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并没告诉自己年轻的丈夫摩尔医生来过,没告诉他医生给她的忠告,她也没有和其他人提及,甚至是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她仍然认为自己受到命运的眷顾,她的骄傲,她的虔诚都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主特别的宠爱,她怀孕了,这毋庸置疑。
她完全有理由。英格兰医生菲尔丁大夫仍然坚持她怀孕了,接生婆也没有反驳,宫廷里都在为她三月或是四月的临盆做准备,春天里,她穿过生机勃勃的花园,穿过茂盛的树枝,淡然地笑着,双手温柔地抱紧浑圆的腹部。
亨利对于孩子即将出生非常兴奋,策划只要孩子一出生,就在格林威治举办一场盛大的比武。小女孩的夭折并未让他有所警觉,他在宫廷里四处吹嘘一个健康的孩子即将出世。他只是谨慎地没有宣告那是个男孩。他告诉每个人自己并不介意头胎是王子还是公主——他爱这个孩子只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这是他和王后夫妻相爱的第一个结晶。
凯瑟琳被自己的怀疑折磨着,甚至没有告诉玛利亚·德·萨利纳斯她感觉不到胎动,每天她都心惊胆战,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与世隔绝。她越来越久地跪在自己的小教堂,但是主并未降下神谕,甚至她母亲的声音都没有出现。她发现自己在思念亚瑟——并不是出于年轻寡妇热烈的渴求——而是因为他是她在英格兰最亲密的朋友,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二月里,她出席了星期二忏悔节,在宫廷里神采奕奕,纵声大笑。他们都看见了她高高鼓起的腹部,看见了她的自信,他们用盛大的庆典迎接四旬斋的到来,并搬到了格林威治,确信复活节之后孩子就会出生。
我们搬到了格林威治待产,根据太王太后的王家手册,房间都准备好了——挂着让人赏心悦目的床帏,地毯上撒着小把的新鲜药草。我在门口打量,背后朋友们举着酒杯。这是我要为英格兰创下最伟大功业的地方,这是决定我命运的地方。那是我生来的意义。我深吸了口气,昂首步入房间。门关上了。直到孩子出生我都不会再看见我的朋友们:白金汉公爵,亲爱的爱德华·霍华德,我的神父,西班牙大使。
侍女们和我一起进去。伊丽莎白·波琳在我的床边桌上放上了好闻的头油,白金汉公爵的姐妹伊丽莎白和安妮女士一人一边把挂毯捋平,略有倾斜便咯咯大笑。玛利亚·德·萨利纳斯笑着站在大床边,那里新挂上了深色的床帘。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在床边安放婴儿的摇篮。当我走进房间,她抬起头对我微笑,我记起她自己也是母亲,当然知道该怎么安排。
“我想让你掌管王室的育婴室。”我脱口而出,我对她十分喜爱和依赖,也迫切需要一位稳重年长的女士的抚慰。
这在我的侍女里引起了震动。她们都知道我一直恪守礼仪,这样的任命应该经由随扈多人商讨后再发出来。
玛格丽特夫人对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的。”她亲密地说,“我一直在期望。”
“没有王室邀请函?”伊丽莎白·波琳取笑说,“玛格丽特夫人你该感到羞愧!居然这样不择手段!”
这让我们都笑了,一想到一向庄严高贵的玛格丽特夫人野心勃勃的样子就挺有趣的。
“我知道你会将他视如己出。”我轻声对她说。
她牵着我的手走到床边,我笨重又笨拙,试图掩饰腹部的疼痛。
“上帝的旨意。”她很平静。
亨利赶来和我道别。他的面庞上洋溢着喜悦,说个不停,看起来更像是个孩子而不是国王。我抓住他的手,轻轻吻着他的嘴唇。“亲爱的,”我说,“请为我祷告,确保一切顺利。”
“我会在沃尔辛厄姆的圣母面前祈愿。”他再次保证,“我写信告诉那里的女子修道院,如果她们能在圣母面前为你祈祷,我就会给她们大量的捐赠。现在她们正在为你祈福,亲爱的。她们向我保证会一直祷告。”
“主是仁慈的。”我说。摩尔医生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说我没有怀着孩子,我把他异教徒的邪说驱逐出了脑海,“这是我的命运,是母亲的期望,也是主的意愿。”
“真希望你母亲能在这里。”亨利笨嘴笨舌地说。我没有让他看见我的退缩。
“当然。”我语调平静,“我确信她在天国花——”我调整了说法,“在伊甸园保佑着我。”我轻柔地说,“在天堂。”
他站起来,非常威严地环视着她们。“好好照顾你们的陛下。”他坚定地说。对玛格丽特夫人,他特别交代——“如果有消息,请立刻通知我,不管什么时候,白天还是晚上。”然后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告别吻。等到他离开,她们便关上了房门,于是我就和侍女们开始了孤单的待产日子。
能够与世隔绝并不是什么坏事。隐蔽平静的卧室成了我的天堂。身处熟悉的侍女中间,我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不用再扮演大腹便便自信威严的王后;而是做回自己。我把疑虑都抛诸脑后,不再日夜担忧,耐心等待孩子的出世,我一定会顺利把他带到这世上。他是双生子里的幸存儿,会是一个强壮的婴孩。而我,承受住了第一个孩子的夭折,也会是个勇敢的母亲。我们共同战胜了悲痛和失去:孩子和我一起。
我静候着。整个三月我都在等着,我让她们拉开窗帷,这样我就能闻到空气里春天的气息,听见涨潮时海鸥的鸣叫。
不管是我还是孩子,都没有动静。接生婆问我痛不痛,我没有感觉到阵痛,只有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下腹的隐痛。她们询问胎儿是不是动得更加频繁,有没有感觉他在踢我,可是,老实说,我一点儿也没有她们说的感觉。她们面面相觑,大声断言,这都是好兆头,安静的婴孩才强壮:他准是在休息。
这第二次妊娠以来,我一直深感忧虑,但如今也都抛开了。我不再想起那个摩尔医生,不再想起他脸上的怜悯。我决心不再自寻烦恼,不再向灾祸低头。但是,四月来临,我能听见窗户上淅沥沥的雨声,感受到炽热的阳光,可孩子还是悄无声息。
冬季以来一直紧紧箍住肚子的长袍在四月里开始变得松垮,越来越松。我屏退了所有侍女,单单留下了玛利亚,而我解开带子露出腹部,问她有没有觉得变小了。
“看不出来。”她说。但是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告诉我,真的变小了,很明显,那里没有待产的孩子。
一个星期以后,每个人都明显看到我的肚子在变小。我在慢慢恢复苗条纤细的身形。接生婆告诉我因为婴孩入盆,有些孕妇临产前肚子会缩水,诸如此类难懂的知识。我冷冷地看着她们,希望能找到个正派可靠的医生告诉我实情。
“我的肚子变小了,而今天,月事来了。”我干脆告诉她们,“我在流血。你们知道的,自从流产以后,每个月我都在流血,怎么可能会还有孩子?”
