神梅露西娜为我们复仇。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具体的话记不清了,可我记得那个晚上。”

对我们母女来说,那是个充满了悲伤和恐惧的夜晚。那一夜,我叔叔理查德来到囚禁我们的圣所告诉母亲,她的两个儿子——我心爱的小弟弟爱德华和理查德——在伦敦塔内失踪了。母亲和我当夜在纸上写下一句诅咒,把纸折起来放进一只纸船里,然后来到河边,把船点燃后目送它冒着火光向下游飘去。“我记不起我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可她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在她有生以来施下的所有诅咒中,那是最恶毒的一个,她把它刻在了心里。“我们说:‘有人对我们做下恶事,却逃脱了公正的审判,所以尊敬的祖先,请聆听我的请求,我们向您求助,请容许我们把这个诅咒放入您黑暗的深渊:谁把我的长男从我身边带走,您就把他的长男带离他身边。’”

她把目光转回我的脸上,瞳孔幽幽放大:“你现在记起来了吗?我们那晚坐在河边,就像现在这样,就在这条河边?”

我点了点头。

“我们那时还说:‘我们的男孩儿被带走了,他还没有成人,还没有当上国王,这原本是他天赋的权利。所以您要让凶手的儿子遭受同样的痛苦,在他长大成人之前,在他获得封地之前带走他。之后是凶手的孙子,看到这些死亡,我们就能知道诅咒起了作用,这是杀害我儿子的报应。’”

这梦呓般的诉说在我们周围织起一张迷幻的大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母亲的低语落在河上,就像下了一场小雨:“我们诅咒了他的儿子和孙子。”

“他罪有应得。等到他儿子和孙子死去,他的后代就只剩女孩儿了,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他是杀死我儿子,杀死梅露西娜后代的凶手,我们的复仇就算完成了。”

我有些不忍:“我们做了件糟糕的事。向无辜的继承人施下恶毒的诅咒,希望两个无辜的男孩儿死去,这未免太可怕了。”

母亲平静地表示认同:“是的,很可怕。可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对我们犯下了同样的罪孽。等到他儿子死去,他就会明白我的痛苦,等到他孙子死去,他的后代就只剩下女孩儿了。”

人们一直私下议论我母亲修习巫术,我外祖母也的确曾被指控为女巫。她对黑魔法的信念有多深,她的能力有多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曾亲眼目睹她唤来一场暴风雨,河水猛涨,冲走了白金汉公爵的军队,瓦解了这场叛乱。我当时觉得她吹着口哨做到了这一切。她还告诉我,她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呼出一场浓雾,我父亲的军队在雾气的掩蔽下来到山顶,大喊着冲出浓雾,出其不意地袭向敌军,挥舞刀剑将他们全数剿杀。

人们相信她拥有超自然的力量,因为我外祖母出身勃艮第王族,这个家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水中仙女梅露西娜。每一个梅露西娜的后代死去时,我们一定能听到她的歌唱。我曾亲耳听过,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忘却的声音。冰冷而轻柔的呼唤,夜复一夜地响起,从那以后,我弟弟玩耍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伦敦塔前的草地上,窗前再也不见他们苍白的面庞。那可怜的孩子多半死去了吧,这个念头让我们悲伤不已。

她创造的种种奇迹,有多少得益于她的力量,有多少归功于她的幸运,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好运称为魔法。小时候的我认为她熟谙法术,拥有召唤英格兰所有河流的力量;可是现在,约克家族一败涂地,我弟弟不知所踪,我们又身处困境,我想要是她真会魔法,那她一定是个不合格的法师。

所以亨利要是没死,我并不会惊讶,不过他带来的疾病确实为害甚烈:起初一位伦敦市长病死,接着匆匆上任的后继者也一命归西,然后六个参议员死去,这一连串死亡事件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月。据说死亡光顾了城里的每一户人家,每到夜幕降临,运尸体的推车就会经过大街小巷,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声。今年似乎是个瘟疫之年,而且疫情相当严重。

随着天气转寒,疫情也结束了。我的侍女詹妮没有回宫。我派人去接过她,却得到了她死于疫症的消息。她全家都染上了汗热病,从某天晨祷时开始发病,到晚祷时全部毙命。从没人见过夺命如此迅速的疾病,人们纷纷把矛头指向了新国王,称他的统治带来了一队运尸车。十月还没过完,亨利认为疫病已经过去,决定召集英国的贵族绅士们齐聚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参加他的加冕礼。

两位传令官擎着一面旗帜来到威斯敏斯特宫,旗帜上绘有吊闸图案,那是博福特家族的徽章。一队穿着斯坦利家臣服饰的卫兵拍打宫门,告知我博福特家族的玛格丽特夫人,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明日将光临此地。母亲颔首说,我们很乐意一睹这位夫人的风采。她的声音是那样轻柔,仿佛对高贵的我们来说,抬高声调是件失礼的行为。

他们很快离开了。大门一关上,我们就热烈地讨论起我明天的装扮。母亲说:“得选深绿色,你必须穿深绿色。”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稳妥的颜色。深蓝色是王室丧服的颜色,可我一刻也不能流露出对我的皇家情人,英格兰真正国王的哀悼。深红色是殉难的颜色,妓女们钟爱这种颜色的衣服,好将自己的肤色衬托得白皙无瑕。在我们看来,这两种颜色都不合时宜,很可能挑动玛格丽特夫人那严苛古板的神经。我一定不能让她觉得和亨利结婚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更得让她忘掉我是理查德情人的传言。深黄色没有问题,但谁穿着也不好看。我也不爱紫色,何况对于一个把嫁给国王看成唯一希望的卑微丫头来说,紫色未免太尊贵了。我必须选深绿色,因为它是都铎之色,这个选择妥当万分。

我惊呼起来:“可我没有深绿色礼裙,也没时间做了。”

母亲不慌不忙地回答:“我给塞西莉做了一件,你明天穿上吧。”

塞西莉很不情愿:“那我该穿什么,穿从前的旧裙子吗?或者我根本就不需要露面?让伊丽莎白一个人去见她,我们剩下的人统统躲起来?你是不是希望我明天在床上躺一整天?”

“那是当然,你明天根本没必要到场。”母亲的话异常尖刻,“不过玛格丽特夫人是你的教母,所以你要穿着你的蓝裙子出场,让伊丽莎白穿你的绿裙子。还有,在夫人面前对你姐姐好一点儿,表现得像个讨喜的妹妹。这对你来说不太容易,可没人会喜欢一个坏脾气的女孩儿,我也不需要这样的女儿。”

塞西莉满腹怨气,不过慑于母亲的威严,她还是一声不吭地走到衣柜前,取出那条新裙子,把它抖开来,递到我的手上。

母亲命令我:“把裙子穿上,到我房间里来。我们得把下摆放长。”

我穿着绿色礼裙,裙摆已经修改好,镶上了一条崭新的金色细缎带。我在母亲房间的会客厅里等待玛格丽特夫人的到来。她乘坐皇家驳船而至,那艘船如今随时为她服务。控制船速的鼓手敲出有节奏的鼓点,她的旗帜醒目地飘扬在船尾船头。我听到她的随从们走过花园的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窗下,接着又走上了庭院台阶,皮靴的金属鞋跟踩在石阶上,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咔嗒声。他们推开双扇门,她穿过大厅,走进了房间。

母亲、妹妹们和我起身向她屈膝,行了个平礼。这次屈膝礼的深浅很难决定。我们行了个折中的,而玛格丽特夫人则弯下腰,蜻蜓点水似的屈了屈腿。虽然我母亲如今只是格雷夫人,可她当年戴上英格兰后冠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是她的侍女。哪怕是现在,尽管她乘着皇家驳船出行,可她儿子还没有加冕为王。她自称为“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但英格兰的皇冠还没有戴在她儿子头上。他夺得的只是理查德戴在头盔上的帝冠,要想名正言顺,必须等到加冕礼之后。

一想到那顶金色的帝冠,我立刻闭上了眼睛。一片黑暗中,身着戎装的理查德向我走来,那双笑意盈盈的棕色眼睛透过脸盔,深情地注视着我。

“我要和伊丽莎白小姐单独谈谈。”玛格丽特夫人对我母亲说,看来她觉得嘘寒问暖的客套话都是浪费时间。

母亲不卑不亢地说:“尊敬的夫人,约克的伊丽莎白公主会带你到我的私人房间去。”

我即刻上前带路。不必回头,我也能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正审视着我的背部。我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臀部摇摆,脑袋乱晃。我推开门,走进母亲的私人房间,转身面对玛格丽特夫人,而她已然未经邀请,坐到了大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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