她们不安地绞紧双手,张口结舌,什么都不敢说。不关她们的事。她们说这都是我丈夫那可敬的御医的责任,是他首先说我还保住了一个孩子的,而不是她们。她们从未说我怀孕了,只是被叫来接生助产的。
“但是他说我怀着双生子时,你们怎么想的呢?”我追问,“当他说我失去了一个,却保住了另外一个时,你们有反对吗?”
她们摇摇头,一问三不知。
“你们肯定有自己的见解。”我不耐烦地问,“你们看着我流产的,但是肚子却还是那么大。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孩子,那是怎么回事?”
“都是上帝的旨意。”某人徒劳地解释。
“阿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个词。
“我要再见见那个医生。”凯瑟琳平静地告诉玛利亚·德·萨利纳斯。
“陛下,有可能他都不在伦敦了。他在许多法国家族里往来,也许已经离开了。”
“去打探他的消息,看他是不是还留在伦敦,或者什么时候回来。”王后说,“别走漏风声。”
玛利亚·德·萨利纳斯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低声问:“你需要他的生子秘方?”
“英格兰没有专门的医学院。”凯瑟琳苦涩地说,“没有大学教语言,也没有天文、数学、几何、地理、宇宙,甚至没人研究动植物。英格兰的大学更像是满是只会照本宣科的教士的修道院。”
玛利亚·德·萨利纳斯被凯瑟琳的直言震惊了。“教会说……”
“教会又不需要像样的医生,他们又不需要知道儿子是怎样生出来的!”凯瑟琳厉声说,“教会的传承在于圣灵的显示。除了经文他们什么都不需要。教会的人们又不会受妇科疾病痛苦的困扰。但是我们不同,在朝圣的旅途上,在这世上,特别是我们女人:我们需求更多。”
“但是你曾说过你不需要异教徒的知识。你自己对医生说的。你说你母亲做得对,就该关闭异教徒的大学。”
“我的母亲有六个孩子。”凯瑟琳生气地说,“但是我告诉你,如果能找到医生救我哥哥,就算他来自地狱,她也会接受他。阻断摩尔人的研究是她的错,她确实做错了。我从不认为她是完美的,但是现在我更觉得她错得离谱。把那些博学的学者和异教徒一起驱逐是她最大的错误。”
“教会都说他们的学问是异端邪说。”玛利亚讲,“两者本来就不可分割。”
“我敢保证你对此一无所知。”伊莎贝拉的女儿走到墙角,“这不是适合你讨论的话题,我已经告诉你我想要你怎么做了。”
那个摩尔人不在伦敦,但是他寄居的地方说他并没退房,这个星期就回来。我要耐心点,要继续等在房间里。我一定要忍耐。
玛利亚的仆人告诉她,那里的人都认识这个摩尔人。他的行踪在他们街都算是大事。英格兰的非洲人少得可怜,而他英俊慷慨,举手之劳也能得到他的酬谢。他们还告诉玛利亚的仆人,他坚持每天多次用清水清理房间,一个星期还会洗浴三到四次,要用肥皂和毛巾,水泼得到处都是,让女仆很难打理,这对他的健康也十分不利。
想到这个讲究的高个子摩尔人把自己蜷在浴桶里,我就忍不住笑了。弥漫的蒸汽,微温的浸泡,按摩,冷水浴,然后是长长的惬意的休息,抽着水烟袋,小口品着浓浓的香甜的薄荷茶。这让我想起初到英格兰时我的恐惧,我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少沐浴,用餐之前仅仅洗一下自己的指尖。我想他比我做得好,还保留着对家乡的热爱,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把那里变成了自己的家乡。
而我,从决定成为英格兰的凯瑟琳的那一刻起,就放弃了自己西班牙的卡塔琳娜的身份。
趁着夜色,摩尔人被带到凯瑟琳面前,就在她的待产室里。在那之前她就屏退侍女,要求一个人待着。她独自坐在挂着窗幔的窗前。当他进来看见起身迎接的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窗前的黑暗的烛光里她修长的轮廓。她看见他同情地皱起了眉头。
“没有孩子。”
“没有。”她简洁地回答,“明天我就会结束待产。”
“还痛吗?”
“不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来潮呢?”
“上个星期才有过,很正常。”
他点点头。“那么你应该度过了一场疾病,已经康复了。”他说,“现在或许又适合生养了,没必要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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